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会上，我的演示还没到最关键的部分。
苏亮主任看了一眼手表，抬手打断了我。
他说，超时了，流程也不对。
然后他宣布，我不合格。
接着他笑容满面地宣布，赵英韶获得特等奖，拿下项目主导权。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演示笔。
那天下午，我把自己工位上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纸箱。
那台跟了我三年的私人笔记本电脑，我也带走了。
格式化的时候，我勾选了那个加密分区。
彻底清空。
三天后，我的手机开始震动。
张梦洁在电话里欲言又止。
她说，数据出问题了，谁都打不开。
她说，赵英韶急得团团转。
她说，苏主任想找你谈谈。
我站在租住屋的窗前，看着楼下。
苏亮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
他抬头望向我窗户的方向，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
他的脚步有些匆忙，甚至差点绊了一下。
我手里捏着一枚旧U盘。
金属外壳被我的手指焐得微微发热。
01
凌晨两点，研发部的实验室还亮着一盏灯。
示波器的绿色光带在屏幕上跳动，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我调整了一下探针的位置。
波形稳定下来，频率精准地锁定在十兆赫兹。
这是第七次重复测试。
数据一致性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我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在实验记录本上签下名字。
陈俊楠。
字迹有些潦草，和那些规整的打印数据格格不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停在实验室门口。
“俊楠，还没走？”
赵英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穿着挺括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脸上看不出多少熬夜的倦意。
我嗯了一声，视线没离开屏幕。
“测试还顺利？”
他又走近几步，站在我侧后方。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和咖啡的焦香混在一起。
“还行。”
我简短地回答，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保存数据。
“听说你这边采集的基线噪声数据很漂亮。”
赵英韶抿了一口咖啡，语气随意。
“我们组那边总是有干扰，调了几天也没完全解决。”
“要不要把原始数据包发我参考一下？”
他笑着说。
“不多，就看看噪声频谱分布那块。”
实验室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满是仪器的桌面上。
我保存完最后一个文件，关掉了示波器。
屏幕暗下去，绿色的光带消失了。
“原始数据涉及加密模块的测试边界。”
我站起身，开始收拾桌面的线缆。
“还没到共享节点。”
声音平静，没什么情绪。
赵英韶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他吹了吹咖啡杯里冒出的热气。
“都是部门内部项目，提前交流一下也没关系嘛。”
“苏主任也说了，要互通有无。”
他把苏亮搬了出来。
我把缠绕好的线缆放进收纳盒，盖上盖子。
“明天例会后，加密模块的测试报告会统一归档。”
“到时候按权限申请吧。”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赵英韶没再说什么。
他看着我收拾东西，又喝了一口咖啡。
“那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回头说。
“对了，后天考核会的材料，你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苏主任这次很看重现场展示效果。”
我拉上外套拉链，点了点头。
赵英韶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关掉实验室的灯，锁上门。
走廊很长，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我的影子在光洁的地砖上移动，拉得很长。
口袋里，那枚旧U盘的棱角硌着大腿。
里面存着加密模块的核心算法草稿。
还有一套独立的恢复工具。
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东西。
包括苏亮。
02
周三上午九点，部门例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条桌两侧，研发工程师们面前都摊着笔记本或平板。
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味，还有轻微的纸张翻动声。
苏亮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
他清了清嗓子，会议室安静下来。
“先说一下‘海星’项目的进展。”
他打开投影，幕布上出现一张甘特图。
红色的进度条延伸着，有些地方标着黄色的警示标记。
“整体进度滞后了三天。”
苏亮用激光笔指着那些黄色标记。
“主要是前端信号采集模块的稳定性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
“英韶，你们组负责这块，说说情况。”
赵英韶坐在我斜对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显得很精神。
听到点名，他从容地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主任，问题我们已经定位了。”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仪旁，接过激光笔。
幕布上切换成一张复杂的电路图。
“干扰源主要来自电源模块的纹波噪声。”
“我们重新设计了滤波电路，这是改进后的方案。”
他用激光笔的红点在图上游走，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仿真结果显示，噪声基底可以降低十二个分贝。”
“实测数据明天就能出来，预计可以追回两天进度。”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这得益于陈工之前提供的噪声频谱分析。”
