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薪三千五承诺年给父三十三万养老,新娘当众揭穿惊天算计【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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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仪的尾音尚在穹顶盘旋。

苏明哲骤然夺过了那只银色话筒。

酒意将他双颊染成赤红,他一把揽住父亲苏国富的肩头,向着满座宾朋朗声宣告:"趁此良辰,我当众立誓——自今岁起始,每年供奉家父三十三万养老资财!父亲,儿子供养您,本就是天经地义!"

掌声寥落而起,似雨滴敲打枯叶。

我掌中的捧花茎秆被捏得咯吱作响。

"你月俸三千五百一十文,"我的嗓音穿透麦克风的电流,似一柄薄刃划开绸缎,"即便不食不饮,全年积蓄不过四万二千。三十三万之巨,你如何积攒?"

宾客席霎时陷入死寂。

苏国富接过话筒,皱纹间堆砌出慈蔼笑意:"傻儿媳,不是还有你吗?"

我凝视着他油光可鉴的面庞,凝视着苏明哲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凝视着满桌苏家亲眷那副等待附和的嘴脸。

我对着话筒,轻轻扬起唇角。

"想得真美。"

这四字坠入死寂的宴厅,宛如琉璃碎片倾撒于青石地面。

我名唤林溪,年方二十八,于虹城一家规模不大的广告公司任职文案策划。

邂逅苏明哲,是在两年前的春日,于我常去的那座图书馆。

他端坐我对面,整整一个午后,皆在翻阅一本《桥梁建筑史》,侧脸浸润于阳光之中,显出几分专注。

离去时,他指着我的笔记本道:"你的字迹真俊秀。"

扉页之上,我随手写道:"溪流从不催促群山"。

他任职于市规划设计院,头衔是助理工程师,听来体面,依他自嘲则是"稳定地贫穷"。

月俸三千五百一十元,扣除社保,到手不过三千出头。在虹城这般二线城市,仅够租赁一间老旧小区的一居室,果腹度日。

我月薪稍高,六千上下,偶尔接些私活,能攀至七千。

我们相恋的一年半载里,约会多在免费公园、图书馆,或于我租赁的小屋内烹煮餐食。

他道待攒够首付便成婚,我信了。

我父母早年离异,母亲改嫁后远赴南方,父亲在老家县城经营一家小超市。

他们各自有生活,对我的事过问不多,只说要寻个踏实之人。

苏明哲确实踏实——朝九晚五,不烟不酒,微信里除却工作群,便是家人群。

其父苏国富,五十八岁,早年是工厂技工,后来厂子改制,买断工龄,得了一笔银钱,再未正经营生。

母亲早逝,苏国富一人将苏明哲拉扯长大,这是苏明哲常挂在嘴边的话,每次提及,眼中总泛起泪光。

"我父亲不易,"苏明哲总如此言说,"故而我须得孝顺。"

我颔首,只道孝顺乃是美德。

他每周六雷打不动回父亲家用餐,有时唤我同往。

苏国富栖身于城北老厂区宿舍,六十平米的两居室,屋内总弥漫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

他嗜酒,每餐必酌二两白酒,饮多话便稠,讲述当年在厂里如何风光,讲述一人抚养孩子的艰辛。

我安静聆听,帮忙洗碗擦桌。

苏国富对我尚算客气,但那客气是疏离的,似对待宾客。

他会说:"小林来了啊。"

"小林吃菜。"

却从不询问我的工作,不探问我的家世,仿佛那些皆不重要。

谈婚论嫁始于半年前。

苏明哲道家中无钱购置新房,能否先与他父亲同住,待攒够银钱再搬。

我犹豫了。

我租住的房屋虽小,却是独属我的空间。

苏国富那套老房,次卧仅十平米,窗户对着邻家的墙壁。

然苏明哲握紧我的手:"只暂时栖身,我尽快攒钱。溪溪,你懂事,体谅体谅。"

体谅。

这个词后来我常听闻。

彩礼之事,苏国富于饭桌上提及:"我们老苏家不兴那些虚礼,明哲妈走得早,家里就这点底子。三万块,图个吉利,行吧?"

我父亲在电话里叹息:"他们家就这条件,你愿意便好。"

我未争。

婚纱照选最便宜的套系,婚礼定于虹城中等偏下的酒楼,八桌,双方亲眷加几位友人。

我的婚纱是租的,苏明哲的西装是网购的。

司仪是酒楼附赠的,流程千篇一律。

婚礼前一周,苏明哲吞吞吐吐道:"我父亲的意思……改口费能否多给些?他爱面子,想在亲眷面前好看。"

我问多少。

他道:"一万零一如何?万里挑一。"

我算了算自己的积蓄,三万彩礼我存着未动,但改口费按理是双方父母给新人。

苏明哲又问:"你家那边……你父亲能给多少?"

我父亲给了六千。

苏明哲眼神暗了暗:"那我家也六千吧,对称。"

我未言语。

那晚我躺于出租屋的小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痕。

要成婚的喜悦似退潮后的沙滩,露出底下粗粝的沙石。

我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成婚便是过日子,别想太多浪漫。"

可我未料想,日子尚未开始,便已需要我不断"体谅"。

婚礼当日清晨,化妆师在我脸上涂抹时,苏明哲发来微信:"老婆,今日我会让你成为最幸福的新娘。"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那点不安被压了下去。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

也许成了婚,搬进那间小次卧,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我们会一起攒钱,买间小屋,生个孩子。

普通人不都如此过吗?

到酒楼时,苏家亲眷已来了不少。

苏国富穿着新买的暗红色唐装,正在门口迎客,声音洪亮:"里面请里面请!今日是我儿子大喜日子!"

看见我,他笑着颔首:"小溪来了啊,快去休息室准备。"

依然似对待宾客。

仪式很顺利。

交换戒指,宣誓,鞠躬。

苏明哲给我戴戒指时手有些颤,我那时以为他是激动。

如今回想,也许是别的原因。

敬酒至主桌时,苏国富已饮了不少,脸红得似他的唐装。

他拉着苏明哲的手,对桌上几位老兄弟说:"我这儿子,孝顺!从小就懂事!"

苏明哲笑着,眼里又有那种泪光。

然后司仪说新人可讲几句感言。

苏明哲接过话筒,先感谢来宾,感谢我,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就在我以为他要放下话筒时,他转向了他父亲。

"爸,"他声音哽咽起来,"您一人将我养大,吃了太多苦。儿子今日成家了,该回报您了。"

宾客们安静下来。

我站在他身边,手里还端着敬酒的杯子。

"我宣布,"苏明哲提高了声音,确保每桌都能听见,"自今岁开始,每年给您三十三万养老钱!一个月合两万七千五!您想吃什么穿什么尽管买,儿子养您天经地义!"

掌声起初是零星的,然后有人叫好,掌声热烈起来。

苏家亲眷那桌喊得最响:"明哲孝顺!"

"老苏有福气啊!"

我却似被冻住了。

三千五百一十的月薪,这个数字我太熟悉。

我们算过无数遍账,如何攒首付,如何规划开销。

一年三十三万?

他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我自己:"你月薪三千五百一十块,不食不饮全攒下,一年四万二。三十三万,你攒得到?"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投向我,惊讶的,看热闹的,不赞同的。

苏明哲愣住,他显然未预料到我会当场算这笔账。

苏国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伸手接过了话筒。

"傻孩子,"他对着话筒说,声音仍是笑呵呵的,但眼神已冷了,"不是还有你吗?"

不是还有你吗。

五字,轻飘飘的,理所当然的。

仿佛我的收入、我的积蓄、我未来可能赚的每一分钱,皆天然该填进这个名为"孝顺"的无底洞里。

我看着苏国富油光发亮的脸,看着苏明哲躲闪的眼神,看着满桌苏家亲眷——他们皆在颔首,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捧花在我手里微微发抖。

我想起母亲的话:"成婚便是过日子。"

可这日子尚未开始,他们已替我算好了账——我的账。

我对着话筒,轻轻笑了。

那笑声经过音响放大,在寂静的宴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想得真美。"

苏国富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苏明哲脸色煞白。

主桌上,苏明哲的姑姑猛地站起来:"林溪你什么意思?!"

我未再说话,放下话筒,转身走向休息室。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背后的宴厅炸开了锅,议论声、劝解声、苏国富压抑的怒斥声。

司仪慌忙打着圆场:"新人开个玩笑,大家继续用餐……"

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大部分噪音。

我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婚纱的裙摆铺开似一团惨白的云。

镜子里,新娘妆精致完美,口红是正红色,据说最喜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明哲的声音着急地响起:"溪溪!开门!你刚才太过分了!那是我爸!"

我未动。

他推了推门,发现锁了,开始敲门:"林溪!今日是我们成婚的日子!那么多亲眷看着!你给我出来道歉!"

道歉。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为何要道歉?

为算了一笔简单的数学题?

为指出一个荒谬的承诺?

还是为未乖乖接受"还有你"这个安排?

敲门声停了。

苏国富的声音隐约传来,低沉,压抑着怒气:"让她冷静冷静。不像话。"

不像话的是谁呢?

我抱住膝盖。

婚纱的料子很硬,硌着皮肤。

三万的彩礼,六千的改口费,租的婚纱,八桌酒席。

这些我皆未争。

可一年三十三万?

一个月两万七千五?

用我的钱,填他家的面子?

手机在捧花旁震动。

我拿起来,是父亲发来的微信:"怎么回事?苏家亲眷群里吵翻了,说你当众给公公难堪。"

我打字:"他当众宣布每年给他爸三十三万养老钱。他月薪三千五。"

父亲很快回复:"……多少?三十三万?他喝多了吧?"

