音乐声有些吵。
杨哲彦缩在联谊会大厅最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杯早已不冒热气的茶水。光线昏暗,没人注意到这个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人。
直到那个穿米色针织裙的女孩穿过人群,径直朝他走来。
她伸出手,眉眼弯弯地邀请他跳舞。杨哲彦心里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垂下眼,低声搪塞说自己只是管锅炉的闲人。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
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很轻,却每个字都敲在他耳膜上:“巧了,我是新来的人事处主任。”
杯里的茶水晃了晃。
“你的档案,”她继续说,目光清亮,“我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杨哲彦感到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音乐还在响,周围的笑语喧哗忽然变得很远。他看着眼前这张带着探究笑意的年轻面孔,知道那些被他小心翼翼砌起来、糊上灰尘的墙,终于要裂开第一道缝。
01
市档案馆的走廊总是很安静。
脚步声落在水磨石地面上,会发出轻微的回响,很快又被两侧高大的档案柜吸收。空气里有纸张陈年的气味,混着一点点霉味和尘埃的味道。
杨哲彦坐在三号阅览室最靠里的位置。
他面前摊开一本民国时期的户籍册,纸页泛黄发脆,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他戴着白色棉布手套,动作很轻地翻过一页,目光落在那些竖排的毛笔字上。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小杨。”
副馆长刘志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杨哲彦抬起头,看见刘志勇身边站着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六七岁,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
她正打量着阅览室,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
“这位是唐诗涵同志,新调来我们馆,任人事处主任。”刘志勇介绍道,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热情,“唐主任,这是杨哲彦,我们馆的业务骨干。”
唐诗涵看向杨哲彦,微笑着点了点头。
杨哲彦从椅子上站起来,也点了点头。他没说话,只是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棉布手套的边缘。
“小杨不太爱说话。”刘志勇笑着打圆场,“但工作没得挑,踏实。这些年馆里那些难整理的旧档,都是他一页一页理出来的。”
“看得出来。”唐诗涵说。她的视线在杨哲彦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他桌上那本户籍册,“民国三十七年的材料?保存得不错。”
“嗯。”杨哲彦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刘志勇又寒暄了几句,便领着唐诗涵往下一个办公室去了。脚步声渐远,杨哲彦慢慢坐回椅子。他没有立刻继续工作,而是看着门口空荡荡的走廊,看了好一会儿。
手套下的手指有些凉。
他重新低下头,翻开下一页。纸页发出细微的脆响,那些近百年前的人名、籍贯、生卒年月,在他眼前缓缓流过。时间在这里是凝固的,也是安全的。
直到下班铃响起。
杨哲彦将户籍册合拢,仔细放回专用的保存盒,再把盒子送进恒温恒湿的档案库。做完这些,他回到自己的工位,收拾好帆布包。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经过人事处办公室时,门开着一条缝。余光瞥见那个新来的唐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她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专注。
杨哲彦加快了脚步。
走出档案馆大门时,老门卫袁冬生正坐在传达室窗口后看报纸。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他一眼。
“走了啊,小杨。”
“嗯,袁师傅明天见。”
杨哲彦点点头,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他拉紧了夹克的拉链,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
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里一圈圈散开。杨哲彦走到站台,站在广告牌投下的阴影里等车。这个时间等车的人不多,只有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小姑娘,叽叽喳喳讨论着学校的事。
他看着马路对面店铺的霓虹灯。
那些闪烁的、跳跃的光,让他想起一些很遥远的东西。但他很快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洗得有些发白,边缘起了毛球。
公交车来了。
他刷卡上车,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02
人事处办公室朝北,采光不算好。
唐诗涵打开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铺满了办公桌。她面前摊开着馆里三十多名在职员工的档案,按照部门顺序排列着。
这些都是复印件。
原件按规定存放在市人社局,馆里留存的只是备份。但她还是看得仔细,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韩玫推门进来时,唐诗涵正翻到第三份档案。
“唐主任还没走啊?”韩玫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笑着走过来,“第一天上班就这么拼?”
