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粉笔末,在那道斜穿教室的午后光柱里,像一群迷路的、小小的星辰,漫无目的地飞舞。

讲台上,班主任的声音,平淡得如同被稀释过的白开水。

“……下面,我宣布投票结果。”

“孙晖,1票。”

“弃权,1票。”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像是为了积蓄力量的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沉重,它压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最后,班主任抬起头,目光穿过那片浮动的尘埃,准确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无法掩饰的、巨大的困惑。

“陈默,198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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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下午,似乎与过去三年里的任何一个下午,都没有本质的区别。阳光依旧是那样的慵懒,从教室一侧的高窗里斜斜地射进来,将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属于光明的那一半,但又觉得自己像个影子,属于黑暗的那一半。我常常有这样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像一个透明的容器,周围的世界,声音、光线、气味,都从我身体里穿堂而过,却不留下任何痕ْت。我的名字叫陈默,沉默的默。这名字,像一个精准的预言,也像一道无法挣脱的符咒,定义了我整个的青春期。

我不是那种会被人记住的学生。成绩不好不坏,悬在中游,像河中央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长相不丑不俊,扔进人堆里,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性格不开朗不孤僻,只是安静。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观察窗外的云,如何被风塑造成各种奇妙的形状,观察黑板上老师写下的那些公式,如何在我的脑海里分解成一堆毫无意义的符号,也观察我的同学们,那些鲜活的、热烈的生命,他们如何大笑,如何争吵,如何结成一个个小小的、密不透风的团体。我就像一个坐在剧场最后一排的观众,看着舞台上上演着一出与我无关,却又与我有关的戏剧。

所以,当班主任宣布,要在全年级范围内,以匿名投票的方式,推选一名学生代表时,我的内心,没有泛起丝毫的波澜。这个代表,要负责向校方反馈学生们的意见,要参与一些学校重要活动的策划,是一个需要抛头露面,需要能言善辩,需要八面玲珑的角色。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角色,几乎是为孙晖量身定做的。孙晖,我们班的班长,一个像太阳一样耀眼夺目的男生。他成绩优异,是老师们眼中的得意门生;他擅长交际,是同学们之中的意见领袖;他高大帅气,是许多女生课间闲聊时,那个心照不宣的主角。

当班主任将一张张空白的选票,从前往后传递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大家都在交头接耳,虽然结果早已没有悬念,但这个过程,本身就带着一种游戏的性质。选票传到我手上时,是一张薄薄的、带着油墨清香的纸。它很轻,却又仿佛有着某种重量。我看着那片空白的区域,鬼使神差地,我想,如果这是一张可以决定我自己命运的选票,我会写下谁的名字?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我的命运,似乎一直都是被动地,被推着走的。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那张纸的上空。我看到我前面的同学,毫不犹豫地写下了“孙晖”两个字。我看到我旁边的同学,也写下了同样的名字。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告诉我,那个唯一正确的答案。可在那一刻,我突然生出一种微弱的、近乎叛逆的念头。我不想写下那个所有人都期望的名字。我不想让我的这一次选择,也像过去无数次一样,汇入那股庞大而正确的洪流之中,然后消失不见。这或许是我这三年来,做过的唯一一件,只为了我自己而做的事。我在那张选票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我自己的名字。

陈默。

写完之后,我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我迅速地将它对折,再对折,把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可以隐藏所有秘密的方块,然后将它投入了那个红色的票箱。我做这一切的时候,心脏在胸腔里,不合时宜地,剧烈地跳动着。那感觉,像一个做了坏事的孩子,既紧张,又带着一丝隐秘的快感。我告诉自己,没关系,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小小的仪式。它会在那个红色的箱子里,与另外一百九十九个写着“孙晖”的名字,静静地躺在一起。然后,被当成一张无效的废票,或者一个善意的玩笑,被班主任笑着念出来。仅此而已。

票箱被放到了讲台上。那是一个鲜红色的纸箱子,上面用拙劣的美术字写着“投票箱”三个字,看上去有些滑稽,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拆开了票箱的封条。他把手伸进去,象征性地搅了搅,然后开始一张一张地,往外拿选票。两名学生干部,一男一女,被叫到讲台上去唱票和计票。女生负责展开选票,念出上面的名字,男生则负责在黑板上,用粉笔画“正”字。教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正襟危坐,但那份安静是表面的,在安静之下,涌动着的是期待和看热闹的兴奋。

孙晖坐在第一排,他的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自信而谦逊的微笑。他似乎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接受这场毫无悬念的胜利,以及随之而来的,全班同学的掌声。我依旧坐在我的角落里,看着窗外。一片树叶,脱离了枝干,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缓缓地,落在了窗台上。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片树葉,无足轻重,随风飘零。