"他说还有我。"

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句:"婚礼还未完,先好好把流程走完。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回家。

哪个家?

那个十平米、窗户对着别人家墙壁的次卧吗?

又一条微信,这次是母亲:"听你爸说了。苏家不厚道。但今日这么多人在,别闹太僵,对你名声不好。女人成婚了要以家庭为重。"

以家庭为重。

哪个家庭?

他们的,还是我们的?

门外安静了。

也许他们回去继续宴席了。

也许宾客们正在议论新娘的"不懂事"。

我坐在地上,看着镜子里的新娘。

妆很好,发型很好,婚纱很合身。

一切皆符合一场普通婚礼该有的样子。

除了那个荒谬的三十三万,和那句"不是还有你吗"。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

补了点口红,理了理头纱。

然后打开门,走回宴厅。

议论声在我出现时低了下去。

苏明哲在主桌旁站着,看见我,眼神复杂。

苏国富未看我,端着酒杯和亲眷说话,侧脸绷得很紧。

我走到主桌,拿起自己的酒杯,对满桌宾客笑了笑:"刚才开了个玩笑,大家继续吃好喝好。"

苏明哲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避开了,端起酒杯一桌桌敬过去,笑容标准,感谢词流利。

无人再提三十三万的事,但每个人看我的眼神皆多了点什么。

怜悯?

好奇?

还是觉得这新娘果然"厉害"?

婚礼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送走宾客,苏明哲拉住我:"溪溪,我们得谈谈。"

"回家谈。"我说。

回的是苏国富的家。

老厂区宿舍没有电梯,我们提着婚纱和西装爬上五楼。

苏国富已经先回来了,坐在客厅沙发里,未开灯,只有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

"爸……"苏明哲开口。

"跪下。"苏国富说。

苏明哲愣了。

我也愣了。

"我让你跪下!"苏国富猛地一拍茶几,茶杯跳起来,"今日老子的脸皆让你丢尽了!三十三万怎么了?我养你这么大,不该享享福?!你娶个媳妇,当场拆台!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苏明哲膝盖一软,真的跪下了。

他低着头,肩膀缩着,又变成了那个在父亲面前永远胆怯的男孩。

我站在玄关,未动。

婚纱还未换,裙摆拖在水泥地上。

"还有你!"苏国富转向我,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光,"小林,我本来觉得你是个懂事孩子。今日这一出,什么意思?嫌我们家穷?嫌明哲赚得少?那你嫁给他作甚?!"

"爸,溪溪不是那个意思……"苏明哲小声说。

"你闭嘴!"苏国富吼他,又盯着我,"一年三十三万,多吗?我那些老哥们,儿子一个月给五千一万的多了去了!明哲是赚得少,但你有工作啊!两口子一起孝顺老人,天经地义!你今日当众让我下不来台,这账怎么算?!"

我慢慢走进客厅,站在跪着的苏明哲旁边,看着沙发上的苏国富。

"爸,"我用敬语,声音平静,"明哲月薪三千五,我月薪六千。我们俩加起来,税后一个月七千出头。虹城房租均价两千,生活费最少三千,水电交通通讯一千。每月能剩下一千块。一年一万二。这是不食不饮不生病不随礼不买衣裳的情况下。"

我顿了顿:"三十三万,我们需要攒二十七年。这还不算通货膨胀。"

苏国富的脸在电视光里扭曲了一下:"你……你这是跟我算账?"

"是算现实。"我说,"您要养老,我们该给。但给多少,得根据实际能力来。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诺一个天文数字,最后做不到,丢脸的还是您。"

"做不到?"苏国富冷笑,"你父母没教你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明哲答应的事,就是你答应的事!你们俩一起攒,不够就去借,去贷款!我养大儿子,老了享福不应该吗?!"

"应该。"我说,"但享福和勒索是两回事。"

空气凝固了。

苏国富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手在抖:"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苏明哲也慌了,扯我裙摆:"溪溪!别说了!给爸道歉!"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丈夫,看着暴怒的公公,看着这个昏暗、陈旧、弥漫着陈年气味的客厅。

婚纱的束腰勒得我喘不过气。

"今日累了,"我最终说,"我先休息。"

我转身走向那个十平米的次卧。

门关上,还能听见客厅里苏国富的怒骂和苏明哲低声下气的劝解。

我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这次没有镜子,只有黑暗中模糊的家具轮廓。

原来婚礼不是结束,是开始。

开始一场关于钱、关于孝顺、关于"还有你"的漫长战争。

而我刚刚打响了第一枪。

婚礼后的第七日,苏明哲将一张A4纸推到我面前。

那是张手写的预算表,标题是"家庭年度开支规划"。

我扫了一眼,第三行写着"父亲赡养费:330,000元/年",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还有苏国富歪歪扭扭的签字。

"爸的意思是,"苏明哲不敢看我的眼睛,"咱们既然成家了,钱得一起规划。这三十三万……得落实。"

我们坐在次卧那张一米五的床上。

房间太小,梳妆台紧挨着床沿,我的护肤品和苏明哲的刮胡刀挤在同一层搁板上。

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墙壁,距离近得能看见人家阳台晾的衣物颜色。

"落实?"我把预算表拿起来,"怎么落实?你月薪三千五,我六千,加起来九千五。扣除社保公积金,到手八千。房租就算省了,住这儿。生活费呢?水电煤气宽带物业费?交通费?人情往来?衣裳日用品?生病应急?"

我每问一句,苏明哲的头就一分。

"爸算了,"他声音蚊子似的,"他说咱俩年轻,能吃苦。一个月生活费压缩到两千,剩下的六千全存起来。一年七万二。再……再找你爸妈借点,或者你接点私活……"

"然后呢?"我把纸放下,"七万二离三十三万里还差二十五万八。找你爸借?"

苏明哲不说话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老厂区的路灯总是坏了几盏,光线斑驳地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明暗暗的格子。

那天晚上我们未再说话。

苏明哲抱着被子去了客厅沙发——客厅其实也是苏国富的卧室,一张折叠沙发床,白日收起来,晚上打开。

我听见外面父子俩压低的交谈声,苏国富的声音时不时拔高:"她嫁进来了就是苏家的人!"

"钱的事必须听我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形状像张咧开的嘴。

手机屏幕亮着,我在搜索"夫妻共同债务认定""婚后财产分割"。

法律条文密密麻麻,像一堵墙。

第一个矛盾升级发生在半个月后。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回家时看见苏国富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几个空啤酒瓶。

苏明哲局促地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回来了?"苏国富未看我,盯着电视里的抗日神剧,"正好,有事跟你说。"

我放下包,未换鞋。

"明哲工资卡我收着了。"苏国富说,"他年轻,手松,存不住钱。以后他每个月三千五,我帮他管着。"

我看向苏明哲。

他低着头,手指把信封边缘揉得发皱。

"那家用呢?"我问,"生活费谁出?"

"你不是有工资吗?"苏国富终于转过脸,喝了酒的眼睛泛着红,"一个月六千,交两千伙食费,剩下的四千,你们小两口零花够了吧?年轻人别太享福。"

我笑了:"爸,您数学真好。六千减两千剩四千,这四千要管我们俩的交通、通讯、日用品、衣裳、人情、应急。哦对了,还有您那每年三十三万的赡养费,平摊到每个月是两万七千五。四千离两万七,还差两万三。"

苏国富把啤酒瓶重重一放:"林溪!你别跟我阴阳怪气!我养儿子这么大,要点养老钱怎么了?!你嫁进来,就是苏家的媳妇,就得认苏家的规矩!"

"什么规矩?"我站着未动,"丈夫的工资上交公公,媳妇的工资养全家,还得额外变出三十三万的规矩?"

苏明哲突然开口:"溪溪!少说两句!"

我看向他。

他脸上是那种熟悉的、恳求的表情,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

恋爱时每次他父亲打电话来,他接完电话就会露出这种表情,然后跟我说:"爸不容易,咱们让着点。"

让。

一让再让。

"行,"我说,"明哲的工资卡您收着。但我的工资卡我自己管。每个月两千伙食费我出。其他的,各管各的。"

"各管各的?"苏国富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但常年喝酒让他的身躯有种虚浮的膨胀感,"你们是夫妻!夫妻一体!你的钱就是明哲的钱,明哲的钱就是我的钱!这道理你不懂?!"

"法律上不是这么说的。"我平静地说。

苏国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我的鼻子,手在抖:"好!好!法律!你跟我讲法律!明哲!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还未怎么样呢,就想着分你的钱!防着你爹!"

苏明哲过来拉我:"溪溪,给爸道个歉……"

我甩开他的手:"我错哪了?"

那晚的结局是苏国富摔门进了卧室——其实是用帘子隔开的客厅角落。

苏明哲在沙发床上辗转反侧,叹气声一声接一声。

我躺在次卧,听见外面传来压抑的抽泣。

是苏明哲。

他哭了。

因为妻子不肯交出工资卡,因为父亲生气了,因为三十三万的承诺像个鬼魂,飘在这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喂饱它。

第二个矛盾升级来得更快,也更荒唐。

又过了一周,周六晚上,苏家来了亲戚。

是苏明哲的姑姑苏玉梅,一个五十多岁、烫着羊毛卷的女人,在城郊菜市场有个卖调味品的摊位。

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嗓门洪亮:"小溪啊,听说你在大公司做文案?真能干!不像我们,做点小生意累死累活。"

我笑笑,去厨房洗水果。

客厅里,苏国富的声音飘过来:"能干什么?钱皆不肯拿出来!"

