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岁那年,我的身体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

停经整整七年之后,它又来了。

不是年轻时那种鲜亮的红,是暗淡的,带着不祥的褐色。

我坐在马桶上,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冯峰在客厅看新闻,声音开得不大。

我没敢告诉他。

独自查了一夜网页,越看心越沉。

那些可怕的词跳进眼睛里,再也赶不走。

终于还是去了医院。

医生的眉头皱得很紧。

他看完化验单,抬头看了冯峰一眼,说:“家属,跟我来一下。”

诊室的门轻轻关上了。

把我一个人留在满屋的消毒水气味里。

三个小时。

每一分钟都被拉得像一年那么长。

冯峰出来的时候,脸是灰的。

他走到我面前,什么也没说,一把抱住了我。

滚烫的眼泪滴进我的脖子里。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关于死亡。

却比死亡更让我浑身发抖。

它像一个惊雷,劈开了我们五十多年人生里,所有习以为常的平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褪色的木地板上。

我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整齐叠放着的,不是应季的衣服。

是一些柔软的,小小的棉布织物。

我拿起最上面那件。

淡蓝色的婴儿连体衣,洗得有些发白了,胸口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

那是星睿出生前,我妈一针一线绣的。

布料摸在手里,有种熟悉的、脆弱的柔软。

我把它贴到脸上,好像还能闻到淡淡的奶香味。

虽然我知道,那只是阳光和樟脑球混合的气息。

客厅传来冯峰轻微的咳嗽声。

他在阳台,摆弄他那几盆兰花。

说是兰花,其实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叶子黄几片,绿几片,几年也不见开花。

可他每天都去浇水,搬动花盆追着稀薄的阳光,很认真。

我把小衣服仔细叠好,放回原处。

关上抽屉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找什么呢?”冯峰的声音从阳台传来,闷闷的。

“没找什么。”我说,“收拾收拾旧东西。”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顶着壶盖。

我走过去把火关掉。

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透过氤氲的水汽,我看着冯峰的背影。

他微微佝偻着,用一块旧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兰花叶子上的灰。

阳光给他花白的头发镶了一道模糊的金边。

星睿昨晚打来电话。

例行公事地问了我们身体,说了说工作上的烦心事。

最后,他像是随口提起:“妈,爸,你们有空也多出去转转。”

“别老闷在家里。”

“我们都挺好的。”我当时这么回答他。

“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电话挂断后,屋里显得特别安静。

冯峰看了我一眼,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新闻里在播着什么,我们都听进去了。

下午,我得去看看我妈。

她一个人住在老城区,腿脚越来越不利索了。

上次去,发现她冰箱里的菜都快放蔫了。

问她,她就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想着这些,我开始准备早饭。

熬得糯糯的小米粥,煎了两个鸡蛋,还有冯峰爱吃的榨菜丝。

摆上桌时,他正好洗完手进来。

坐下,端起碗,吸溜了一口粥。

“今天太阳好。”他说,“一会儿把被子拿出去晒晒。”

“嗯。”我应着,咬了一口鸡蛋。

蛋黄有点老了,边缘带着焦脆的褐色。

像忽然闪过脑海的某个模糊画面。

我没抓住。

02

异样的感觉是几天后出现的。

小腹有种熟悉的、沉甸甸的坠胀感。

起初我没在意。

以为是中午吃了点凉拌黄瓜,肠胃不太舒服。

退休后,身体好像变得格外敏感。

这里酸,那里痛,都是常事。

可那天下午,坠胀感越来越明显。

还夹杂着一丝隐隐的、陌生的抽痛。

不是锐利的疼,是钝的,绵长的,从身体很深的地方透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织了一半的毛线拖鞋。

