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倒在老榆木桌上。

声音不响,却压住了院子里所有的蝉鸣。

两张红色的百元钞票,轻飘飘地落在我面前。

而另一摞厚厚的银行封签现金,推到了堂哥董涛手边。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我捏起那两张票子,对着光看了看。

挺新,连折痕都没有。

我把它对折,塞进裤兜。

起身,朝爷爷坐的旧太师椅方向,鞠了一躬。

木门吱呀一声,我拉开门闩。

傍晚的热风涌进来,吹得人发懵。

就在我左脚迈出门槛的瞬间。

一根磨得发亮的黄杨木拐杖,横了过来,牢牢挡住去路。

攥着拐杖的手,枯瘦,指节凸起,手背上的褐斑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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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响起时,我正在公司楼下抽烟。

屏幕上跳着“妈”。

我摁灭烟头,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才接起。

“承运,下班了没?”母亲傅娴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疲惫。

“刚下。怎么了妈?”

“回老宅一趟吧。”她停顿了几秒,话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你爷爷……叫全家人都回来,说有重要的事要宣布。”

“现在?”

“嗯,现在。就等你和董涛了。”她又顿了顿,补充道,“你姑姑和姑父已经到了。”

我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初夏的傍晚,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什么事这么急?不能明天再说?”我问。

母亲在那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叹气,又像是把话咽了回去。

“回来再说吧。路上……慢点开。”她声音里的欲言又止,像一根细软的刺,扎了我一下。

挂了电话,我靠在冰凉的玻璃幕墙上。

老宅,爷爷,全家到齐。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

关于钱,关于房子,关于那些摆在明面上又从不轻易触碰的“将来”。

父亲何俊力去世五年了,肺癌,从查出到走,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自那以后,母亲像是被抽走了一半魂魄,在老宅和自家之间来回飘着,照顾爷爷,也守着点什么。

我和爷爷的关系,说不上亲厚,也谈不上疏远。

他脾气硬,话少,常年坐在那张油亮的老太师椅上,看天,看院子里的枣树,或者干脆闭目养神。

我每周会去看他一两次,带上点水果,陪他吃顿饭,话不多。

比起我,堂哥董涛显然更得他欢心。

董涛嘴甜,会来事,自己做点小生意,开一辆挺扎眼的白色轿车。

爷爷提起他,脸上的皱纹会舒展一些。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董涛发来的微信。

“到哪儿了老弟?老爷子等急了,好事儿,快点啊!”

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去开车。

晚高峰刚开始,城市的血管渐渐拥堵。

车流缓慢挪动,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

我摇下车窗,让燥热的空气灌进来。

心里那点不安,像滴入清水里的墨,丝丝缕缕地晕开,却聚不成具体的形状。

母亲疲惫的声音,董涛那句“好事儿”,还有爷爷突然的召集。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打转。

路口的红灯格外长。

我盯着跳动的数字,想起父亲刚走那阵,爷爷一夜之间弯下去的脊背。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父亲以前常坐的那把小竹椅,搬到了自己屋里。

再也没让任何人碰过。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我踩下油门,朝着城西老宅的方向驶去。

暮色正一点点吞没天际线。

02

老宅在城西一条旧巷深处。

巷子窄,车开不进去,得停在巷口的空地上。

董涛那辆白色轿车已经在了,洗得锃亮,在昏黄的光线下有些刺眼。

我锁好车,往巷子里走。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挤出茸茸的青苔。

两旁的院墙斑驳,爬着半枯的爬山虎,偶有窗户里透出电视机明明灭灭的光,伴着饭菜的香气和隐约的新闻播报声。

走到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前,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往常电视机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静得反常。

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叶子被晒得有些蔫,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正屋的门开着,白炽灯的光冷冷地铺出来,照见门槛上细小的灰尘。

姑姑董语兰和姑父苏志刚坐在靠墙的旧沙发里。

姑姑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得笔直,眼神却有些飘忽。

姑父苏志刚则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指甲,好像那里有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东西。

堂哥董涛没坐。

他斜倚在通往里屋的门框上,低头刷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勾着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纯粹的无聊。

母亲傅娴站在八仙桌旁,手里拿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桌面。

那桌面其实已经很干净了,暗红的漆面映出模糊的人影。

她看到我进来,动作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眼神示意我进去。

屋里的气氛像一碗放凉了的稠粥,凝滞,沉闷,粘着每个人的呼吸。

八仙桌的正中,摆着几本深蓝色封面的旧账本,边角磨损得起了毛。

塑料封皮泛着油腻的光泽。

那是爷爷以前记杂事用的,好些年没见他翻动过了。

爷爷董兴国还没出来。

太师椅空着,扶手上放着他的紫砂茶壶,盖子掀开搁在一边,已经没有热气冒出来了。

“承运回来了。”姑姑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

“嗯,姑姑,姑父。”我点点头,又看向董涛,“涛哥。”