苏玉梅劝:"哥,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

"什么想法!"苏国富拔高声音,"嫁进来就是一家人!她现在工资自己攥着,明哲的卡我拿着,这叫什么?防贼呢?!"

水果刀在我手里顿了顿。

苹果皮断了。

饭桌上,苏玉梅一直给我夹菜:"多吃点,瞧你瘦的。"

然后话锋一转:"小溪啊,姑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放下筷子。

"你公公一个人把明哲拉扯大,不容易。"苏玉梅语重心长,"现在你们成婚了,是该孝顺的时候。那三十三万是多了点,但心意到了就行,慢慢给嘛。可你不能一分不出,还跟公公顶嘴,这传出去多难听。"

苏明哲埋头吃饭,一声不吭。

"姑姑,"我说,"不是不出,是出不起。我和明哲的收入加起来,不食不饮也凑不齐三十三万。"

"哎呀,办法总比困难多嘛!"苏玉梅拍我的手背,"你不是能写东西吗?多接点私活。我听说现在写广告文案,一篇就好几千呢!再不济,问你爸妈借点。你爸不是开超市的吗?总有积蓄吧?"

我看着她油光发亮的脸,看着她手上那个硕大的假金戒指。

空气里弥漫着炖肉的油腻味,和苏国富身上的酒气混在一起,让人反胃。

"我爸的积蓄是他的养老钱。"我说。

"那你的钱呢?"苏国富突然插嘴,他喝了半斤白酒,眼睛猩红,"你嫁进来,你的钱就是苏家的钱!我告诉你林溪,下个月开始,你工资卡交出来!我替你管!"

"凭什么?"我问。

"凭我是你公公!凭这个家我说了算!"他一拍桌子,碗筷跳起来。

苏明哲终于抬头,声音带着哭腔:"爸!溪溪!别吵了!"

苏玉梅也劝:"哥,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苏国富指着我,"两条路:要么工资卡交出来,每个月我给你发零花钱;要么你给我滚蛋!我们苏家要不起这么不孝顺的媳妇!"

房间里死寂。

窗外的风声突然变得很响。

我看着苏明哲。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哀求,有恐惧,有躲闪。

他的嘴唇动了动,未发出声音。

"明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怎么说?"

他张了张嘴。

苏国富瞪着他。

苏玉梅看着他。

"溪溪……"他声音发抖,"爸……爸也是为咱们好……钱放一起,好规划……"

我点点头,慢慢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去洗个澡。"我说。

浴室是老房子特有的狭小,墙壁瓷砖泛黄,边角发霉。

热水器忽冷忽热,水砸在肩膀上,有点疼。

我仰起头,让水流过脸。

镜子上蒙着水汽,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外面传来苏玉梅刻意压低的声音:"哥,你这么硬来不行……得软和点……"

苏国富的声音:"软和什么?!她就是欠收拾!你看她那样子,哪有点媳妇的样?!"

苏明哲未说话。

他一直未说话。

那晚之后,家里的气氛变成了一锅冷粥,表面凝着一层皮,底下是粘稠的、馊了的沉默。

苏明哲开始加班,每天比我回来得还晚。

苏国富不再直接跟我要钱,但每顿饭都要念叨:"老张家儿子给买了按摩椅……老李家闺女每月给五千……唉,我这命啊。"

我照常上班,下班,交两千伙食费,剩下的钱存进一张苏明哲不知道的银行卡里。

我开始更频繁地接私活,给微商写推广文案,给培训班写宣传册,给不知名的小品牌想广告语。

一篇一千,两篇两千。

钱不多,但一笔笔攒。

苏明哲发现我在接私活,是一个月后的事。

那天他手机坏了,要用我手机打个电话。

我递给他,他划开屏幕,微信聊天记录跳出来,最上面是一个备注"客户王总"的人:"林老师,这篇文案再改改,加两句煽情的,钱好说。"

苏明哲盯着屏幕,手指僵在那里。

"你接私活?"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怎么没跟我说?"

"我自己的事。"我拿回手机。

"赚了多少?"他问。

我未回答。

"溪溪,"他声音软下来,"咱们是夫妻,你得跟我说实话。爸那边……压力真的很大。你要是能多赚点,咱们一起攒,也许……"

"也许什么?"我打断他,"也许真能攒出三十三万?苏明哲,你爸要的不是三十三万,是控制。控制你的工资卡,控制我的工资卡,控制这个家每一分钱的流向。你看不出来吗?"

他沉默。

浴室的水管在响,楼上冲马桶的声音轰隆隆传下来。

"那我能怎么办?"他忽然抱住头,蹲在地上,"他是我爸啊!他一个人把我养大!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他蜷缩的背影,看着这个二十八岁、却像个无助的孩子的男人。

窗外是老旧厂区漆黑的夜色,零星几盏路灯像垂死的眼睛。

"站起来。"我说。

他未动。

"苏明哲,站起来。"我重复。

他慢慢站起来,脸上有泪痕。

"两条路。"我说,"第一条,跟你爸说清楚,三十三万不可能,我们按实际能力给赡养费。第二条,我们搬出去,租房子住,每月给他一笔固定的、我们付得起的钱。"

他眼神闪烁:"搬出去?那爸一个人……"

"他五十八岁,有手有脚,有退休金,有医保。"我一字一句,"不是不能自理。"

苏明哲又开始躲闪我的目光。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稠的夜。

"我……我再想想。"他说。

这一想,就是又一个星期。

矛盾第三次升级,是因为一台空调。

七月的虹城像个蒸笼。

老厂区宿舍没有电梯,五楼西晒,下午室内温度能到三十八度。

次卧那台旧空调是苏国富十年前买的,早就该报废了,开起来像拖拉机在吼,制冷效果却微弱得可怜。

我提了两次:"爸,空调该换了,我出钱。"

苏国富每次都说:"还能用!别浪费钱!"

直到那个周六下午,我在房间里赶一篇私活文案,汗把键盘都打湿了。

空调突然发出一声怪响,然后彻底停了。

我出去说空调坏了,苏国富正在看电视,头也不回:"坏了就坏了,吹电扇。"

"电扇没用。"我说。

"那你想怎么样?"他转过脸,"买新的?钱呢?你工资卡又不交,现在要花钱了知道找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出钱买。"

"你出钱?"他冷笑,"你的钱不是你的钱吗?不是要各管各的吗?现在热了,想起这个家了?"

苏明哲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菜。

听说空调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他爸。

"爸,要不就换一个吧……"他小声说。

"换?行啊!"苏国富站起来,"要换就换好的!客厅这台也一起换了!皆十年了!人家老张家客厅装的中央空调,一进屋凉飕飕的!咱们也不求中央空调,换个一拖二的,客厅卧室一起凉快!"

"一拖二最少得一万多。"我说。

"一万多怎么了?"苏国富瞪眼,"你们俩一个月赚九千五,两个月工资而已!舍不得?我这条老命还不如一台空调?!"

"爸,不是舍不得……"苏明哲试图打圆场。

"那是什么?!"苏国富吼起来,"我现在说话不管用了是吧?!空调不让换,养老钱不给,工资卡不上交!你们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死?!好!我死!我现在就从这窗户跳下去!让你们清净!"

他说着就往阳台冲。

苏明哲吓得扑过去抱住他:"爸!爸你别这样!"

苏国富挣扎着,老泪纵横:"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儿子娶了媳妇忘了爹!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苏玉梅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了——不知是巧合,还是苏国富早就安排好的。

苏明哲接的电话,开了免提。

苏玉梅在电话里哭:"明哲啊!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不想活了!你们怎么回事啊!一台空调而已,给他买不就完了!你爸这辈子容易吗?!"

苏明哲也哭了:"买!买!姑姑我们买!"

闹剧以苏明哲承诺下周末就去买空调告终。

苏国富被扶到沙发上,抽抽噎噎地喝水。

苏明哲蹲在他脚边,像条认错的小狗。

我站在次卧门口,看着这一幕。

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疼。

那天晚上,苏明哲蹑手蹑脚进次卧,手里拿着张银行卡。

"溪溪,"他把卡递给我,"这是我这两年的积蓄,三万块钱。密码是你生日。买空调……用这个钱吧。别动你的。"

我未接卡:"三万不是小数,你攒了很久。"

"我知道对不起你,"他低着头,"但爸今日……我真怕他出事。他就这脾气,一辈子了,改不了。咱们做小辈的,让让,让让就过去了。"

"让到什么时候?"我问,"让到他真的拿走我的工资卡?让到我们把所有积蓄皆填进那三十三万的窟窿?让到我们负债累累,连孩子都不敢生?"

苏明哲不说话。

他把卡放在梳妆台上,转身想走。

"苏明哲,"我叫住他,"有一日,我和你爸必须选一个,你选谁?"