针脚有点乱,我拆了几行,重新开始。

冯峰在隔壁房间,摆弄他新买的旧收音机。

刺啦刺啦的调台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忽然,一股温热的暖流涌了出来。

我猛地僵住了。

手指捏着毛线针,指尖有些发白。

过了好几秒,我才慢慢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

动作有点急,眼前黑了一下。

我扶着墙站了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

然后一步步挪到卫生间。

锁上门。

褪下裤子时,我的呼吸屏住了。

内裤上,有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

不新鲜,像干涸了很久的血。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手脚瞬间变得冰凉。

七年了。

自从四十七岁那年夏天,最后一次例假结束后,再也没有过。

我记得很清楚。

当时还跟单位里要好的同事老王姐感叹,总算解脱了。

少了一桩麻烦事。

老王姐还笑我,说以后可就真成老太太了。

那点轻松感是真实的。

意味着和一个漫长的阶段告别。

可眼前这片暗淡的褐色,像是一个阴森的嘲讽。

它把我强行拉回了以为早已远去的、属于女性的某种焦虑里。

并且,裹挟着更深的恐惧。

我扯了点卫生纸,胡乱擦了擦。

手有点抖。

把纸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哗啦的水声很大,盖过了我擂鼓般的心跳。

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深深吸了几口气。

卫生间窗户很小,光线昏暗。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不清,脸色看起来惨白。

可能看错了。

我对自己说。

也许是别的什么。

人老了,这里那里出点问题,也正常。

可另一个声音在冷静地反驳:这不正常。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门外传来冯峰的脚步声。

他在客厅转了转,似乎没找到我,又往卧室方向去了。

我没出声。

慢慢擦干脸,整理好衣服。

对着镜子,我用力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

很难看。

我放弃了。

推开门出去时,冯峰正好从卧室出来。

“怎么这么久?”他问。

“肚子有点不舒服。”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着凉了?”他看了看我的脸色,“要不要吃片药?”

“不用。”我走到沙发边坐下,重新拿起毛线,“一会儿就好了。”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又回了他的小房间。

刺啦刺啦的调台声又响起来。

我盯着手里灰蓝色的毛线,却再也织不下去一针。

那片暗褐色,烙印一样刻在了眼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没告诉冯峰。

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我好像又来月经了”?

这听起来太荒唐,连我自己都无法置信。

更难以启齿的是,这荒唐背后可能藏着的,那些可怕的、我偷偷在网上查到的字眼。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听着身旁冯峰平稳的呼吸,睁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变化。

等到他起床去晨练,我才摸出枕头下的手机。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很刺眼。

我抖着手,在搜索框里输入:“老年女性绝经后出血”。

跳出来的结果密密麻麻。

每一条都让人心惊肉跳。

“子宫内膜癌”、“宫颈癌”、“卵巢肿瘤”……

这些黑色的方块字,像一块块冰,砸进我的眼睛里,冷到心里去。

我点开一条看上去比较权威的科普文章。

上面写着,绝经后出血是重要的警示信号。

必须立即就医检查。

后面还列举了各种可能的病因,和对应的存活率数字。

那些百分比,一个比一个小。

我关掉了手机。

屏幕黑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

我却觉得那些字还在眼前晃,晃得我头晕恶心。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做饭时差点切到手。

冯峰看报纸,我坐在旁边,织毛线的手指僵硬,总是戳错地方。

他抬头看了我几次,终于问:“你是不是有事?”

“没事。”我立刻否认,声音有点尖。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没说什么,又低头看他的报纸。

可我能感觉到,他的心思也不在报纸上了。

电话是在傍晚响起的。

是我妈。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

“巧珍啊,吃饭了没?”

“正做着呢,妈。您呢?”

“我吃过了,中午剩的粥,热了热。”她顿了一下,“你声音怎么了?听着没精神。”

我心里一紧。

“没怎么,可能有点累。”

“累了就多休息,别总惦记往我这儿跑。”我妈絮絮叨叨起来,“我挺好的,楼下的张阿姨常来串门……”

她说着说着,忽然咳嗽起来。

咳得有点急,听得出气管里嘶嘶的杂音。

“妈,您是不是又着凉了?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吃了。”她喘匀了气,“老毛病,不碍事。对了,星睿最近来电话没?”

“来了,都好。”

“那就好……你们俩也好好的,我这就放心了。”她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次第亮起灯火。

冯峰走过来,打开客厅的灯。

“妈没事吧?”