董涛这才从手机上抬起眼,冲我咧了咧嘴。

“够慢的啊,就等你了。”

他站直身子,把手机揣进裤兜,双手插袋,踱到八仙桌另一边,目光在那几本旧账本上扫过,笑意更深了些。

“爷爷呢?”我问母亲。

“在里头歇着呢,说人齐了再叫他。”母亲放下抹布,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还没吃饭吧?厨房里热着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妈,不饿。”

话音刚落,里屋传来几声沉闷的咳嗽。

接着是拐杖杵地的声音,笃,笃,笃,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所有人都挺直了背,或调整了站姿。

董涛也收起了那副散漫的样子,手从兜里拿了出来。

爷爷董兴国撩开蓝布门帘,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头发全白了,梳得整齐,脸上皱纹深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他没什么表情,目光沉沉地,先扫过沙发上的姑姑姑父,又在董涛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我来不及分辨。

他走到太师椅前,缓缓坐下,把拐杖靠在手边。

又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都到齐了。”他说,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那就,说正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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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爷爷说完那句话,并没有立刻继续。

他伸手拿过茶壶,对着壶嘴慢慢呷了一口。

茶水大概早就凉透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放下茶壶,他的目光又落回我脸上。

“承运,最近工作还行?”他问。

问题来得平常,在这紧绷的气氛里却显得有些突兀。

“还行,爷爷。”我答道,“项目刚结了一个,不算太忙。”

“嗯。”他点点头,手指在太师椅光滑的扶手上敲了敲,“做技术,稳当。挺好。”

他没问具体是什么项目,也没问收入。

仿佛这只是个必要的开场,一句确认我还在轨道上的寒暄。

接着,他的视线转向董涛。

董涛立刻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堆起笑,准备好接受询问,或者夸赞。

但爷爷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淡漠。

然后爷爷就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桌面正中那几本旧账本,好像董涛这个人,和他可能想说的任何关于生意、关于场面的“好消息”,都不在那几本账簿的记录范围之内。

董涛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慢慢收了回去,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他插在裤兜里的手,动了一下。

姑姑和姑父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迅速分开,各自盯着面前一小块地面。

母亲依旧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边角。

“爸,您叫大家来,到底是……”姑姑忍不住,小声开口。

爷爷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人都齐了,东西,也差不多齐了。”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我年纪大了,有些事,得在脑子还清醒,手脚还能动的时候,安排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最后定格在那几本旧账本上。

“这些年,咱们家,人不多,事也不少。”

“俊力走得早……”他提到父亲的名字时,声音低沉下去,喉咙里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很短,短得让人怀疑是错觉。

母亲绞着围裙的手猛地握紧了,指节发白。

“剩下的人,日子还得过。”爷爷继续说着,“我手里,有些东西,是老辈留下来的,有些,是我和你妈一点点攒的。不多,但总得有个去处。”

屋里更静了,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巷子里邻居家电视的嘈杂,遥远而不真实。

董涛的呼吸似乎粗重了一点,他紧紧盯着爷爷手边那个空了的牛皮纸袋——现在我才注意到它,就靠在茶壶旁边,袋口折着,看起来很厚实。

爷爷的手,枯瘦,手背上斑点密布,缓缓伸向那个纸袋。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升格镜头。

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将纸袋拿到面前,解开缠绕的白色棉线。

线绳一圈圈松开,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这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屋里,被放得极大。

姑姑屏住了呼吸。

姑父抬起头,眼神复杂。

董涛的脖子微微前伸。

母亲闭上了眼睛,又睁开,看向我,那眼神里充满了疲惫,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

我忽然想起她电话里那句“无论听到什么都别顶撞爷爷”。

爷爷从纸袋里,先掏出的,是一摞用银行封签扎好的现金。

厚厚的,砖头一样。

深紫色的封条上印着银行的字样和数额。

他把那摞现金,轻轻放在了八仙桌靠近董涛的那一侧。

封签上的数字,隔着几步远,看不太清。

但那一摞的厚度,足以让董涛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重新泛起克制的、期待的红光。

接着,爷爷的手再次伸进纸袋。

这次,他拿出来的,是两张单独的、红色的百元纸币。

崭新,挺括,在灯光下红得有些刺眼。

他将这两张纸币,推到了桌面上靠近我的这一边。

纸币滑过光滑的漆面,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的一声。

停在我面前。

像两片被秋风扫落的叶子。

04

那两张红色的纸币,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桌面上。

太新了,新得没有一丝生活的褶皱。

它们离我那么近,近得我能看清毛主席衣领的纹路。

也能看清对面董涛脸上,那迅速堆积起来,再也掩饰不住的愕然,以及愕然底下,即将喷涌而出的狂喜和得意。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那摞厚厚的现金上,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我面前那两张单薄的票子,嘴角肌肉抽动着,像是费了很大劲才把笑声憋回去,化作一声从鼻腔里溢出的、短促的轻哼。