他背影僵住。

良久,他说:"你别逼我。"

他走了,轻轻带上门。

我拿起那张银行卡。

普通的储蓄卡,边缘已经磨损。

三万块,他攒了两年。

而他要给父亲的,是三十三万一年。

我把卡放进抽屉最深处。

空调坏了,房间里闷热得像棺材。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等天亮。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咽着,像某种动物的哀鸣。

第二卷的结尾,是一个普通的周日上午。

苏明哲真的去商场看空调了,苏国富跟着去的,说要挑个"上档次"的。

我一个人在家,在次卧的床头柜最底层,找到一个旧铁盒。

铁盒里是苏明哲的中学毕业照、几枚褪色的奖章,还有一本存折。

我翻开存折,发现苏国富的名字,余额只有两千三百元。

但在最后一页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刘彩霞,工行,6222***********3476"

刘彩霞

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从未听苏明哲或苏国富提起过。

我拍下那行字,把存折放回原处。

窗外传来父子俩回来的声音,苏国富在楼道里大声说着空调的型号,语气亢奋。

我关上铁盒,推进床头柜深处。

一切恢复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发现存折背面那个名字后的第三日,我去了趟银行。

不是工行,是隔壁的建行。

我用自助查询机查了那张苏明哲给我的、存着他三万积蓄的银行卡流水。

打印出来的凭条上,最近三个月有三笔转账记录,收款方皆是同一个名字:刘彩霞。

每笔五千,合计一万五。

我把凭条折好放进口袋,手心有些出汗。

七月的阳光透过银行玻璃门照进来,明晃晃的刺眼。

街对面就是工行,蓝色招牌在烈日下反着光。

我站了很久,然后穿过马路,走进工行大厅。

"我想查一下,"我对柜台后的工作人员说,声音尽量平稳,"我公公苏国富的账户流水,他年纪大了不方便来,让我帮忙看看养老金到账没。"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抬头看我:"需要本人身份证和银行卡。"

我从包里拿出苏国富的身份证——上周他说要办老年证,让我帮他复印,复印件还在我这儿。

银行卡没有,但我报出了卡号:"6222***********3476,尾号3476。"

姑娘敲键盘,屏幕光映在她脸上。

她皱了皱眉:"这个账户……最近流水不多。"

"能打印一下吗?"我说,"我公公记性不好,总说钱不对。"

姑娘犹豫了一下。

我适时露出担忧的表情:"他前阵子差点被骗,我们皆不放心。就最近三个月的就行。"

也许是"差点被骗"起了作用,姑娘点了头。

打印机嗡嗡响起来,吐出两页纸。

我接过,道谢,走到大厅角落的等候区坐下。

手指有些抖。

第一页是支出记录。

密密麻麻的转账,收款人全是"刘彩霞"。

金额不等,三百、五百、一千、两千。

最近一笔是七日前,两千元。

备注栏写着:"生活费"。

第二页是收入记录。

每月五号固定入账一笔,两千八百元——那是苏国富的养老金。

除此以外,还有三笔大额入账:两笔五万,一笔三万,时间分别在去年八月、今年一月和今年四月。

汇款人不是苏明哲,而是一个公司名称:"虹城建材经营部"。

我盯着那个公司名,脑子里一片空白。

打印纸在手里发出轻微的脆响。

手机震动,是苏明哲的微信:"晚上爸叫了姑姑来吃饭,早点回来。"

我未回。

把两页纸拍下来,存进手机加密相册。

然后走出银行,站在烈日下,感觉后背发凉。

所以,苏国富有别的收入来源。

所以,他并不缺钱。

所以,那三十三万不是养老需要,是……是什么?

第二个证据出现在周末。

苏明哲去加班了——他最近加班越来越多,说是项目紧。

苏国富说要去老工友家下棋,中午不回来。

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在次卧整理换季衣服。

那个旧铁盒还放在床头柜底层,我再次拿出来。

这次仔细翻了每一张纸。

毕业照下面压着一本巴掌大的通讯录,塑料封皮已经发脆。

翻开,里面用圆珠笔写着些名字和电话,字迹潦草。

翻到中间一页,我停住了。

那一页顶上写着"刘姐",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

号码下面,有几行小字:

"彩霞住院,3/15交五千。"

"彩霞买药,5/22转三千。"

"霞说房子漏雨,找人修,先给两千,7/8。"

日期皆是今年。

最近一条就是七日前,和银行流水对得上。

通讯录再往后翻,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写着一个地址:"清河县柳树镇前进路17号"

后面有个括号:(霞老家)。

我把地址拍下来。

通讯录放回原处,铁盒推回柜底。

坐在地上,背靠着床,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清河县。

我知道那个地方,离虹城两百公里,是个以矿产出名的小县城。

苏明哲从来没提过那里有亲戚。

第三个证据来得偶然,却最致命。

又过了一周,苏国富说老房子厕所漏水,要请人修。

修理工来的那天是周三,我请假在家盯着——苏国富说他要去医院量血压。

修理工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干活很利索。

拆开吊顶时,掉下来一个塑料袋,啪嗒落在地上。

我捡起来,发现是个牛皮纸文件袋,用塑料袋包着,塞在吊顶夹层里。

"这你家东西吧?"修理工说,"藏这么严实。"

我说是,随手放在客厅桌上。

修理工继续干活,水声哗哗。

我盯着那个文件袋,边缘已经发黄,封口处用胶带缠着。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了文件袋。

胶带粘得很牢,我找了剪刀,小心剪开。

里面是几份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泛黄的离婚协议书,签字日期是二十年前。

男方:苏国富。

女方:刘彩霞。

我呼吸一滞。

翻到下一页,是法院判决书复印件。

关于子女抚养权:婚生子苏明哲,归男方苏国富抚养;婚生女苏小雅,归女方刘彩霞抚养。

女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三百元,直至苏明哲年满十八周岁。

苏小雅。

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眼睛里。

第三份文件是手写的协议,日期是十年前。

内容大致是:刘彩霞再婚,新家庭不接受与前夫所生子女,故将女儿苏小雅送还生父苏国富抚养。

作为补偿,刘彩霞一次性支付八万元,并承诺后续不再联系。

签字按手印的,是苏国富和刘彩霞。

第四份文件最厚,是一份保险合同。

投保人:苏国富。

被保险人也有一份:苏明哲,受益人是苏国富;另一份被保险人:苏小雅,受益人也是苏国富。

保险类型是分红型寿险,每年缴费,缴费期十年,去年刚缴完最后一期。

每份保额三十万。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黑白照,已经褪色。

上面是年轻的苏国富,和一个眉眼温婉的女人并肩站着,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旁边站着个小男孩,约莫四五岁,正是苏明哲。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明哲五岁,小雅满月,全家福。"

我拿着照片的手开始抖。

所以,苏国富结过婚,离过婚。

有个前妻叫刘彩霞。

有个女儿叫苏小雅。

女儿被送回来,他抚养着。

他有两份高额保险,受益人皆是自己。

他银行流水里有大额进账,来自"虹城建材经营部"。

他不断给前妻转账,美其名曰"生活费"。

而他对所有人——包括苏明哲——说,妻子早逝,他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大。

谎言。

全是谎言。

厕所的水声停了。

修理工走出来:"弄好了,你检查检查。"

我把文件塞回袋子,手忙脚乱地重新缠上胶带,塞回塑料袋。

"谢谢师傅,多少钱?"

付了钱,送走修理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文件袋藏在抱枕后面。

苏国富快回来了,我得把它放回原处。

但放回去之前,我做了三件事:一,用手机拍下每一份文件;二,记下保险合同的保单号和保险公司名称;三,把照片背面的字也拍下来。

做完这些,我搬来凳子,把文件袋重新塞回吊顶夹层。

刚跳下凳子,钥匙开门声响起。

苏国富哼着戏文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药:"哟,修好了?多少钱?"

"两百。"我说。

"这么贵!"他嘟囔着,进了自己隔间。

我走回次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机相册里,那些照片像一块块拼图,正在慢慢拼出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苏明哲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自从空调事件后,他再没进过次卧睡觉。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天花板,光影流动。

我想起婚礼上他含泪说"爸一个人把我养大不容易"。

想起他说"爸这辈子太苦了"。

想起他每次提起母亲就红眼眶的样子。

他知道吗?

知道他有个妹妹吗?

知道父亲在撒谎吗?

知道那三十三万,可能根本不是养老钱,而是别的什么?

第四日,我开始查"虹城建材经营部"。

企查查上很容易找到:个体工商户,注册人刘彩霞,经营范围建材批发,注册地址就是清河县柳树镇前进路17号。

成立时间八年前。

年报信息显示,最近一年营业额大概一百五十万。

一个在县城做建材生意、年营业额一百五十万的女人,需要前夫每月给她转"生活费"吗?

需要。

如果那些钱根本不是生活费。

第五日,我借口公司外派,请了一日假。

早上六点出门,坐最早一班大巴去清河县。

两个半小时车程,窗外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再变成矿区特有的灰蒙蒙的天空。

柳树镇是个小镇,前进路是条老街。

17号是个临街铺面,招牌写着"彩霞建材",门口堆着水泥和瓷砖。

店里有个女人在理货,背对着我,身形微胖,烫着卷发。

我站在对面街角,拍了张店面的照片。

然后走进隔壁的小超市,买了瓶水,假装随意地问老板娘:"对面那家建材店生意挺好哈?"

老板娘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刘彩霞嘛,能干!一个女人把店开这么大,不容易。"

"她一个人啊?"

"以前有个男人帮忙,后来走了。现在雇了个小工。"老板娘压低声音,"听说她以前在虹城待过,后来离了婚回来的。有个女儿,好像送走了,啧啧,心狠哟。"

"送走了?"我问。

"具体不清楚,反正没见孩子跟她。"老板娘摆摆手,"皆是苦命人。"

我走出超市,又看了那家店一眼。

刘彩霞正好转身,我看清了她的脸——和照片上那个温婉的女人有五六分像,但老了,胖了,眉眼间有种经年累月的疲惫。

手机震动,苏明哲发来微信:"爸说晚上包饺子,让你买点韭菜回来。"

我回复:"好。"

回虹城的大巴上,我整理着所有线索:离婚协议、抚养权判决、送养协议、保险合同、银行流水、建材店。

它们像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线串起来。

那根线,就是苏国富为何要撒谎,为何要装穷,为何要在婚礼上当众索要三十三万。

第六日,我去了那家保险公司。

以"帮公公查询保单信息"为由,提供了保单号和苏国富的身份证复印件。

接待我的业务员是个中年男人,看着保单,忽然"咦"了一声。

"这份保险……"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这份保险的投保人,去年来过一次,说要变更受益人。"业务员回忆着,"当时他说想把受益人改成……改成他女儿。但后来未办成,因为需要被保险人同意。他女儿当时没来。"

"女儿?"我心跳加速,"保单上不是只有一个被保险人苏明哲吗?"