“我们参考了那份数据，才快速锁定了干扰频段。”
赵英韶看向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几道目光也投向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没说话。
苏亮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很好，及时沟通，借鉴有效经验。”
“项目就是要这样推进，不能各自为战。”
他示意赵英韶坐下。
“接下来，俊楠。”
苏亮看向我。
“你那边加密模块的测试报告，我看过了。”
他的手指在保温杯盖上轻轻敲了敲。
“数据很详细，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一百二十页的报告，是不是太冗长了？”
“核心结论和关键数据，其实几页纸就能说清楚。”
会议室里很安静。
我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测试覆盖了二十七种边界情况。”
我抬起头，看着苏亮。
“每种情况的失效模式和恢复流程都需要记录。”
“完整报告是必要的。”
我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苏亮皱了皱眉。
“我知道你做事仔细。”
他打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
“但现在是项目攻坚期，时间很宝贵。”
“有些细节，可以适当简化。”
他喝了口水，盖上杯盖。
“比如那些重复性的验证数据，挑有代表性的就行。”
“报告的目的是让人快速抓住重点，不是堆砌数据。”
赵英韶在旁边轻声插话。
“主任说得对，我们上次汇报就只做了十五页。”
“重点突出，效果反而更好。”
苏亮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英韶这个思路就很好。”
“俊楠，你以后也注意一下。”
我没有再争论，只是点了点头。
会议继续进行。
苏亮部署了下周的任务，特别强调了即将到来的考核会。
“这次考核会，集团领导也会旁听。”
他神情严肃。
“不仅看技术深度，也看现场表达和团队协作。”
“评分标准里，现场展示效果占了百分之四十的权重。”
他目光扫过全场。
“希望大家认真准备。”
散会后，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
我收拾东西时，张梦洁走到我旁边。
她手里抱着一叠会议纪要，压低声音说。
“陈工，报告能发我一份电子版吗？”
“归档需要。”
我点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
“苏主任刚才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
“他一向看重汇报效果。”
张梦洁的声音很轻，语速很快。
“考核会的时候，节奏控制可能比技术细节更重要。”
她说完，抱着纪要匆匆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笔记本屏幕上，那份一百二十页的报告还打开着。
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我按下了保存键。
03
下班前，我去了一趟实验室。
加密模块的硬件原型放在防静电工作台上。
黑色的PCB板，上面布满了贴片元件和几条飞线。
核心处理器上贴着一小块散热片。
我接上调试器，打开电脑上的专用软件。
命令行窗口跳出一行行白色的字符。
系统自检通过。
密钥加载成功。
我输入一串命令，启动了完整性校验。
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移动。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五十。
实验室里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声。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零星的灯光。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
校验通过，所有签名匹配。
我松了口气，拔掉调试器。
准备关机时，我犹豫了一下。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我打开了一个隐藏的目录。
里面有几个脚本文件，文件名都是毫无意义的随机字符串。
我双击了其中一个。
命令行窗口再次弹出，运行着一套复杂的算法。
这是在验证我自研的那套恢复机制。
公司备案的流程里没有这一环。
这是我自己加的“保险”。
脚本运行完毕，输出一行绿色的“OK”。
我关掉电脑，把硬件原型锁进专用的保管柜。
钥匙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离开实验室时，我在走廊遇到了张梦洁。
她正从行政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陈工，还没走？”
她微笑着打招呼。
“嗯，收个尾。”
我简短地回答。
我们并肩朝电梯间走去。
走廊的灯已经自动调暗了，光线有些昏黄。
“考核会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张梦洁按下电梯下行按钮。
“差不多了。”
我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
“你总是准备得很充分。”
她笑了笑，语气里有些感慨。
“不过有时候，准备得太充分，反而容易忽略现场。”
电梯门开了，我们走进去。
轿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镜子般的厢壁映出我们的身影。
“苏主任私下跟我提过几次。”
张梦洁看着楼层数字变化，声音很轻。
“他说你技术没得说，就是太‘轴’。”
“汇报的时候，总喜欢钻进技术细节里。”
她顿了顿。
“赵英韶就很会把握节奏，该详细时详细，该概括时概括。”
“领导们听着不累，印象分自然就高。”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大厅的灯光涌进来。
“我就是随便说说。”
张梦洁快步走出电梯，回头朝我摆了摆手。
“明天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旋转门。
大厅的玻璃幕墙外，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赵英韶发来的消息。