“想尽快熟悉情况。”唐诗涵抬起头,也笑了笑,“韩姐不也没走。”
“我等会儿有个饭局。”韩玫在她对面坐下,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怎么样,看得过来吗?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我。”
唐诗涵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咱们馆人员结构还算简单。”韩玫说,“老同志多,年轻人少。这几年就进了两三个,还都是通过统一招考来的,背景都清楚。”
“嗯。”唐诗涵应了一声。
她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教育经历”一栏。这是份很标准的档案,从小学到大学,时间、学校、证明人,一应俱全,字迹工整。
但她的视线停留了稍长时间。
韩玫注意到了,探头看了一眼。“哦,这是小杨的档案。杨哲彦,就昨天刘馆长带你见的那个,在三号阅览室工作的。”
“我看他是硕士毕业。”唐诗涵说。
“对啊,正儿八经的985硕士。”韩玫喝了口茶,“学历史的,专业也对口。就是人有点闷,不太合群。”
唐诗涵继续往下看。
工作经历一栏很干净:毕业即进入市档案馆,至今五年零七个月。期间没有任何调动、借调记录,也没有任何奖惩情况。年度考核全是“称职”,没有“优秀”。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张特意处理过的纸,连折痕都少有。对于一个工作近六年的硕士来说,这多少有点不寻常。
“他业务能力怎么样?”唐诗涵问。
“没得说。”韩玫放下保温杯,“那些老档案,别人看着头疼,他一坐就是一天,整理得井井有条。就是不爱说话,也不参与集体活动。”
唐诗涵点点头,翻到最后一页。
家庭成员情况:父母均已退休,居住在邻省。独生子。婚姻状况:未婚。社会关系一栏几乎是空的,只有两个大学同学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她合上档案,放回那摞文件里。
“唐主任是不是觉得有点奇怪?”韩玫忽然问。
唐诗涵抬起眼,没直接回答。
韩玫笑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刚来的时候也觉得奇怪。这么个高学历的年轻人,在档案馆一待就是五六年,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
“他有没有提过调动的想法?”
“从来没提过。”韩玫摇头,“刘馆长倒是问过两次,说以他的学历,去市志办或者高校资料室更有发展。每次小杨都只是摇头,说在这里挺好。”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
唐诗涵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院子里,几个下班的同事正推着电动车往外走,说笑声隐约传上来。档案馆的作息很规律,五点半之后,院子里就会迅速安静下来。
她看见杨哲彦从大楼里走出来。
还是昨天那件深色夹克,背着个旧帆布包。他走得不快,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大门方向去,脚步很稳,几乎没有声音。
老门卫袁冬生从传达室探出头,跟他说了句什么。
杨哲彦点点头,脚步没停。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大门外的街角,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悄无声息。
“他每天都是这个点走。”韩玫也走到窗边,“几乎雷打不动。不早退,也不加班。周末偶尔会来,说是查资料,但谁也不知道他在查什么。”
唐诗涵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
她重新翻开杨哲彦的档案,这次看得更慢。从第一页的个人信息,到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逐字逐句地看。那些印刷体的铅字,那些手写的签名和日期。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学习经历”那一栏。
大学本科:2009年9月-2013年7月,某大学历史系。
硕士研究生:2013年9月-2016年7月,同校同专业。
中间没有间隔。
但她在履历表下方的空白处,看到一个很淡的、用铅笔写的日期标记。那笔迹和表格其他部分的钢笔字不同,更细,也更轻,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2013年7月-9月。
两个月的时间,没有标注任何经历。
唐诗涵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几乎看不清的铅笔字。纸张的触感粗糙,那行字像一道浅浅的疤痕,藏在规整的表格之下。
03
第二天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密,敲在档案馆老旧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走廊里比平时更暗,日光灯早早地亮了起来,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光晕。
唐诗涵去开水间接水时,在走廊遇到了杨哲彦。
他正从档案库里出来,手里抱着两个深蓝色的档案盒。盒子看起来不轻,他的手臂绷得很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杨老师。”唐诗涵主动打招呼。
杨哲彦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他的眼镜片上沾了点水汽,看不清眼神。但唐诗涵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唐主任。”他点了点头。
声音还是那样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没有停下脚步,抱着档案盒侧身从唐诗涵身边走过,脚步加快了些。
“需要帮忙吗?”唐诗涵转过身问。
“不用,谢谢。”
他已经走到三号阅览室门口,用肩膀顶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后。门轻轻合上,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谈话声。
唐诗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想起档案里那个铅笔标记的空白。两个月的空白,在连续的学生生涯中,像一段被刻意抹去的时光。
回到办公室,韩玫正在接电话。
“……对,联谊会的事儿,工会那边定了,就这周五晚上……好,我把名单再核对一下……嗯,唐主任在,我跟她说。”
挂了电话,韩玫转头看向唐诗涵。
“工会组织的联谊会,和市图书馆那边联合搞的。”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通知,“周五晚上,在文化宫。馆里要求四十岁以下的都得参加。”
唐诗涵接过通知看了看。
“杨哲彦会去吗?”她问。
韩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按说是得去,他符合年龄要求。但往年这种活动,他都是找借口推掉的。刘馆长也不强求,毕竟他那个性子……”
“今年让他去吧。”唐诗涵说,“新同志,也该多接触接触同事。”
她的话说得很自然,像只是随口一提。韩玫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在名单上杨哲彦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雨下了一整天。
下班时还没停,只是变小了些,成了蒙蒙的雨雾。唐诗涵撑伞走到公交站,鞋尖已经被积水打湿了。站台上人不多,她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然后她看见了杨哲彦。
他站在站台最边缘,没有打伞。细雨飘在他肩头,深色夹克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痕。他仰头看着天空,侧脸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很模糊。
杨哲彦收回视线,跟着人群上车。唐诗涵也上了同一辆车,刷了卡,走到车厢中部。她看见杨哲彦还是走到最后一排,在昨天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摇晃着驶入雨幕。
唐诗涵抓着扶手,目光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向后座那个模糊的身影。他侧着头看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他在看什么?