业务员看了我一眼,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打印出一份资料:"这份是苏小雅的保单,受益人是苏国富。另一份苏明哲的也是。您公公当时想把自己改成受益人,但需要子女签字。苏明哲先生签了,但苏小雅……联系不上。"

我接过资料。

白纸黑字,苏小雅,女,二十四岁,与被保险人关系:父女。

保险类型:分红型寿险,保额三十万,缴费期十年,已缴清。

受益人:苏国富。

"如果……如果被保险人去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受益人能得到多少钱?"

"保额三十万,加上这些年的分红,大概三十五万左右。"业务员说,"两份就是七十万。"

七十万。

三十三万。

七十万。

数字在我脑子里打转。

我道谢,离开保险公司。

七月的阳光晒得人发晕,我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车流人流。

所以,苏国富有两份高额保险,受益人是自己。

他想变更受益人,但需要子女同意。

儿子同意了,女儿联系不上。

而他现在,每年需要一笔钱——三十三万——来维持什么?

给前妻的"生活费"?

还是……

我忽然想起银行流水上,那些给刘彩霞的转账。

三百、五百、一千、两千。

不像生意往来,更像……封口费?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

我拿起手机,打开加密相册,看着那份送养协议。

"刘彩霞再婚,新家庭不接受与前夫所生子女,故将女儿苏小雅送还生父苏国富抚养。"

送还。

那苏小雅人呢?

晚上,苏明哲难得地主动跟我说话。

他站在次卧门口,手里端着杯水,眼神躲闪:"溪溪,爸说……下个月他生日,想请亲戚们吃个饭。"

"嗯。"我在笔记本上整理时间线,头也未抬。

"在酒店订了三桌,大概……大概要五千块钱。"他声音越来越小,"爸说,这钱咱们出。"

我未说话。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溪溪,"他走进来,把水杯放在桌上,"我知道你不容易。但爸就我一个儿子,他养大我不容易。生日宴……咱们就出了吧,好吗?"

我停下打字,抬头看他:"苏明哲,你爸每个月给一个叫刘彩霞的女人转钱,你知道吗?"

他脸色瞬间白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

"刘彩霞,"我慢慢站起来,"你母亲不是在你八岁那年就去世了吗?车祸。这是你告诉我的。"

他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银行流水显示,每个月皆有转账,持续好几年了。"我逼近一步,"收款人刘彩霞。是谁?"

"是……是远房亲戚。"他眼神慌乱,"爸年轻时候欠她家人情,现在补偿……"

"远房亲戚需要你爸用养老金养着?"我拿出手机,翻出那份离婚协议的照片,屏幕举到他面前,"那这个呢?苏国富和刘彩霞,二十年前的离婚协议。上面写得很清楚,婚生子苏明哲归父亲,婚生女苏小雅归母亲。"

苏明哲像被雷劈中,僵在那里。

他盯着手机屏幕,眼睛瞪得极大,呼吸急促起来。

"你有个妹妹,苏小雅。"我一字一句,"你爸从来没告诉过你,对吗?"

他摇头,拼命摇头:"不……不可能……我妈早就……"

"你妈没死。"我打断他,"她和苏国富离婚了。法院判决书在这里。后来她再婚,把女儿送还给你爸抚养。送养协议在这里,白纸黑字。"

我把照片一张张翻给他看:离婚协议,判决书,送养协议。

苏明哲的脸从煞白变成惨白,他伸手想抢手机,我收了回来。

"苏小雅人呢?"我问,"被送回来以后,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声音嘶哑,"我真的不知道……爸从来没说过……"

"那你知不知道,"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爸给你和你妹妹各买了一份保险,保额三十万,受益人是自己。去年他想变更受益人,需要你们签字。你签了,对吗?"

苏明哲腿一软,跌坐在床沿上。

他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整个人在发抖。

"我……我不知道那是保险……爸说是一些理财文件,让我签字……我就签了……"他语无伦次,"小雅……小雅是谁……我妹妹?我有个妹妹?"

看他这个样子,不像演戏。

他是真的不知道。

我坐回椅子上,把手机收起来。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溪溪,这些……这些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爸在骗你。骗了二十多年。他装穷,装可怜,让你觉得他含辛茹苦,让你愧疚,让你无条件顺从他。现在还要从我这里榨钱——三十三万,一年。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苏明哲摇头,眼神空洞。

"给你妹妹的?"我继续问,"还是给刘彩霞的封口费?或者……他有别的需要钱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喃喃道,"爸他……他为何要这样……"

"生日宴的钱,我不会出。"我说,"不仅不出,我还要你跟你爸问清楚:刘彩霞是谁?苏小雅在哪里?那两份保险怎么回事?三十三万到底要干什么?"

苏明哲痛苦地抱住头:"我怎么问……我怎么开口……"

"那是你的事。"我声音冰冷,"但如果你不问,我就自己问。当着你所有亲戚的面,在你生日宴上,把离婚协议、保险单、银行流水全部摊开来问。"

他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林溪!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我站起来,俯视着他,"我不能揭穿你爸的谎言?不能保护我自己的财产?苏明哲,你听好了:那三十三万,我一分都不会给。不仅不给,我还要把你爸这些年从你这里、从可能从别人那里骗走的钱,一笔笔算清楚。"

他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但气势全无,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溪溪,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一家人会骗你二十多年?一家人会把你当提款机?一家人会算计着怎么用我的钱填他们无底洞?"

"爸也许有苦衷……"他还在挣扎。

"苦衷?"我拿出最后一张照片——那份保险合同,受益人栏"苏国富"三个字清晰可见,"苦衷就是给自己子女买高额保险,受益人写自己?苦衷就是联系不上女儿,却想变更受益人拿钱?苏明哲,你醒醒吧。你爸要的不是养老钱,是——"

我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保险。

分红型寿险。

缴费期十年,去年缴清。

被保险人身故,受益人可获得保额加分红。

如果被保险人一直活着呢?

如果被保险人……消失了呢?

苏明哲还在说什么,但我听不清了。

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看着他那张茫然又痛苦的脸,看着这个被父亲骗了二十八年的男人,一个可怕的猜想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我转身抓起包,冲出次卧。

苏明哲在身后喊:"溪溪!你去哪儿?!"

我未回答。

穿过客厅,苏国富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动静转过头:"这么晚还出去?"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苏小雅是谁?"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但苏国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被戳穿秘密的惊愕,混合着迅速升腾的怒意。

他慢慢站起来,手里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他声音很低,带着威胁。

"苏小雅,"我重复,"您女儿,苏明哲的妹妹。她现在在哪儿?"

苏明哲从次卧冲出来,看看我,又看看他爸,脸色惨白。

苏国富盯着我,那双总是浑浊的眼睛此刻清晰得可怕,像某种肉食动物。

他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拖沓的声音。

"谁告诉你的?"他问。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您为何要瞒着所有人?为何要在婚礼上要三十三万?为何给您前妻刘彩霞转钱?为何——"

"闭嘴!"苏国富突然暴喝,声音震得天花板都在颤。

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因为愤怒而发抖:"林溪!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我是您儿子的妻子。"我站着未动,"我的钱差点变成您每年三十三万的'养老钱'。我有权知道真相。"

"真相?"苏国富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狰狞,"好,我告诉你真相。苏小雅是个孽种!她不该来到这个世上!她妈不要她,扔给我,我养了几年,养不起,送走了!满意了吗?!"

"送哪儿了?"我追问。

"送哪儿关你屁事!"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我告诉你林溪,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要么乖乖听话,要么滚蛋!"

苏明哲冲过来挡在我面前,声音带着哭腔:"爸!溪溪!你们别吵了!"

苏国富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惊人。

苏明哲踉跄着撞到墙上。

"还有你!"苏国富指着儿子,"娶了媳妇忘了爹的东西!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让这么个女人骑到我头上?!"

