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老张你疯了吧!咱家给儿子装修还差十万没凑齐,你拿两个月退休金去充什么大头蒜?”

“你懂个屁!那是大刘,那是过命的交情!人家现在是大老板,我随少了,不仅我丢人,连他也跟着丢人!”

我摔门而去,手里攥着那滚烫的六千块钱,却不知道这仅仅是一场荒诞现实剧的开始。

01

车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

我这辆开了十年的老捷达,空调早就坏了。

已经是深秋,风打在脸上生疼。

但我没有关窗。

我需要这点冷风,来吹散心头的那股子燥热。

出门前,妻子刘梅那双充满怨气的眼睛,现在还在我眼前晃悠。

“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是她对我最后的评语。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我的那个黑皮包。

包里最里层的拉链袋里,整整齐齐码着六千块现金。

崭新的红票子,是从银行刚取出来的。

那是我的退休工资,也是我今天要带去战友婚礼上的“尊严”。

我和大刘,整整三十年没见了。

三十年前在部队,我是班长,他是新兵蛋子。

那是真正的过命交情。

那年发洪水,大刘差点被冲走,是我死命拽住了他的背包带子。

后来退伍,各奔东西。

我进了厂子,按部就班,结婚生子,下岗,退休。

大刘听说去了南方,闯荡江湖。

这几年,断断续续听老战友们说,大刘发了。

搞物流,搞建筑,生意做得很大。

前几天接到他的电话,声音还是那个大嗓门。

“老班长,我儿子结婚,你必须来!不来就是看不起我!”

那一刻,我拿着电话,手都在抖。

激动的。

也是虚荣心作祟。

我跟刘梅说,大刘没忘本,这是看得起我。

其实我心里还有个小九九。

儿子快结婚了,婚房装修差点钱,工作也不太顺心。

我想着,借着这个机会,去见见大刘。

不张口借钱,就是叙叙旧。

万一大刘念旧情,以后稍微提携一下我儿子呢?

哪怕指条路也行啊。

所以这六千块钱,不能省。

这是敲门砖,也是我老张这张老脸的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随个两千,在一群大老板中间,我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要让大刘知道,老班长虽然没大富大贵,但也过得体面。

四百公里的路,对于一个快六十岁的人来说,并不轻松。

腰开始酸了。

腿也有些发麻。

为了省点高速费,我特意选了一半国道。

路况不好,坑坑洼洼。

车子颠簸得像个破风箱,吱吱嘎嘎乱响。

但我心里是火热的。

我脑海里甚至已经预演好了见面的场景。

大刘会冲上来,给我一个熊抱。

我会锤他的胸口,骂他一句“狗日的发财了”。

然后我们会被请到主桌,喝着茅台,忆往昔峥嵘岁月。

那时候,所有的面子都挣回来了。

想到这里,我踩了一脚油门。

破旧的捷达发出嘶哑的吼声,向前冲去。

但我没想到,现实的巴掌,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导航显示到了。

“盛世豪庭大酒店”。

本市唯一的五星级酒店。

光是门口那个巨大的喷泉,就看得我有点眼晕。

酒店门口,铺着长长的红毯。

彩虹门拱起十几米高,上面写着新郎新娘的名字。

两边停满了车。

宾利、劳斯莱斯、迈巴赫……

那些车漆亮得能当镜子照。

我放慢了车速,小心翼翼地把我的老捷达往里蹭。

车身上那层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哎哎哎!干什么的?”

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冲我挥舞着指挥棒,眉头皱成了“川”字。

我摇下车窗,赔着笑脸:“我是来参加婚礼的,刘总的战友。”

我特意强调了“刘总”两个字。

保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车。

眼神里那种轻蔑,像针一样扎人。

“参加婚礼的?前面没车位了,满场了。”

他指了指几百米开外的一个露天角落。

“停那边去吧,那是员工通道旁边,稍微挤挤。”

我愣了一下。

明明看到前面还有几个空位。

正想争辩,后面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开了过来,按了两声喇叭。

保安立马换了一副面孔,腰弯成了九十度。

“李总!您来了!这边请,特意给您留的位置!”

他殷勤地指挥着奔驰停进了我刚才看中的空位。

然后转过头,不耐烦地冲我挥手:“赶紧走啊,别堵着道!”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默默地挂挡,起步。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脸皮像是被人撕下来扔在了地上,还踩了两脚。

停好车,我走了足足十分钟才回到酒店大堂。

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特意穿的那件最好的夹克衫,袖口其实已经有点磨损了。

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门口,我下意识地拽了拽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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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一口气。

挺起胸膛。

我是老班长,我不能怂。

大厅里人声鼎沸。

到处都是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珠光宝气的女人。

香水味浓得呛人。

我在人群中搜索着大刘的身影。

终于,在签到处旁边,我看到了他。

他老了,胖了,头发稀疏了。

但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满面红光。

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指挥着什么。

身边围着一圈人,个个都在点头哈腰。

“大刘!”