姑姑猛地吸了一口气,用手捂住了嘴。

姑父苏志刚则彻底抬起头,眼睛睁得老大,看看爷爷,又看看那摞钱和两张票子,满脸的难以置信。

母亲傅娴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桌沿,才稳住自己。

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看向爷爷,眼里全是震惊和茫然,还有一丝被深深刺痛后的灰败。

“爸……这,这是……”姑姑的声音发颤,松开手,话都说不完整。

爷爷没理她。

他端起凉透的茶壶,又喝了一口。

放下茶壶时,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很深,浑浊的眼球里映着灯光,也映着我有些僵硬的身影。

他在等我的反应。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几种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窗外的电视嘈杂声不知何时停了,巷子里有狗叫了两声,远远的。

我盯着那两张一百元。

它们薄得可怜。

我想起父亲。

想起他最后那段日子,瘦得脱了形,躺在医院的白床单上,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他什么也没交代,只是反复地、含糊地说:“承运……好好的……你妈……”

那时爷爷就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里,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看着窗外。

从始至终,没掉一滴眼泪。

“爷爷,”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我的,就这些?”

爷爷点了点头,下巴绷得很紧。

“就这些。”他说,“还有你爸留下的那一箱书,在里屋床底下,你改天,记得搬走。”

一箱旧书。

和两百块钱。

我忽然有点想笑。

但嘴角沉甸甸的,扯不动。

我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那两张纸币。

纸张挺括的边缘,硌着指腹。

我把它举到眼前,对着白炽灯看了看。

水印清晰,安全线完整。

是真钱。

崭新的两百块。

我又看了看董涛面前那摞砖头一样的现金,还有爷爷随后推过去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露出产权证的一角。

爷爷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清晰,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通知。

“董涛,二百八十八万现金。城西那个铺面,也归你。”

二百八十八万。

城西铺面。

我慢慢把两张纸币对折一次,再对折一次。

折成一个方正的小块。

硬硬的边角,抵着掌心。

我把它塞进牛仔裤的前兜。

布料很薄,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小块凸起。

像一块即将融化的冰,贴着皮肤。

我抬起眼,没看董涛,也没看姑姑姑父。

我看向爷爷。

他依旧坐在太师椅上,背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看着我。

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眶周围的皱纹,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我往后退了半步,转向他,弯下腰,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停顿了两秒。

起身时,我什么也没说。

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皮鞋踩在老旧的水泥地上,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屋里显得突兀。

母亲猛地向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拉住我。

她的手伸到半空,停住了,手指蜷缩起来,收了回去。

只是看着我,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赶紧用手背去擦。

董涛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畅快和轻蔑。

姑姑别过了脸。

我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门闩。

老旧的木门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一声响。

傍晚残留的热浪和巷子里复杂的气味,一股脑地涌进来。

我抬脚,迈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左脚刚踏到门外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

右脚还未抬起。

身后,传来拐杖急促杵地的声音。

笃!笃!

不是平时的缓慢节奏。

紧接着,一道阴影,带着风声,横了过来。

黄杨木的拐杖头,磨得油亮发黑,稳稳地拦在了我面前的门槛上。

挡住了去路。

攥着拐杖的手,枯瘦,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发白,手背上的褐斑微微颤动着。

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有些喘,却字字砸在我耳膜上:“乖孙儿……”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积攒力气。

然后,清晰地,不容置疑地,把后半句话吐了出来:“……别走啊。”

“我高档养老院,30万一年的费用,”

“还得你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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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根横在门槛前的拐杖,像一道突然落下的闸。

把我,和屋里屋外两个世界,截然分开。

爷爷的话,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砸进凝滞的空气里。

“30万一年”,“你来出”。

声音不高,甚至因为气息急促而有些断续。

但里面的分量,却压得屋里瞬间死寂。

我背对着他们,停在门槛边。

左脚在外,踩在微凉的石板上;右脚在内,悬在老旧的门槛上方。

热气从身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扑在后颈上,却让人感觉不到暖意。

我能想象出身后那些人的表情。

时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流动得异常缓慢。

几秒钟后,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董涛。

他那原本带着得意轻笑的抽气声,猛地噎住了。

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掐住了脖子。

发出一声短促怪异的“嗬”。

紧接着,是姑姑董语兰失控的惊呼:“爸!您说什么?!”