“没事。”我说,转身往厨房走,“就是咳嗽。”

“明天我去看看她,顺便带点梨膏糖。”他说。

我“嗯”了一声,拧开水龙头洗菜。

水哗哗地流。

我看着自己的手,皮肤已经松弛了,关节处有些粗大。

这是一双握过粉笔,洗过尿布,操持了大半辈子的手。

现在,它可能还要握住更冰冷的东西。

恐惧像潮水,一波一波漫上来,几乎要把我淹没。

我关掉水龙头,靠在橱柜边。

“冯峰。”我叫他。

他正在餐桌边摆碗筷,闻声回过头。

“我……”话到了嘴边,却堵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放下手里的筷子。

“怎么了?”他走过来,离我两步远,停下。

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投在我身上。

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我身上……不太对劲。”

04

冯峰听完,有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眉头慢慢拧紧,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厨房里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鸣。

“什么时候的事?”他终于问,声音比平时低沉。

“前天开始的。”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就一点,颜色很深。”

他又沉默了。

我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客厅,拿起电话。

“你干嘛?”我跟出去问。

“问问老周。”他说。老周是他以前的同事,儿子在人民医院工作。

“别!”我抢上去按住他的手,“先别问。”

“为什么不问?”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不解,还有一层我没看清的情绪,“这事不能拖。”

“我知道。”我松开手,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有点怕。”

怕那个电话打出去,就等于确认了。

怕那些冰冷的医学名词,通过熟人的嘴,变成迫近的现实。

冯峰握着话筒的手松了又紧,最终,缓缓放了回去。

他没再说什么,走回餐桌边,坐下。

对着那几盘还没动过的菜,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也坐下,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那一晚,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各自洗漱,上床。

他背对着我,但我知道他也没睡着。

黑暗里,他的呼吸声很长,很沉。

半夜,我感觉到他轻轻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

过了很久,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放在被子外的手。

他的手心很粗糙,有很多老茧。

他握得很紧,什么也没说。

我也没动。

眼泪悄悄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第二天,我醒得比平时晚。

冯峰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听到厨房里有细微的动静。

起来一看,小米粥在锅里咕嘟着,桌上摆好了碗筷,还有一小碟切好的酱菜。

冯峰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我的厚羽绒服。

“今天降温。”他把衣服放在床头,“穿上这个。”

“去哪儿?”我其实猜到了。

“医院。”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已经查了,市妇幼的妇科不错。挂了个专家号。”

他做这些事,总是悄无声息的。

我看着他,他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我……”

“别怕。”他打断我,拿起羽绒服递过来,“先吃饭。”

粥很烫,我小口小口喝着。

热气熏着眼睛,有点发酸。

冯峰吃得很快,吃完就坐在对面等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妈那边……”我想起来。

“我跟妈说了,我们今天有点事,明天再去看她。”他说,“她没多问。”

我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穿衣服时,冯峰帮我把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又拿了围巾和帽子。

“医院冷。”他简短地说。

下楼,打车。

一路上,我们都看着窗外。

早高峰刚过,街道依旧繁忙。

阳光很好,却没什么温度。

冯峰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

我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拳头上。

他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有湿冷的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市妇幼医院比我想象的还要拥挤。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各种食物和人体的复杂气味。

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

大多是年轻夫妻,或者独自来的年轻女人。

挺着大肚子的,脸色苍白的,神情焦躁的。

像我和冯峰这样年纪的,很少。

我们显得格格不入。

冯峰让我坐在靠边的位置等着,他自己拿着挂号单,去护士台确认。

他走路的背影,在人群里显得有些笨拙。

我看着他,心里空茫茫的。

旁边一对小夫妻在低声说话。

女人抱怨孕吐难受,男人小声哄着,说明天给她买想吃的酸杏脯。

女人撅着嘴,眼里却带着笑。

我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一棵光秃秃的树,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林巧珍。”护士叫到我的名字。

冯峰立刻走过来,扶我起身。

诊室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医生和上一个患者平静的交谈声。

我们等在门口。

冯峰松开扶着我胳膊的手,站直了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领子。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眼睛红红的。

我们走进去。

诊室很干净,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男医生,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他胸前的牌子写着:蒋宇,主任医师。

“坐。”蒋医生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我坐下,冯峰站在我旁边。

“哪里不舒服?”蒋医生看向我,语气平稳。

我深吸一口气,把情况说了。

声音有点抖,但我尽量说得清楚。

说到“停经七年”时,蒋医生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

那眼神很专注,带着审视。

“最近有没有腹痛,或者异常分泌物?”