"爸,小雅到底……"苏明哲颤抖着问。

"死了!"苏国富吼道,"早就死了!病死的!满意了吗?!现在皆给我闭嘴!再提这事,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摔门进了自己的隔间。

帘子狠狠拉上,发出刺啦的响声。

客厅里死寂一片。

电视还在响着无聊的综艺笑声。

苏明哲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抖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帘子。

苏国富说苏小雅病死了。

可如果真死了,那份保险……被保险人死亡,受益人应该已经拿到钱了。

但保险还在有效期内,没有被理赔。

除非……

我走到苏明哲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你妹妹可能还活着。"

他猛地抬头,眼睛红肿:"可是爸说……"

"他在撒谎。"我拿出手机,翻到保险单的照片,"你看,这份保险去年才缴清。如果被保险人死亡,受益人应该已经拿到钱了。但保险状态还是有效。你爸去年想变更受益人,为何?因为原来的受益人是他,他想改成别人——或者,他需要别人签字才能拿到钱。"

苏明哲茫然地看着我。

"听着,"我抓住他的肩膀,"你爸需要钱,一大笔钱。所以他给自己子女买高额保险。现在缴费期结束了,他想拿到那笔钱,但需要被保险人同意变更受益人。你签了字,但你妹妹没有。所以他要找到你妹妹,或者……"

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或者,制造一个'意外',让保险公司赔付。"

苏明哲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苏国富的隔间里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客厅里,隐约能听见几个词:

"……对,清河县……找到人……钱好说……"

我竖起手指,示意苏明哲噤声。

我们屏住呼吸,听着帘子后面的声音。

电话似乎打完了。

苏国富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是床板吱呀的声音。

接着,是开抽屉、翻找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黑色塑料袋,看都没看我们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爸,你去哪儿?"苏明哲站起来问。

苏国富回头,眼神冰冷:"少管闲事。"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我和苏明哲对视一眼。

我冲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

路灯下,苏国富的身影正快步走向小区门口,手里那个黑色塑料袋随着步伐晃动。

"他要去干什么?"苏明哲也凑过来,声音发抖。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和苏有关。"

"我们……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一个决定在心底形成。

"跟上去。"我说,"看看你爸到底在瞒着我们什么。"

我抓起手机和钥匙,苏明哲还在犹豫:"可是……"

"没有可是。"我拉开门,"苏明哲,你不想知道你妹妹到底在哪里吗?不想知道你爸为何要撒谎二十多年吗?不想知道那三十三万到底是什么吗?"

他站在原地,脸上挣扎着。

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最后,他咬了咬牙,跟了上来。

我们冲下楼,夜风很凉。

小区门口已经不见苏国富的身影。

我跑到路边,看见一辆出租车正拐过街角。

车牌尾号是3478。

"打车!"我拦下另一辆出租,拉开车门坐进去,"师傅,跟上前边那辆尾号3478的车,别跟太近。"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未多问,踩下油门。

夜色中的虹城流光溢彩。

苏明哲坐在我旁边,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他盯着前方那辆出租车,呼吸急促。

"溪溪,"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如果……如果爸真的……"

"先别想。"我打断他,"看到真相再说。"

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繁华市区,驶向城北。

越往北,街道越暗,建筑越旧。

最后,苏国富的车在一个老式小区门口停下。

我们让司机停在拐角,看着苏国富下车,走进小区。

那是个很老的小区,没有门卫,路灯坏了好几盏,黑黢黢的。

"这是哪儿?"苏明哲问。

"不知道。"我推开车门,"走,进去看看。"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

苏国富的身影在前面不远处,他走得很急,黑色塑料袋在手里晃荡。

最后,他停在最里面一栋楼的单元门前,左右看了看,闪身进去。

我们等了几秒,才跟过去。

楼道里没有灯,漆黑一片。

我们听见上楼的脚步声,在三楼停住。

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门开了又关。

我和苏明哲摸黑爬上三楼。

这栋楼一层两户,左边那户门缝底下透出光,右边那户门紧闭,没有动静。

我们屏息站在黑暗中。

忽然,左边那户传来苏国富的声音,比平时温和很多,甚至带着点讨好:

"小雅,开门,是爸爸。"

门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声,带着警惕和疏离:"钱带来了吗?"

我和苏明哲贴在墙边,屏住呼吸。

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扇门缝底下漏出的一线光,切在地面上。

"带来了,五万。"苏国富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开门。"

门锁转动。

门开了条缝,光线涌出来一些。

我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听见苏国富进去的脚步声,然后门又关上了。

苏明哲的手在抖。

黑暗中,我握住他的手腕,感觉到他脉搏跳得飞快。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在微弱的光线里闪着水光。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里面那个女声,会不会就是苏小雅?

但我们不敢说话。

我把耳朵贴近门板,里面的对话断断续续传出来。

"……就这点?"女声说,"上次说好八万。"

"手头紧。"苏国富的声音透着无奈,"你先拿着,剩下的下个月。"

"下个月下个月,你说了多少次了?"女声冷笑,"我告诉你,再不凑齐,我就去找苏明哲。让他知道,他爸到底是个什么人。"

"你敢!"苏国富声音陡然提高,又立刻压下去,"小雅,你别逼我。我是你爸。"

"爸?"那女声笑了,笑得讽刺,"你也配说这个字?当年把我扔给那个女人的时候,你想过你是我爸吗?这些年不闻不问,现在需要用钱了,想起还有个女儿了?"

"我那时候没办法……"苏国富辩解,"你妈不要你,我一个男人怎么养两个孩子?"

"所以你就把我扔了?"苏小雅——如果真是她——声音里带着恨,"扔给一个赌鬼女人,她输了钱就拿我撒气。我十六岁就跑出来了,在餐馆洗盘子,在工厂流水线,你管过吗?现在你老了,需要人照顾了,需要钱摆平事了,想起我了?"

"小雅,爸知道对不起你。"苏国富声音软下来,"但这次你一定要帮爸。刘彩霞那边……她狮子大开口,说要二十万封口费。不然就把当年的事捅出去。"

"当年什么事?"苏小雅问。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门外的我和苏明哲对视一眼。

苏明哲脸色惨白,嘴唇抿得死紧。

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手心全是冷汗。

"你说话啊。"苏小雅逼问,"当年什么事?除了你抛弃亲生女儿,还有什么事?"

"你别问了。"苏国富声音疲惫,"拿了钱,离开虹城,找个地方好好生活。别再回来了。"

"凭什么?"苏小雅不依不饶,"你毁了我前半生,现在想用五万块钱打发我?苏国富,我告诉你,没门。要么你给我说清楚,要么我现在就去找苏明哲,告诉他一切。"

"你敢!"苏国富又急了,"小雅,我是为你好!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还有什么好怕的?"苏小雅声音突然哽咽,"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学历,没有未来!我二十六岁了,还在租地下室,每天打两份工!你知道那种日子吗?你知道冬天没有暖气,水管冻住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被房东赶出来,拖着行李箱在街上走是什么滋味吗?!"

她哭起来。

不是放声大哭,是压抑的、抽泣的哭声,像受伤的小动物。

苏国富未说话。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也许是他在掏钱。

"这里是五万。"他说,"你先拿着。下个月……下个月我想办法再凑五万。你离开虹城,永远别回来。算爸求你了。"

"我不走。"苏小雅止住哭泣,声音冷硬,"除非你告诉我真相。告诉我,我妈为何不要我?你为何不敢见我哥?还有,你为何突然需要这么多钱?"

又是一阵沉默。

楼道里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和苏明哲的呼吸声。

"好。"苏国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告诉你。但你答应我,听完就走,永远别再出现。"

"你说。"

苏国富深吸一口气:"你妈……刘彩霞,当年离开我,是因为我欠了赌债。很大一笔。她受不了,提出离婚。法院把你判给她,把你哥判给我。但她后来嫁的那个人……不喜欢孩子,所以她把你送回来。我当时……赌债还没还清,养不起两个孩子,就把你……送人了。"

"送给谁了?"苏小雅声音在抖。

"……一家远房亲戚。"苏国富说得含糊,"但他们后来搬走了,联系不上。我找过你,真的找过。"

"撒谎。"苏小雅冷笑,"你是把我卖了,对吧?抵赌债?"

苏国富未吭声。

门外的苏明哲身体晃了晃,我用力扶住他。

他整个人在发抖,像在寒冬里未穿衣服。

"继续说。"苏小雅逼问,"后来呢?为何现在又找我?"

"因为……因为刘彩霞找到我了。"苏国富声音更低了,"她说她知道当年的事,说要告我遗弃罪。除非我给她封口费。我哪有那么多钱?只能……只能从小雅那儿想办法。"

"所以你就骗她?"苏明哲声音发抖,"骗她说你需要钱,让她离开?"

"我是为她好!"苏国富激动起来,"刘彩霞那个女人,贪得无厌!她要二十万!我拿不出来!如果小雅不走,刘彩霞会一直缠着她,毁了她!我让她离开虹城,是保护她!"

"保护她?"我忍不住冷笑,"你给她钱,让她永远消失,这叫保护?你怕的不是刘彩霞缠着她,是怕她留下来,揭穿你的真面目吧?"

苏国富瞪着我,眼神凶狠:"林溪!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她现在也是我的事。"我毫不退缩,"你算计我的钱,算计我的未来,现在还想算计一个被你抛弃的女儿。苏国富,你还有良心吗?"

"我怎么没良心?!"他站起来,指着苏明哲,"我把他养大!供他上学!我没再婚,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容易吗?!"

"所以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索取?"我问,"所以你就可以在婚礼上当众要三十三万?所以你就可以骗儿子二十年,还觉得自己很伟大?"

苏国富气急败坏,抬手要打我。苏明哲冲过来挡在我面前:"爸!"

手停在半空。苏国富看着儿子,眼神从愤怒变成哀求:"明哲,你信爸,爸真的……真的是没办法……"

苏明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跪下了。

"爸,"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决绝,"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爸。从今日起,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小雅那边,我会照顾。至于你……你自己好自为之。"

苏国富如遭雷击:"你说什么?苏明哲!我是你爸!"

"你是我爸。"苏明哲站起来,"但你也是个骗子,是个抛弃亲生女儿的人。爸,我不能再骗自己了。这些年,我一直活在你的谎言里,觉得你含辛茹苦,觉得我该孝顺你。可现在我知道了,你的辛苦,你的不容易,皆是你自己造成的。你赌博,你欠债,你卖女儿。这些,不是我该承担的。"

"你……你要抛弃我?"苏国富不敢相信。

"不是抛弃。"苏明哲说,"是划清界限。我会给你基本的赡养费,按法律规定来。但其他的,没有了。三十三万,没有了。生日宴,没有了。你的赌债,你的封口费,皆和我没关系。"

苏国富脸色铁青,手指着苏明哲,浑身发抖:"好!好!我养了个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爹!你们滚!皆给我滚!"