唱票开始了。女生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回荡在安静的教室里。“孙晖。”她念出了第一个名字。黑板上,负责计票的男生,立刻用白色的粉笔,画下了一个清晰的“横”。“孙晖。”又是一声。男生在那个“横”的下面,添上了一个“竖”。教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善意的笑声。一切,都和预想中的一模一样。

可是,当女生展开第三张选票时,她却突然顿住了。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停在了喉咙里。她有些疑惑地,又看了一遍手里的那张纸条,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确定的眼神,看了一眼班主任。班主任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于是,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刚才要小声许多的,甚至带着一丝不解的语调,念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陈默。”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被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教室里,泛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朝我的这个角落,瞥了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惊讶和好奇。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一瞬间,变得滚烫。我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能在课桌上,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或许,是哪个和我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出于一种调侃的心理,写下了我的名字。

黑板上,那个负责计票的男生,犹豫了一下,然后在“孙晖”那个名字的旁边,隔开了一段距离,也写下了“陈默”两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下了一个孤独的“横”。孙晖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只是那微笑,似乎变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太自然了。

唱票,在短暂的停顿后,继续进行。

“陈默。”

又是一声。这一次,声音里的不确定,变成了确凿的惊讶。教室里的涟漪,开始扩大。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开始在教室的各个角落里涌起。“怎么回事?”“谁在开玩笑啊?”黑板上,“陈默”那个名字下面,又多了一个“竖”。

“陈默。”

“陈默。”

“陈默。”

女生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机械。她似乎已经放弃了思考,只是作为一个没有感情的读票机器,念出那个不断重复出现的名字。她每念一次,黑板上那个“正”字,就多添上一笔。一笔,一笔,又一笔。很快,第一个“正”字完成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再也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在看一出无比荒诞的超现实主义戏剧。黑板上,“陈默”那个名字下面的“正”字,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不断地增加。而“孙晖”那个名字下面,依旧是那孤零零的一笔“横”。那个“横”,此刻看上去,是那样的刺眼,那样的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时间,仿佛被无限地拉长了。我不知道那个唱票的过程,到底持续了多久。可能只有十几分钟,但在我的感觉里,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我始终没有抬起头。我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课桌,盯着桌面上那道被圆规针划出的、深深的刻痕。我能感觉到,全班,不,是全年级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穿透了空气,扎在我的后背上。那目光,是滚烫的,是尖锐的,充满了巨大的、让我无法承受的压力。我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变成了一片空白。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那声音,大得像是要冲破我的耳膜。

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到底是一个蓄谋已久的恶作剧,还是一个我无法理解的、巨大的误会?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刚才在选票上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被什么人看见了,然后大家为了捉弄我,才不约而同地,都写了我的名字?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但很快,又被我自己否定了。不可能。我们年级有两百多人,分布在四个班里。这样一个庞大的、跨越班级的恶作剧,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组织得如此天衣无缝。

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

我不敢去想。

我只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命运随意摆弄的木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从后台的阴影里,推到了舞台中央最亮的那束追光灯下。我浑身赤裸,无所遁形。我所有的安静,所有的透明,所有的不被注意,在这一刻,都被击得粉碎。

终于,那个女生的声音,停了下来。她念出了最后一张选票上的名字,依旧是“陈默”。然后,她如释重负般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讲台上,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个负责计票的男生,也早已停下了手中的粉笔。他呆呆地站在黑板前,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那片密密麻麻的“正”字,像是在看一幅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抽象画。

黑板上,结果清晰地呈现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惊叹号。

孙晖,1票。

那孤零零的一票,我几乎可以肯定,是他自己投给自己的。

弃权,1票。

或许,是某个对这一切都感到厌倦的,真正意义上的旁观者。

然后,是我的名字。

陈默。

后面跟着的,是三十九个完整的“正”字,和三个单独的笔画。

三十九乘以五,再加三。

一百九十八票。

全年级,两百名学生。两百张选票。其中一百九十八张,都写着我的名字。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天灵盖上。我呆住了。我彻底地,呆住了。我甚至忘记了呼吸。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冷,变僵硬。

班主任,也呆住了。他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捏着几张空白的选票,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杂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恼怒的、极其复杂的神情。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似乎想通过这个动作,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尴尬得近乎凝固的空气。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教室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班主任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不确定。

“……下面,我宣布投票结果。”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重复了一遍那个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事实。

“孙晖,1票。”

“弃权,1票。”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那沉默,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将所有人都吸了进去。

最后,他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穿透了整个教室,牢牢地,锁在了我的身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无法掩饰的、巨大的困惑。

“陈默,198票。”