我摇摇头。

“以前有过妇科方面的病史吗?比如肌瘤,囊肿?”

“没有,都很正常。”我说。

“最后一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我看向冯峰,他接过话:“去年单位组织退休职工体检,查过,当时说没什么大问题。”

“体检报告带了吗?”

冯峰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我的体检报告,递过去。

蒋医生接过去,翻看着。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蹙起。

看完,他把报告放在一边。

“需要做几项检查。”他说,语气没有太大变化,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我先开单子,你去缴费,然后带她去采血,再做阴超。”

他快速敲击键盘,打印机吱吱作响,吐出几张检查单。

冯峰接过单子,问:“医生,这情况……”

“先检查。”蒋医生打断他,目光扫过我,“等结果出来再说。”

他的镇定,反而让我心里更没底。

冯峰不再问,扶着我走出诊室。

采血,排队。

做阴超时,女医生让我躺下,冰凉的耦合剂涂在皮肤上,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她盯着屏幕,鼠标点击声断断续续。

过了很久,她没说话,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医生,有什么问题吗?”我忍不住问。

“等会儿报告会给蒋主任。”她简短地说,又移动了几下探头,“好了,起来吧。”

她把报告单递给我,上面印着一些黑白图像和看不懂的数据。

我们拿着所有报告,重新回到蒋医生的诊室。

他正在看电脑,见我们进来,示意把报告给他。

他先看了血检单,目光在某几个数值上停留片刻。

然后拿起B超报告。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久到诊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冯峰站在我椅子旁边,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终于,蒋医生放下报告。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又戴上。

他的目光,越过我,直接落在了冯峰脸上。

表情是我从进门到现在,见过的最凝重的。

“家属,”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我心上,“请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

他站起身,拿起我的所有报告,走向诊室里面的一扇小门。

那是他的主任办公室。

冯峰愣了一下,看我一眼。

我仰头看着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对我点点头,那动作很轻微,像是安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转身,跟着蒋医生,走进了那扇门。

门在我面前轻轻关上了。

咔哒一声。

落锁的声音。

我被独自留在了外面。

06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在我听来,却像一块巨石砸落,把所有声音都隔绝了。

候诊区的嘈杂,走廊里推车滚过的轱辘声,婴儿的啼哭……一下子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剩下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空荡荡的诊室里回响。

我坐着没动。

盯着那扇紧闭的、浅黄色的木门。

门上面有一小块玻璃,但贴着磨砂膜,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两个人影隐约晃动的轮廓。

他们坐下来说话了。

我猜。

蒋医生会把那些可怕的报告,摊开在冯峰面前。

用冷静的、专业的语气,解释那些异常的数据和图像意味着什么。

冯峰会听。

他可能会问一些问题,声音压得很低。

然后,沉默。

长久的沉默。

我猛地站起来,走到门边。

手抬起,想敲,又僵在半空。

敲开又能怎样?

问“我到底怎么了”?

医生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案:严重到需要避开病人,单独告知家属。

我退回椅子边,没坐下。

在狭小的诊室里来回踱步。

几步走到窗前,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晾着白茫茫一片床单,在风里僵硬地飘动。

几步又走回门边。

那扇门依然紧闭。

时间像凝固的胶水,黏稠得拉不开。

我坐回椅子上,双手交握,指甲深深掐进手背的皮肤里。

有点疼。

这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开始胡思乱想。

是癌吗?

长在哪里?子宫?卵巢?

还能活多久?

化疗是不是很痛苦?会掉光头发吗?

星睿怎么办?

他知道了吗?冯峰会告诉他吗?

还有我妈。

她快八十了,身体又不好,能承受得住吗?