声音尖利,充满了难以置信。

姑父苏志刚大概站了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母亲傅娴……我没有听到母亲的声音。

也许她惊得忘了呼吸。

我慢慢地,转过身。

动作有些僵硬,脖颈的关节似乎生了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根横亘的拐杖。

黄杨木的杖身,因为常年摩挲,中间一段呈现出温润的深棕色。

此刻,它被爷爷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横在陈旧的门槛上。

像一座独木桥,又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

我的目光顺着拐杖往上移。

看到爷爷的手,手背血管虬结,褐色的老年斑在用力下更加明显,指节死死扣着杖身,绷出青白的颜色。

再往上,是爷爷的脸。

他坐在太师椅上,身体因为刚才急促的动作而微微前倾。

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却牢牢锁着我。

眼底深处,不见了平日的淡漠或深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的期盼?

他在等我的回应。

在他身后,是彻底乱了方寸的家人。

董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刚才的得意洋洋消失得无影无踪,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爷爷,又猛地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怒、怀疑,还有被愚弄的羞愤。

姑姑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爷爷,手指颤抖,嘴唇哆嗦着,却因为太过震惊,一时说不出连贯的话。

姑父站在她旁边,脸色铁青,看着爷爷,又看看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母亲……

母亲靠在八仙桌边,一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泪已经停了,脸上是一种彻底的茫然和空白。

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

屋子里只剩下粗重、混乱的喘息声。

还有窗外,不知哪家孩子隐约的哭闹,飘进来,显得格外遥远。

“爷,”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只是有点干涩,“您刚说……什么?”

爷爷盯着我,胸膛微微起伏。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速更慢,更清晰,像是生怕任何人听错一个字。

“我说,我在‘静安苑’订好了位置。”

“高档养老院,独居套房,有人专门护理。”

“一年,30万。”

他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又收紧了些,手背上的筋络凸起。

“这钱,”

“以后,得你何承运来出。”

“静安苑”。

我知道那个地方。

城郊,环境据说很好,费用也确实高昂得令人咋舌,是很多有点家底的老人理想的归宿。

但也仅仅是“据说”。

我从没想过,它会以这种方式,和我产生关联。

一年30万。

以我现在的收入,不吃不喝,也勉强够个零头。

爷爷是认真的吗?

用两百块打发我,然后甩给我一个每年30万的账单?

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得我脑子有点发懵。

同时升起的,还有一种尖锐的刺痛和冰凉。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爸!您疯了吗?!”

董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猛地向前冲了一步,差点撞到八仙桌。

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尖锐地划破寂静。

“凭什么?!他拿两百块,凭什么要他出30万一年养老钱?!那288万是我的!我的!”

他挥舞着手臂,指向桌上那摞现金和文件袋,眼睛赤红。

“还有铺面!您答应过我的!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爷爷没看他。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对董涛的咆哮充耳不闻。

只是那握着拐杖的手,微不可察地,又紧了一分。

指尖血色褪尽。

“爸,这……这不合规矩啊。”姑姑也回过神来,声音带着哭腔和焦急,“养老是儿女的责任,就算俊力不在了,也该是我们分摊,怎么……怎么能全压承运一个人身上?他还年轻,哪有这个能力?再说,您这分配……这也太……”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直跺脚。

姑父苏志刚沉着脸开口,语气尽量克制:“是啊,爸。养老的费用,我们可以商量。但您这分配方法,还有让承运独自承担这么高的费用……是不是再考虑考虑?或者,您有什么别的打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爷爷身上。

质疑,愤怒,不解,哀求。

爷爷像是屏蔽了所有声音和视线。

他只是看着我,那双老迈的眼睛里,浑浊的底色下,那份决绝越来越清晰。

甚至带上了一点孤注一掷的狠劲。

他在逼我。

用一个看似极不合理、极不公平、甚至极尽羞辱的方式,逼我接下这个“担子”。

为什么?

我看着他眼底那份近乎固执的等待。

看着那根横在门槛上,丝毫没有收回意思的拐杖。

忽然间,父亲病床前爷爷挺直的背影,母亲电话里疲惫的欲言又止,桌上那两本泛着油光的旧账本,董涛刚才那掩饰不住的狂喜……

无数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根拐杖和这30万的数字,猛地搅动起来。

它们旋转,碰撞,却还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

只让我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漩涡,正在脚下缓缓张开。

我吸了口气。

傍晚的空气带着尘土和炊烟的味道。

“爷爷,”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您这养老院的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