或者说,他在躲什么?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让唐诗涵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收回视线,也看向窗外。街景在雨水中变得朦胧,霓虹灯的光晕扩散开来,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到站了。
杨哲彦站起身,从后门下车。唐诗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才意识到自己也该下车了——她坐过了两站。
04
老门卫袁冬生值夜班时,喜欢泡一壶浓茶。
传达室很小,只能放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旧式文件柜。墙上挂着出入登记本和几串钥匙,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蔫蔫地垂着。
唐诗涵敲门进来时,袁冬生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袁师傅。”她递过去一袋水果,“朋友送的苹果,太多了,分您一些。”
袁冬生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袋苹果。过了几秒,他点点头,接过袋子放在桌上。
“唐主任坐。”他指了指墙角另一把折叠椅。
唐诗涵展开椅子坐下。传达室里有一股茶叶和陈年纸张混合的气味,还有老人身上淡淡的烟味。窗外的夜色很浓,院子里只有一盏路灯亮着。
“适应得怎么样?”袁冬生问,声音沙哑。
“还好,馆里同事都挺照顾的。”唐诗涵说,“就是有些人还不太熟悉,比如三号阅览室那位杨老师,看着挺内向的。”
袁冬生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小杨啊。”他慢悠悠地说,“是个好孩子。”
这话说得很简单,但语气里有种特别的东西。唐诗涵没接话,只是等着。她知道有些话不能直接问,要等。
果然,沉默了一会儿,袁冬生又开口了。
“他来馆里五年多了。”老人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每天都是那个点来,那个点走。周末偶尔来,就一个人待在阅览室。”
“听说他是硕士毕业?”唐诗涵问。
“嗯,高材生。”袁冬生重新戴上眼镜,“刚来的时候,馆里好些人议论,说这么个学历,怎么甘心在这儿埋没。但时间长了,也就没人说了。”
“他为什么选择这儿?”
袁冬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浑浊,但又好像什么都能看透。他摇摇头,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往里添了点热水。
“人各有志。”他说。
这话像回答,又像什么都没说。唐诗涵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便换了个话题:“他平时和馆里谁走得近些?”
“都不近。”袁冬生说得很干脆,“独来独往。刚开始还有人叫他一起吃饭,他都推了。后来就没人叫了。”
水蒸气从杯口袅袅升起。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一点,冷冷地照着湿漉漉的水泥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桠张牙舞爪的。
“不过……”袁冬生忽然又开口。
唐诗涵抬起头。
老人用手指摩挲着搪瓷缸子上的花纹,目光看向窗外。“有段时间,大概是他来馆里第二年吧,总有人来找他。”
“什么人?”
“不认识。”袁冬生摇头,“都是生面孔,穿着挺讲究。来了就问杨哲彦在不在,我说在,他们就上去。每次也就待个十几分钟就走了。”
“经常来吗?”
“大概来了三四次吧,隔一两个月来一次。”袁冬生回忆着,“后来就不来了。我问过小杨,他说是以前的同学。”
唐诗涵点点头。
同学。档案里社会关系栏只有两个大学同学的名字,而且都是外地的。如果是本地同学,为什么不留联系方式?
“那些人看起来……”她斟酌着用词,“像什么样的人?”