思绪像脱缰的野马,在绝望的荒原上横冲直撞。

直到撞上一块坚硬的回忆。

是星睿出生那天。

产房里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很疼,疼得死去活来。

但出了产房,我看到冯峰的样子,却记得很清楚。

他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扑到床边,想握我的手,又不敢用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巧珍,你受苦了……”

护士把洗干净包裹好的星睿抱过来。

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闭着眼睛。

冯峰只看了一眼,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笨拙地抱着那个软软的小东西,胳膊僵硬,却抱得很稳。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我至今找不到词来形容。

不是单纯的喜悦。

是一种混合了敬畏、惶恐、和巨大幸福的神情。

后来,我们偶尔也会开玩笑。

看到别人家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我会说:“要是咱们也有个女儿就好了。”

冯峰就会憨憨地笑:“一个臭小子就够折腾了。”

但有一次,星睿上大学离家后,家里空得出奇。

我们俩对坐着吃饭,他忽然叹了口气,说:“家里是太静了。”

当时我没接话。

心里某个角落,也曾轻轻动了一下。

但那念头太不切实际,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散开了。

我们都五十多了。

生活像一条平稳的河,朝着固定的方向流淌,不再期待任何意外的支流。

可是现在……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平坦,松弛,和过去几十年没什么不同。

里面真的会长出不好的东西吗?

门那边,依然毫无动静。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需要说这么久?

恐惧像潮水,退下去一些,留下冰冷的麻木。

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浮现出很多画面。

年轻的冯峰骑着自行车载我,穿过落满梧桐叶的街道。

星睿第一次摇摇晃晃走路,扑进我怀里。

我妈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热气腾腾。

这些平凡的,我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温暖画面。

现在,好像都要被那扇门后面的判决,打碎了。

我睁开眼睛,看向墙上的钟。

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距离冯峰进去,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当时钟的指针转过第三个小时的第一分钟。

里间的门把手,终于转动了。

很慢。

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蒋医生。

他的表情依旧严肃,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很复杂,我看不懂。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快移开,对着门里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向外间诊室的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他没有再看我,也没有说一个字。

仿佛我只是这房间里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这比任何冰冷的诊断都让我心慌。

然后,冯峰出来了。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仅仅三个小时,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角的皱纹堆叠得无比清晰。

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睛看向我,但眼神是散的,空的,好像还没从某个巨大的冲击里回过神来。

手里捏着一沓报告单,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揉搓得卷曲破烂。

他一步一步挪到我面前。

很近。

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

他以前很少抽烟,只有在极度烦躁的时候才会抽一两根。

这三个小时里,他抽了多少?

我想开口问他,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我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沉稳如山,天塌下来似乎都能顶住一半的男人。

此刻,他的肩膀塌着,脊梁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得厉害。

我以为他会说:“巧珍,医生说了……”

或者,“没事,我们想办法治。”

哪怕是最坏的“癌症”两个字。

可是都没有。

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眼睛里迅速积聚起一层浑浊的水光。

然后,毫无预兆地。

他向前一步,伸出双臂,猛地把我紧紧抱进怀里。

抱得那么用力,那么仓惶。

我的骨头都被勒得发疼。

他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

滚烫的液体,毫无阻滞地,汹涌地,砸在我的皮肤上。

一滴,两滴……迅速洇湿了我的衣领。

那是冯峰的眼泪。

我认识他以来,第二次见他哭成这样。

第一次是星睿出生。

而这一次,他的哭声是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短促而破碎的呜咽。

像受伤的野兽。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被他抱在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那颤抖传递到我身上,让我也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完了。

一定是最坏的结果。

坏到他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坏到让他这样一个沉默刚硬的男人,彻底崩溃。

我的心直直地坠下去,坠进无底的黑暗深渊。

我抬起僵硬的胳膊,慢慢环住他颤抖的背。

一下一下,徒劳地拍着。

像很多年前,哄夜啼的星睿。

不知过了多久,他剧烈的颤抖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哭声停了,只剩下粗重压抑的抽气。

他仍然抱着我,没有松手。

滚烫的呼吸喷在我的耳边。

然后,我听到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近乎梦呓的恍惚。

他说出的,不是我以为的任何一句话。

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我的耳膜。

“巧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