"我们会搬出去。"苏明哲说,"明日就找房子。"

他转身,拉着我往次卧走。苏国富在身后咆哮:"滚!永远别回来!"

门关上,隔断了外面的怒骂。苏明哲靠在门上,闭着眼,眼泪无声地流。

我抱住他。他身体在抖,但未哭出声。

那一晚,我们皆未睡。苏明哲在网上找房子,我给苏小雅发微信,告诉她发生的事。她很久才回:"知道了。谢谢。"

第二日一早,我们就开始收拾东西。苏国富坐在客厅,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东西不多,主要是我的衣服和用品。苏明哲的东西更少,几件衣服,几本书。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出门前,苏明哲站在客厅,看着苏国富:"爸,我们走了。"

苏国富未抬头,盯着电视。

"每个月我会打一千块钱到你卡上,作为赡养费。"苏明哲继续说,"其他的,你自己解决。刘彩霞那边……我劝你报警。高利贷是非法的,封口费是敲诈。"

苏国富还是不说话。

苏明哲叹了口气,拉着行李箱,和我一起走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苏明哲脚步顿了顿,未回头。

我们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一室一厅,月租两千。房子不大,但干净,明亮。搬进去那日,苏小雅来了,带了一盆绿萝。

"恭喜。"她说,语气依然淡淡的。

苏明哲很高兴,忙前忙后给她倒水。苏小雅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屋子,眼神复杂。

"你住哪儿?"苏明哲问。

"还是原来那里。"苏小雅说,"习惯了。"

"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吧。"苏明哲提议,"次卧可以给你。"

苏小雅摇头:"不用。我一个人挺好。"

气氛有点尴尬。我开口:"工作怎么样?"

"还行。"苏小雅说,"在商场做导购,底薪加提成,够生活。"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苏明哲急切地说。

苏小雅看他一眼,眼神软了些:"谢谢。"

那日她留下来吃了晚饭。我做饭,苏明哲打下手,苏小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我能听见苏明哲在厨房里小声哼歌——自从搬出来,他整个人轻松了很多。

饭桌上,苏明哲不停给苏小雅夹菜:"多吃点,你太瘦了。"

苏小雅未拒绝,但也未说话,安静地吃着。

吃完饭,她主动洗碗。我和苏明哲在客厅收拾,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苏明哲看着我,小声说:"她肯来吃饭,是不是……原谅我了?"

"需要时间。"我说。

苏小雅洗完碗出来,擦了擦手:"我走了。"

"我送你。"苏明哲站起来。

"不用。"她拿起包,"我自己走。"

送到门口,她顿了顿,回头:"哥,谢谢你。"

苏明哲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哥。

苏小雅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真实:"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门关上,苏明哲还站在原地,眼睛又红了。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苏明哲每个月给苏国富打一千块钱,不多,但合法合理。苏国富未再联系我们,苏明哲也没回去。

苏小雅偶尔会来吃饭,话不多,但态度缓和了很多。她会跟苏明哲说工作的事,会说些小时候的片段——那些被收养后的记忆,不美好,但她愿意分享。

我和苏明哲的关系也在变化。搬出来后,他不再是那个在父亲面前唯唯诺诺的儿子,他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会和我商量事情,会主动做家务。我们像一对真正的夫妻,而不是活在别人阴影下的傀儡。

但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风波又起。

那日我下班回家,看见苏明哲坐在沙发上,脸色难看。

"怎么了?"我问。

他递给我手机:"爸发来的。"

是一条长微信,苏国富写的。内容大概是:刘彩霞把他告了,告他遗弃罪。法院传票皆来了。他现在需要律师费,需要赔偿金,需要钱和解。他要苏明哲给他十万块,不然就坐牢。

"他还说,"苏明哲声音干涩,"如果我不给,他就去找小雅,让她也当被告。说她当年被遗弃,现在回来敲诈他。"

我皱起眉头:"这是威胁。"

"我知道。"苏明哲痛苦地抓头发,"可是……如果他真坐牢了,我……"

"你心软了?"我问。

他摇头:"不是心软,是……毕竟是我爸。而且,小雅怎么办?她好不容易开始新生活,不能再被卷进来。"

"那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他抱着头,"溪溪,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那条微信,心里有了主意:"报警。"

苏明哲抬头:"报警?"

"对。"我说,"刘彩霞敲诈,你爸现在反过来敲诈你。这是犯罪。报警,让警察处理。"

"可是……"苏明哲犹豫,"那爸他……"

"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爸了。"我握住他的手,"苏明哲,你要明白,他现在为了钱,什么事皆做得出来。今日要十万,明日可能要二十万。这是个无底洞。"

苏明哲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好,听你的。"

我们去了派出所,把事情说了。警察听了,做了笔录,说会调查。但这种事,取证困难,处理需要时间。

从派出所出来,苏明哲手机响了。是苏国富。

他接起来,按了免提。

"钱准备好了吗?"苏国富声音急切。

"没有。"苏明哲说,"爸,我报警了。刘彩霞敲诈你,你也敲诈我,这是违法的。让法律解决吧。"

电话那头死寂。

然后,苏国富笑了,笑声阴冷:"苏明哲,你厉害。报警抓你爸。好,很好。那你就别怪我了。"

"你想干什么?"苏明哲问。

"你很快就知道了。"苏国富挂了电话。

苏明哲握着手机,脸色苍白。

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果然,第二日,苏明哲的公司领导找他谈话,说有人举报他私生活混乱,不孝顺父母,品德有问题。公司正在考虑是否解雇他。

苏明哲解释了半天,领导只说:"公司看重员工品德,你好自为之。"

回到家,他整个人都垮了:"是爸。肯定是他。"

"他怎么知道你公司?"我问。

"他以前帮我投过简历,有联系方式。"苏明哲苦笑,"我真傻,还觉得他会为我骄傲。"

我抱住他:"没事,工作可以再找。"

但事情还没完。第三日,我的公司也接到了举报,说我虐待老人,骗婚,贪图男方财产。领导找我谈话,我解释了,但领导眼神里带着怀疑。

"林溪,公司最近在裁员,你这种情况……"领导欲言又止。

我明白了。就算不裁我,以后晋升也难了。

回到家,我和苏明哲相对无言。苏国富这一手,狠毒,但有效。

手机响了,是苏小雅。她声音急促:"哥,有人来我工作的地方闹事,说我偷东西。商场要开除我。"

苏明哲脸色铁青:"是爸。"

"他想逼我们就范。"我说。

苏明哲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得去找他。"

"我跟你一起。"我说。

我们去了老房子。敲门,无人应。打电话,关机。

邻居老太太出来倒垃圾,看见我们,说:"老苏啊,昨日搬走了,说去外地儿子家享福。"

"搬走了?"苏明哲愣住,"去哪儿了?"

"不知道。"老太太摇头,"拖了个大箱子,走得急。"

我们下楼,站在小区门口。夕阳西下,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躲起来了。"我说。

"但事情还没完。"苏明哲说,"举报,闹事,这些不会停。"

正说着,他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苏明哲先生吗?我们是虹城晚报的记者,想采访你关于虐待父亲的事……"

苏明哲挂了电话,脸色惨白:"他找了媒体。"

我知道,苏国富这是要鱼死网破。他不让我们好过,自己也不打算好了。

"现在怎么办?"苏明哲问。

我想了想:"找刘彩霞。"

"找她干什么?"

"她知道苏国富的秘密。"我说,"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找到刘彩霞比想象中容易。她还住在清河县,那个建材店还开着。我和苏明哲周末坐大巴过去,到的时候是上午,店里刚开门。

刘彩霞正在搬货,看见我们,愣了一下。她认出苏明哲——母子连心,即使二十多年不见,那种血缘的感应还在。

"你们来干什么?"她放下手里的箱子,眼神警惕。

"刘阿姨,"我开口,"我们想跟您谈谈苏国富的事。"

刘彩霞冷笑:"没什么好谈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们不是来要钱的。"苏明哲说,"我们……我们想请你帮忙。"

"帮忙?"刘彩霞打量他,"帮什么忙?帮你爸对付我?"

"不是。"苏明哲摇头,"我爸现在……在对付我们。"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苏国富要钱不成,举报苏明哲和我,找媒体,闹苏小雅。刘彩霞听着,脸色越来越冷。

"他还是老样子。"她最后说,"为了钱,什么皆能做。"

"所以,我们想请你帮忙。"我说,"你手里有他的把柄,对吗?"

刘彩霞沉默。她从柜台里拿了包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我是有把柄。但凭什么给你们?"

"因为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说,"苏国富现在敲诈你,也敲诈我们。如果我们不联合,他会一个个击破。你给了他第一次封口费,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永远没完。"

刘彩霞抽烟,不说话。

苏明哲开口:"妈……"

刘彩霞手一抖,烟灰掉在地上。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别叫我妈。我不配。"

"你是我妈。"苏明哲声音哽咽,"当年的事,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有苦衷。"

刘彩霞眼圈红了。她别过脸,擦了下眼睛:"苦衷……是啊,苦衷。谁没有苦衷?但错了就是错了。我抛弃了小雅,这是我一辈子的罪。"

"苏国富罪更大。"我说,"他卖了女儿,还骗了儿子二十年。现在还要毁了我们所有人。"

刘彩霞掐灭烟头:"你们想让我怎么做?"