袁冬生沉默了一会儿。
“不像学生。”他最终说,“年纪比小杨大些,三十多四十的样子。说话办事都很利索,有种……公家人的味道。”
他说完这句,就不肯再多说了。
又坐了会儿,唐诗涵起身告辞。袁冬生送她到传达室门口,忽然说了一句:“唐主任,小杨那孩子,心里有事。”
唐诗涵停下脚步。
“但有些事,人家不愿意说,就别问了。”老人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苍老,“谁还没点过去呢。”
05
联谊会定在周五晚上七点。
文化宫的小礼堂布置得挺热闹,彩色气球挂在舞台两侧,灯光调成了暖黄色。长桌上摆着水果、点心和饮料,音响里播放着轻柔的钢琴曲。
档案馆和图书馆的人陆陆续续到了。
年轻人居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气氛还算融洽,只是刚开始都有些拘谨,说话声音都不大。
唐诗涵到得稍晚些。
她换了件米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浅灰色开衫。头发放了下来,在肩头松松地卷着。韩玫看见她,远远地招手。
“唐主任今天真好看。”韩玫笑着说,递过来一杯橙汁。
“谢谢。”唐诗涵接过杯子,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她看见了杨哲彦。
他坐在礼堂最角落的椅子上,几乎紧贴着墙。还是那件深色夹克,深色裤子,整个人像是刻意要融进阴影里。他手里端着个一次性纸杯,低头看着地面,一动不动。
有几个同事从他身边走过,似乎想打招呼。
但看他那样子,又都绕开了。那片角落就像有个无形的屏障,把热闹隔在了外面。
“他还是来了。”韩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小声说,“刘馆长亲自去说的,说今年新领导要求,都得参加。他倒也没硬扛,就是……”
就是来了也跟没来一样。
唐诗涵抿了口橙汁,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和韩玫聊着天,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那个角落。杨哲彦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像尊雕像。
联谊会的流程开始了。
先是双方领导讲话,然后是几个小游戏,目的是让大家尽快熟悉起来。笑声渐渐多了,气氛也活络了些。有人开始交换联系方式,有人相约下次一起打球。
杨哲彦始终没动。
游戏环节他自然没参加。有人去邀请,他摇摇头,对方也就作罢了。他就像礁石,任凭周围潮水涌动,自岿然不动。
七点半,舞会环节开始。
灯光调暗了些,音乐换成了舒缓的华尔兹。有几对已经大胆地滑入舞池,更多的人还在观望,或害羞,或犹豫。
唐诗涵婉拒了第三个邀舞的男同事。
她放下杯子,理了理裙摆,然后穿过人群,朝着礼堂最角落的方向走去。韩玫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出声。
越往角落走,光线越暗。
杨哲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头。当他看见唐诗涵径直朝他走来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握紧了手里的纸杯,杯壁微微凹陷。
唐诗涵在他面前停下。
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周身晕开一圈光边。她微微弯下腰,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个很标准的邀舞姿势。
“杨老师,跳支舞吧。”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杨哲彦看着她伸出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又抬起头,看向她的脸。她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眼神却很认真。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纸杯在他手里又凹陷了一些,温水几乎要溢出来。他避开她的目光,重新低下头,声音干涩:“我……我不会跳舞。”
“很简单的,我带你。”
唐诗涵的手没收回去,反而又往前递了递。这个距离,杨哲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是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他往后缩了缩。
背已经抵在墙上,退无可退。舞池那边的音乐还在流淌,欢快的,流畅的,衬得这个角落更加逼仄。他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背上。
“我真的……”他又说,声音更低,“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我就是个……”他顿了顿,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些事先准备好的借口全忘了,只剩下一个念头:让她走,快让她走。
于是他说了出来,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就是个管锅炉的,真不会这些。”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这借口太拙劣,太荒唐,荒唐到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声音低得像耳语:“唐主任找别人吧。”
他等着她离开,等着她露出那种恍然大悟然后失去兴趣的表情。这样最好,这样他就能继续待在他的角落里,继续当那个不起眼的、没人会在意的杨哲彦。
但唐诗涵没有走。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真的笑出了声,噗嗤一下,眼睛弯成了月牙。
杨哲彦茫然地抬起头。
06
笑声很轻,但在杨哲彦听来却格外刺耳。
他看见唐诗涵笑得肩膀微微颤抖,一只手掩着嘴,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子。这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让他更加不知所措。
“抱歉。”唐诗涵止住笑,但嘴角还弯着,“我不是笑你。”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杨哲彦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仓皇的、窘迫的影子。他想往后退,但背已经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杨老师。”唐诗涵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说你是管锅炉的?”
杨哲彦僵硬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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