“俊楠，明天有空吗？”
“想跟你对一下考核会的演示顺序，避免内容冲突。”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按熄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旋转门缓缓转动，我走了出去。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
04
考核会的前一天晚上。
我又去了实验室。
不是工作需要，只是一种习惯。
就像登山者在出发前要检查一遍装备。
工作台上，加密模块的硬件原型静静地躺着。
我戴上防静电手环，接上电源。
指示灯亮起，柔和的蓝色光晕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我没有运行复杂的测试。
只是打开了一个最简单的功能演示程序。
屏幕上，数据流如瀑布般滚动。
加密，解密，再加密。
循环往复，一丝不乱。
我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有些发涩，才关掉了程序。
拔掉电源，指示灯熄灭。
黑暗重新笼罩了工作台。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
窗外，整栋大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
其中一扇，是苏亮主任办公室的。
我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
不止一个。
过了十几分钟，办公室的门开了。
两个人影走出来，站在走廊上说话。
是苏亮和赵英韶。
虽然距离很远，听不到声音。
但我能看到苏亮拍着赵英韶的肩膀。
赵英韶微微躬身，点头。
然后他们一起笑起来。
苏亮又说了句什么，赵英韶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像是在模拟演示的动作。
苏亮频频点头。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才各自离开。
走廊的灯灭了。
我收回目光，从椅子上站起来。
该回去了。
走出实验室时，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那枚旧U盘还在。
金属外壳冰凉，边缘有些磨损。
我没把它和硬件原型一起锁进柜子。
而是随身带着。
回到家，我煮了一碗面。
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还是赵英韶。
“俊楠，睡了没？”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
“没有。”
我夹起一筷子面。
“刚跟苏主任沟通了一下明天考核的细节。”
“他提醒了几个重点，我想跟你分享一下。”
赵英韶语速轻快。
“比如开场白控制在两分钟内，技术细节演示别超过十五分钟。”
“留足时间给提问环节，领导们喜欢互动。”
我听着，没有说话。
“还有，设备切换要流畅，最好提前演练几遍。”
“苏主任说，去年有个工程师，演示时投影仪半天切不过去。”
“印象分直接扣了一半。”
赵英韶笑了笑。
“我这边都准备妥了，你那边没问题吧？”
面汤的热气模糊了我的眼镜片。
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嗯。”
“那就好，明天加油。”
赵英韶挂了电话。
我继续吃面。
汤已经有些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我几口吃完，把碗放进水槽。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填满了安静的厨房。
洗完碗，我擦干手，走到书桌前。
打开电脑，调出明天考核的演示文稿。
一百二十页的报告，被浓缩成了三十页的PPT。
每页都是要点，没有冗余。
我翻到最后一页。
“谢谢聆听”四个字，用的是朴素的黑色字体。
没有动画，没有特效。
我关掉了PPT。
打开加密模块的算法文档，又看了一遍。
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着。
屏幕上，光标在段落末尾闪烁。
像一颗等待信号的心跳。
05
考核会在集团第三会议室举行。
椭圆形的长桌，可以坐二十多人。
我到的比较早，会议室里还空荡荡的。
只有行政部的同事在调试投影仪。
幕布缓缓降下，发出轻微的机械声。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电脑和硬件原型放在桌上。
赵英韶不一会儿也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打了领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早啊，俊楠。”
他笑容满面地跟我打招呼，在我旁边坐下。
“早。”
我打开电脑，检查设备连接。
陆陆续续，参会人员都到了。
研发部的工程师，其他部门的代表。
最后进来的是苏亮，还有几位集团领导。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者，是分管技术的副总裁。
大家都认得他。
会议室的气氛肃穆了一些。
苏亮坐在主位旁，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
“今天是我们‘海星’项目核心模块的阶段性考核会。”
“主要评估加密模块和信号采集模块的技术成熟度。”
他简短介绍了考核流程。
每人三十分钟演示时间，包括十分钟提问。
顺序抽签决定。
赵英韶抽到了第一号。
我抽到了第二号。
赵英韶站起身，走到演示台前。
他从容地连接好自己的电脑，调试好麦克风。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上午好。”
他的开场白简洁有力。
“今天我将汇报‘海星’项目信号采集模块的优化成果。”
幕布上出现精美的PPT封面。
动画效果流畅，配色专业。
赵英韶的演示开始了。
他先抛出了之前遇到的干扰问题。
用生动的比喻解释了技术难点。
然后展示了改进方案，配以清晰的图表和仿真结果。
最后是实测数据，用对比柱状图呈现，效果显著。
他的语速适中，重点处会停顿强调。
遇到复杂概念，会用简单的类比帮助理解。
演示过程中，他几次与领导进行眼神交流。
那位副总裁不时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提问环节，领导问了几个问题。
都是关于方案普适性和后续推广的。
赵英韶回答得条理清晰，还引申到了其他潜在应用场景。
苏亮脸上一直带着微笑。
三十分钟，时间把握得刚好。
赵英韶演示完毕，会场响起掌声。