当我的名字,和那个荒诞的数字,被班主任用一种近乎审判的语调,最终确认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在我耳边,发出了一声巨大的、类似于爆炸的轰鸣。然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我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失聪的状态。我能看见,我周围的同学们,脸上都露出了各种各样,我无法解读的表情。我能看见,孙晖的背影,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僵硬,像一座瞬间被石化的雕像。我能看见,班主任的嘴唇,在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些什么。但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的意识,仿佛脱离了我的身体,飘浮到了教室的天花板上。我从一个俯视的角度,冷漠地,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看着那个坐在窗边角落里,名叫陈默的少年。他的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肩膀在微微地颤抖。他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刺猬,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用最柔软的腹部,去贴近冰冷的地面,用自己身上所有的刺,去对抗这个充满敌意的、无法理解的世界。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分钟,也或许是一个小时。我耳边的轰鸣声,渐渐退去。一些细碎的声音,开始重新钻进我的耳朵里。我听到了压抑不住的、小声的议论。听到了有人在倒吸冷气的声音。也听到了,班主任那带着明显不悦的、清嗓子的声音。

“安静!都安静!”班主任用教鞭,重重地敲了敲讲台。“既然是匿名投票,那这个结果,就代表了大多数同学的意愿。虽然……虽然这个结果,很出人意料。”他说“出人意料”这四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目光,依旧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身上。

“那么,按照流程,请新当选的学生代表,陈默同学,上台来,跟大家说几句。”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那片混沌的脑海里,炸开了。

上台?说几句?

让我?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都凝固了。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最强烈的、无声的抗议。我做不到。我怎么可能做得到?我连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都会紧张得手心冒汗,声音发抖。现在,却要我站到那个讲台上,面对着全年级两百双充满了探究和审视的眼睛,去发表一篇所谓的“就职演说”?

这比让我去死,还要让我感到恐惧。

我把头埋得更深了。我用沉默,进行着我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抵抗。我希望,这是一个梦。一个荒诞的,离奇的,醒来就会烟消云散的噩梦。

可是,班主任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的口吻。

“陈默同学,请上台来。”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的身上。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不再仅仅是惊讶和好奇了。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有幸灾乐祸,有等着看好戏的期待,或许,还有一丝丝的……同情?

我旁边的同学,用手肘,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胳膊。

“陈默,老师叫你呢。”他小声地提醒我。

我终于知道,这不是梦。

我无路可退了。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自己的头,从臂弯里,慢慢地,抬了起来。然后,我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支撑着自己那如同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我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盯着从我的座位,到讲台之间那段,只有短短几米,却又仿佛像银河一样漫长的距离。

我迈出了第一步。

我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我能听到自己鞋底摩擦地面时,发出的沙沙声。我也能听到,教室里那份压抑的、几乎让人窒息的寂静。

我终于,走到了那个讲台前。

我站上了那片比地面高出十几厘米的、木质的台阶。

我站在了那个,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上来的地方。

我抬起头,第一次,被迫地,迎向了那两百双,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

在那之后的一整天里,我都处于一种灵魂出窍般的状态。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讲台的,也不知道自己最后到底都说了些什么。我的记忆,在那几分钟里,是完全空白的。据我同桌后来的描述,我当时站在讲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谢谢。”

然后,我就像逃跑一样,冲下了讲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整个过程,没有掌声,只有一片死寂,和寂静中,几声压抑不住的、小声的窃笑。

这件事,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八级的大地震,彻底颠覆了我所在的這個小小的世界。我,陈默,这个名字,在一天之内,就从一个无人问津的、代表着“沉默”和“透明”的符号,变成了一个充满了神秘和争议的、全年级最热门的话题。我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有人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我能听到那些压低了声音,却又故意想让我听见的议论。

“就是他,那个叫陈默的。”

“真是看不出来啊,平时不声不响的,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这里面肯定有鬼!不是刷票了,就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幕!”

“我觉得,这可能就是大家的一个集体恶作劇吧?为了看孙晖出丑。”

这些话语,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从四面八方,刺向我。我无力辩驳,也无处躲藏。我只能将自己伪装得更像一个聋子,一个瞎子,低着头,匆匆地,从那些流言蜚语的包围中,穿行而过。

而那个真正的谜题,那一百九十八张选票背后的真相,依旧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笼罩着我。我拼命地,在脑海里搜索着,回忆着。我想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来解释这一切。可是,我的过去,就像一张白纸,干净,单调,乏善可陈。我从未刻意地去讨好过谁,也从未做过任何惊天动地的大事。我的生活,就是由无数个平凡的、不被人注意的瞬间,组成的。

可是,就在我陷入这种深深的自我怀疑和困惑的时候。

一些被我遗忘了的,或者说,被我从未真正留意过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从我脑海深处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浮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