"把你手里的证据给我们。"我说,"我们去报警,去媒体,一次性解决。"

"证据我有。"刘彩霞说,"当年他签的卖女协议,我偷偷复印了一份。还有他这些年给我转账的记录,备注里写着'封口费'。这些够吗?"

"够。"我点头,"但还不够狠。"

刘彩霞看我:"你还想怎样?"

"我想知道,"我问,"当年苏国富除了卖女儿,还做了什么?为何他这么怕你?"

刘彩霞脸色变了变。她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店里暗了下来。

"这件事……"她压低声音,"我本来想带进棺材里。"

苏明哲紧张地看着她。

刘彩霞又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她缓缓开口:"当年苏国富欠的不是五万,是十五万。高利贷,利滚利,根本还不上。债主说,要么还钱,要么拿女儿抵债。苏国富一开始不同意,但后来……后来他动摇了。"

"然后呢?"苏明哲问。

"然后,他做了一个更可怕的决定。"刘彩霞声音发抖,"他决定……制造意外。"

我和苏明哲对视一眼,心里一沉。

"什么意外?"我问。

"他买了保险。"刘彩霞说,"给自己,也给小雅。然后,他计划了一场车祸。他想让小雅'意外'死亡,这样既能拿到保险金还债,又能摆脱累赘。"

苏明哲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不可能!"

"是真的。"刘彩霞眼泪掉下来,"那日他开车带小雅出去,说去公园。我在家心神不宁,就跟了出去。结果看见……看见他把车开到河边,停在那里。他下车,把小雅抱出来,往河边走。我吓坏了,冲过去抢孩子。他跟我打起来,惊动了路人,才没得逞。"

苏明哲跌坐在椅子上,面无血色。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报了警。"刘彩霞说,"但警察来的时候,他说是我精神不正常,胡说八道。没有证据,警察也没办法。但我怕了,我真的怕了。我提出离婚,带着小雅走。可后来……后来我嫁的那个人,不接受孩子。我没办法,就把小雅送回去了。我以为……我以为虎毒不食子,他再坏,也不会害自己女儿。可我错了。"

她捂着脸哭起来:"我错了……我不该把她送回去……我不该……"

苏明哲走过去,抱住她。刘彩霞在他怀里痛哭,像个小孩子。

等刘彩霞平静下来,她从柜台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

"这是当年他签的协议。"她说,"这是保险单的复印件。这是我去报警的回执。还有……这是当年一个路人的联系方式,他看见苏国富抱孩子往河边走,愿意作证。"

我看着那些证据,手有些抖。这些如果皆是真的,苏国富就不只是骗子,是杀人未遂的罪犯。

"你们拿去吧。"刘彩霞把铁盒推过来,"我用不上了。这些年,我每天皆做噩梦,梦见小雅在河里哭。现在……该结束了。"

苏明哲接过铁盒,声音哽咽:"谢谢……妈。"

刘彩霞摸摸他的头:"明哲,妈对不起你。这些年,我没尽到母亲的责任。你……你别恨我。"

"我不恨。"苏明哲摇头,"我理解。"

离开建材店时,刘彩霞送我们到门口。她看着苏明哲,眼神不舍:"以后……常来看看妈。"

苏明哲点头:"一定。"

回虹城的大巴上,我们沉默着。铁盒抱在苏明哲怀里,像抱着一个定时炸弹。

"现在怎么办?"他问。

"报警。"我说,"但在这之前,我们先去找那个路人。"

按照刘彩霞给的地址,我们找到了那个路人。是个退休老教师,姓王,住在虹城老城区。听我们说明来意,他叹了口气。

"那年的事,我记得。"王老师说,"那日我在河边散步,看见一个男人抱着个小女孩往深水区走。我觉得不对劲,就喊了一声。那男人回头看见我,慌慌张张抱着孩子跑了。后来警察来调查,我说了,但没证据,就不了了之。"

"您还记得那男人长什么样吗?"我问。

"记得。"王老师说,"国字脸,左边眉毛有颗痣。对了,他开一辆蓝色面包车,车牌尾号是347。"

苏国富左边眉毛确实有颗痣。他当年也有一辆蓝色面包车,后来卖了。

"您愿意作证吗?"苏明哲问。

王老师点头:"愿意。这些年,我心里一直不安。如果那孩子真出事了,我也有责任。"

拿到证词,我们去了派出所。把证据一一摆出来:卖女协议,保险单,报警回执,刘彩霞的证词,王老师的证词。

警察看了,神色严肃:"这是重大刑事案件,我们需要立案调查。"

"那苏国富现在失踪了……"苏明哲说。

"我们会发布通缉令。"警察说,"你们先回去,有消息通知你们。"

从派出所出来,日已经黑了。苏明哲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忽然说:"溪溪,我是不是太狠了?"

"狠的是他。"我说,"他差点杀了你妹妹。现在还想毁了我们所有人。"

苏明哲点头,眼神坚定:"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心软。"

接下来的几日,我们照常上班。公司里的流言还在,但我和苏明哲皆置之不理。苏小雅那边,商场查明了是诬陷,恢复了她的工作。

一周后,警察打电话来,说找到了苏国富。他在邻省一个小县城,租了个房子,深居简出。

"我们要去抓人。"警察说,"你们要一起去吗?"

我和苏明哲商量后决定:他去,我不去。那是他父亲,他需要面对。

苏明哲跟着警察去了那个小县城。我在家等消息,坐立不安。

晚上十点,苏明哲发来微信:"抓到了。他看见警察,未反抗,很平静。"

"他说什么了吗?"我问。

"他说:'终于来了。'"

第二日,苏明哲回来了,满脸疲惫。他说,苏国富全招了。当年确实想制造意外骗保,但被刘彩霞阻止了。后来卖女儿,也是真的。这些年他一直活在恐惧中,所以拼命要钱,想弥补,也想封住所有人的嘴。

"那三十三万呢?"我问。

"他说,是想给刘彩霞的封口费,也想过给我和小雅一些,但更多是想自己留着养老。"苏明哲苦笑,"他到最后,想的还是自己。"

案子进入司法程序。苏国富被拘留,等待审判。媒体听说后,蜂拥而至。但这次,报道的角度变了:不再是"不孝子虐待老人",而是"狠心父亲卖女骗保,终落法网"。

我和苏明哲的公司领导看到报道,主动找我们谈话,道歉,说之前误会了。工作保住了,晋升也没受影响。

苏小雅那边,商场领导也道歉,还给她加了薪。

一切似乎皆在好转。

但我知道,有些伤害,无法弥补。

苏明哲变得沉默了很多。他不再提苏国富,但夜里常常惊醒,一身冷汗。我抱着他,能感觉到他的颤抖。

苏小雅开始每周来吃饭,有时刘彩霞也来。母女俩相见,总是尴尬,但慢慢地在磨合。苏明哲在中间调和,像个粘合剂。

一个周末,我们四个人一起吃饭。刘彩霞做了拿手菜,苏小雅帮忙摆碗筷。饭桌上,刘彩霞给苏小雅夹菜,小声说:"多吃点。"

苏小雅"嗯"了一声,未拒绝。

吃完饭,苏小雅洗碗,刘彩霞在旁边擦。我听见厨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妈,当年……你真的找过我吗?"

"找过。我找遍了所有福利院,但未找到。后来听说你被人领养了,我就……未再找了。对不起。"

"算了,皆过去了。"

苏明哲站在厨房门口,听着,眼睛红了。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看着我,笑了笑:"溪溪,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们是夫妻。"我说。

案子开庭那日,我们皆去了。苏国富穿着囚服,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看见我们,眼神复杂,有悔恨,有羞愧,也有不甘。

法庭上,证据确凿,他认罪了。最后陈述时,他说:"我对不起我的孩子们。我不配做父亲。我认罪,接受惩罚。"

法官宣判:因遗弃罪、敲诈勒索罪、故意杀人未遂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苏国富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苏明哲站起来,对他鞠了一躬。那是最后的告别。

走出法庭,阳光刺眼。苏明哲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结束了。"

"嗯,结束了。"我说。

苏小雅走过来:"哥,我明日要去南方了。"

苏明哲愣住:"为何?"

"我想换个环境。"苏小雅说,"这里太多回忆了。我想重新开始。"

"我跟你一起去。"刘彩霞说,"我店盘出去了,手里有点钱。我们去南方,开个小店,好好生活。"

苏明哲看着她们,眼圈红了:"那……你们要常联系。"

"一定。"苏小雅抱了抱他,"哥,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有个家。"

苏明哲紧紧抱着她:"你永远是我妹妹。"

送走苏小雅和刘彩霞的那日,火车站人来人往。苏明哲一直挥手,直到火车消失在视线里。

回家路上,他握着我的手:"溪溪,我们也重新开始吧。"

"好。"我说。

一年后。

我和苏明哲搬进了新家。不大,两室一厅,首付是我们一起攒的,贷款慢慢还。阳台朝南,阳光很好,我养了几盆多肉,苏明哲养了缸金鱼。

周末,我们常去附近公园散步。苏明哲现在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薪资涨了不少,人也自信了。我在原公司升了职,工作忙,但充实。

苏小雅和刘彩霞在南方开了家小吃店,生意不错。视频时,苏小雅胖了点,脸色红润,笑容多了。刘彩霞在旁边忙着招呼客人,偶尔插句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玩。

生活平静,安稳。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像一场噩梦,醒了就好了。

但有些伤疤,还在。

苏明哲偶尔会做噩梦,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