他微微鞠躬，走回座位。
经过我身边时，他低声说。
“加油。”
我站起身，走向演示台。
连接电脑，接上加密模块的硬件原型。
幕布上出现我的PPT封面。
朴素的蓝底白字，没有动画。
“我是陈俊楠，负责加密模块的研发。”
我的开场白很简单。
然后直接切入技术内容。
我从算法设计原理开始讲起。
幕布上出现了数学公式和流程图。
我解释了密钥生成机制的独特之处。
展示了抗攻击测试的数据。
详细说明了二十七种边界情况的处理逻辑。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
翻到一页关于恢复机制的说明时，我停顿了一下。
这页内容原本可以省略。
但我还是决定讲一讲。
“在极端故障情况下，模块内置了一套恢复机制。”
“这是基于……”
我刚开始解释，眼角余光瞥见苏亮看了一眼手表。
他皱了皱眉，和旁边的副总裁低声说了句什么。
副总裁微微点头，没说话。
我继续往下讲。
翻到下一页，是性能测试数据。
密密麻麻的表格，记录了不同负载下的吞吐量和延迟。
我开始逐项说明。
“在低负载条件下，加密延迟稳定在零点八毫秒。”
“中负载时……”
苏亮又看了一次手表。
这次他抬起了手。
“俊楠。”
他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讲解。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我停下，握着演示笔的手悬在半空。
“时间已经超过二十分钟了。”
苏亮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后面的内容，能不能加快速度？”
“或者，有些细节可以跳过？”
我看着幕布上的表格。
还有至少十页PPT没讲。
包括最重要的恢复机制验证，以及和竞品的对比分析。
“核心部分还没讲到。”
我说。
苏亮眉头皱得更紧了。
“考核要控制节奏，突出重点。”
“你前面讲得太细了。”
那位副总裁也开口了，声音温和但直接。
“陈工，技术细节很扎实。”
“不过我们更关心模块的整体表现和应用前景。”
“后面的内容，可以概括性讲讲。”
我站在原地，演示笔的红色光点在幕布上微微颤抖。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06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跳过中间测试部分。”
“直接讲恢复机制和对比分析。”
我快速翻过几页PPT。
幕布上出现恢复机制的流程图。
“这套机制可以在密钥损坏或存储介质故障时……”
我刚开口，苏亮又抬起了手。
这次他没看我，而是转向副总裁。
“王总，您看时间已经二十五分钟了。”
“后面还有提问环节。”
副总裁看了看手表，点了点头。
苏亮转回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俊楠，就到这里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时间超了，流程也不符合考核要求。”
我握着演示笔，手指有些僵硬。
“核心优势还没展示。”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已经展示得够多了。”
苏亮语气变得冷淡。
“考核看的是整体表现和现场把控。”
“不是堆砌技术细节。”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会议室。
“你的演示，超时严重，重点不突出。”
“按照考核标准，不合格。”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有惊讶，有同情，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平静。
赵英韶坐在座位上，微微低着头。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苏亮没有再看我。
他翻开面前的评分表，在上面快速写着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接下来，我宣布本次考核的结果。”
他清了清嗓子。
“经过综合评估，赵英韶同志的演示，技术扎实，表达清晰，现场效果突出。”
“获得特等奖。”
他看向赵英韶，带头鼓掌。
会议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渐渐连成一片。
赵英韶站起身，朝四周微微躬身。
脸上带着谦虚的笑容。
“谢谢苏主任，谢谢各位领导。”
“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苏亮点点头，继续说。
“特等奖获得者，将获得‘海星’项目后续阶段的主导权。”
“并享有资源调配的优先权。”
掌声又响起来。
我站在演示台前，手里还握着那支演示笔。
电脑屏幕上的PPT，停留在恢复机制那页。
流程图里的箭头，指向一个个方框。
最终汇聚到一个绿色的“成功”节点。
但现在，演示中断了。
永远停在了半途。
苏亮终于看了我一眼。
“俊楠，你先回座位吧。”
“考核会还没结束。”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公事公办。
我关掉了投影，拔掉电脑连接线。
抱着笔记本电脑和硬件原型，走回自己的座位。
椅子被我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坐下来，把东西放在桌上。
屏幕上的PPT还没关掉。
那个绿色的“成功”节点，在昏暗的屏幕保护下渐渐隐去。
苏亮正在总结发言。
表扬赵英韶的团队意识，号召大家学习。
会议室里的人们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我坐在角落，看着幕布上反射的灯光。
一片模糊的白。
07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
赵英韶被几位领导围着，还在交谈。
苏亮陪在旁边，脸上满是笑容。
我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
笔记本电脑，电源线，硬件原型。
还有那支没怎么用上的演示笔。
装进电脑包时，张梦洁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会议纪要的夹板，表情有些复杂。
“陈工……”
她欲言又止。
“没事。”
我拉上电脑包的拉链。
“我先回办公室。”
说完，我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
明亮得有些刺眼。
回到研发部办公室，大部分同事还没回来。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
桌上除了公司配的电脑，还有一些私人物品。
一个用了多年的陶瓷茶杯，杯沿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几本专业书，书页边缘已经卷起。
一个相框，里面是空白——原本有张照片，后来被我收起来了。
还有一个自己组装的微型工具盒。
我打开抽屉，开始收拾。
私人物品不多，很快就能装完。
但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加密模块的早期设计手稿。
纸上画满了电路图和算法流程。
有些地方用红笔标注，有些地方打了问号。
还有几张便签纸，上面记着半夜突然冒出来的灵感。
字迹潦草，只有我自己能看懂。
我把这些手稿也放进纸箱。
陶瓷茶杯用报纸包好，塞在缝隙里。
工具盒盖上盖子，放进箱底。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我打开公司配的台式电脑。
屏幕亮起，输入密码。
桌面很干净，除了几个工作文件夹，几乎没什么图标。
我点开“海星项目”的文件夹。
里面按照日期和模块分门别类。
数据，文档，测试记录。
最后，我点开一个标着“加密核心”的子文件夹。
里面有几个加密的数据包。
这是最近一周的完整测试数据集。
为了保密，我用自己的算法做了二次加密。
密钥只有我知道。
公司系统里的备份，是未加密的原始版本。
但那些原始版本，有些边界测试数据是不完整的。
完整的数据，只存在我这个本地加密分区里。
我看着那些文件图标。
鼠标指针悬停在上面。
然后我点开了磁盘管理工具。
找到那个加密分区。
右键，格式化。
弹出的确认窗口，我勾选了“快速格式化”。
但手指在鼠标上停留了几秒。
我又取消了勾选。
选择“完全格式化，清除所有数据”。
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
百分之一，百分之二……
这个过程需要一些时间。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楼下街道上，车辆如织，行人匆匆。
阳光把大楼的阴影投在地面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五十。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英韶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还带着会议后的余温。
看到我在收拾东西，他愣了一下。
“俊楠，你这是……”
他走近几步，看到了纸箱里的物品。
又看到了我电脑屏幕上的格式化进度条。
他的表情变了变。
“你别冲动。”
他语气急促起来。
“考核的事，我可以跟苏主任再争取一下。”
“你的技术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
我打断了他。
“不用了。”
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
赵英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后续工作交接，需要我帮忙吗？”
“数据文档之类的。”
他的目光瞟向我电脑屏幕。
进度条已经到了百分之九十。
“该归档的都已经归档了。”
“剩下的，不重要。”
“格式化完成”的提示框跳出来。
我关掉了窗口。
拔掉台式电脑的电源线，显示器线。
把键盘鼠标也收进纸箱。
最后，我抱起那个不算太重的纸箱。
电脑包挎在肩上。
转身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俊楠！”
赵英韶在身后叫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加密分区的数据……你都备份了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没有回答。
抱着纸箱，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几个刚回来的同事看到我，都愣住了。
他们的目光在我和纸箱之间游移。
有人想开口问，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穿过走廊，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转身。
透过缓缓关闭的门缝，我看到赵英韶还站在办公室门口。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电梯门彻底合拢。
金属厢壁反射出我模糊的影子。
怀里纸箱的重量，沉甸甸的。
08
离职后的第一天。
我睡到自然醒。
睁开眼睛时，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
不用赶早高峰，不用开例会。
时间突然变得很宽裕，宽裕得有些陌生。
我起床，煮了咖啡。
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几个猎头打来的电话。
他们消息很灵通，知道我离职了。
开出的条件听起来都不错。
有更高的职位，更高的薪水。
我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最后都说，我再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咖啡已经凉了。
我重新加热，端着杯子走到书桌前。
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名字是“未完成”。
里面是我业余时间在琢磨的一些算法思路。
和公司项目无关，纯粹出于兴趣。
我点开一个文档，看了起来。
思路很快沉浸进去。
窗外的日光慢慢移动。
从书桌的左边，移到右边。
第二天中午，我出门去超市。
买了些生活用品，还有几包速食面。
排队结账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是陈工吗？”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有点耳熟。
“我是张梦洁。”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某个封闭空间。
“有事吗？”
我推着购物车往人少的地方走。
“你……你这几天还好吧？”
她问得有些迟疑。
“还好。”
“那就好。”
她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个……部门里出了点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