我喊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大刘愣了一下,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终于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秒,我看到了他眼里的迷茫。

他没认出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是老张啊!张建国!”我快步走上去。

大刘的眼神终于聚焦了,脸上堆起了笑容。

“哎呀!老班长!是你啊!”

他伸出手。

我激动地伸出双手,想去握住他,甚至做好了拥抱的准备。

但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指尖。

甚至没有握实。

“怎么才来啊?路上堵车吧?”

他的语速很快,眼神却已经飘到了我身后的一位客人身上。

“啊,还好,还好……”我的话还没说完。

“王总!稀客稀客!快里面请!”

大刘瞬间越过我,热情地迎向了后面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摇了又摇。

我就像一根多余的柱子,杵在原地。

伸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缩了回来。

周围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动,没人多看我一眼。

我咽了一口唾沫,嘴里全是苦涩。

“老班长,你先去签到,然后随便找个座,招呼不周啊!”

大刘头也不回地丢下这句话,就拥着那位王总进去了。

“随便找个座”。

这句话像个巴掌,扇得我耳鸣。

02

我像个游魂一样挪到了签到台。

负责记账的是两个年轻姑娘,画着精致的妆。

桌上摆着好几个收款码,还有POS机。

前面的宾客,有的拿出手机“滴”一声扫码。

有的直接递过去一个金灿灿的小盒子,说是金条。

有的送的是玉摆件。

每一个都价值不菲。

轮到我了。

我颤巍巍地拉开皮包拉链。

掏出了那厚厚一沓红色的钞票。

那是六千块。

在银行取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它很厚,很重。

但此刻,在这张堆满了名贵礼品的桌子上,它显得那么寒酸,那么土气。

甚至显得有些脏。

“现金啊?”

记账的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年头还有人随礼用现金?

“对,六千。”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

“麻烦点一下。”

姑娘没说话,接过钱,放进点钞机。

哗啦啦——

响声在嘈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几个正在排队的老板模样的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我感觉脸上一阵发烫。

那是我的血汗钱,现在却像是一堆废纸。

“张建国,六千。”

姑娘机械地报数,然后在礼簿上记了一笔。

字写得很潦草。

我知道,这本礼簿,大刘可能永远都不会翻看一眼。

交了钱,我拿着一张回执条,往宴会厅走。

宴会厅大得吓人,摆了至少八十桌。

前面的几十桌,桌牌上写着“贵宾席”、“战友席”、“亲友席”。

我心想,我是老班长,怎么也得坐个战友席吧。

我刚想往那几桌走。

一个服务员拦住了我。

“先生,请问您贵姓?”

“张建国。”

服务员低头查了查手里的平板电脑。

“张先生,您的座位在76桌。”

76桌?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宴会厅最角落的位置。

紧挨着上菜口和音响设备。

桌子旁边甚至还堆着几箱没开封的饮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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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难以置信:“是不是搞错了?我是新郎父亲的老战友。”

服务员礼貌而冷漠地笑了笑:“名单是主家定的,我们只负责引导。”

我僵在原地。

前面的战友席上,坐着几个人。

我定睛一看,确实有几个眼熟的面孔。

那是当年连队里的几个干部,或者是后来混得特别好的。

他们正在谈笑风生,互相敬烟。

那是中华烟。

没人注意到我。

也没人给我留位置。

我明白了。

所谓战友,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混得好的,叫战友。

混得不好的,叫路人。

我默默地转身,走向了第76桌。

那段路,比来的四百公里还要漫长。

76桌已经坐了几个人。

看打扮,都比较朴素。

一问才知道。

有两个是大刘老家没出五服的远房亲戚。

有两个是主家司机的家属。

还有一个是负责婚礼摄像的小工,在那扒拉饭。

没人认识我。

我也没心情做自我介绍。

婚礼开始了。

灯光秀很炫目,音乐震耳欲聋。

大刘站在台上,意气风发地致辞。

他说感谢各位贵宾,感谢合作伙伴,感谢领导关怀。

他说得热泪盈眶。

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曾经跟在我屁股后面喊“班长救我”的男人。

觉得他陌生得像个外星人。

菜上来了。

龙虾,鲍鱼,海参。

硬菜不少。

但我一口也吃不下去。

同桌的几个人倒是吃得很欢,还在打包。

“哎,大叔,这龙虾你不吃我拿走了啊,给我孙子带回去。”

旁边那个大妈一点不见外,直接把转盘转到了自己面前。

我木然地点点头:“拿走吧。”

酒是好酒,五粮液。

但我没得喝。

因为没人开瓶。

大家互不相识,谁也不好意思先动那瓶酒。

前面的主桌,大刘正在挨桌敬酒。

他端着酒杯,满面红光,笑声爽朗。

我一直盯着他。

我幻想着,他敬完贵宾,会不会走到后面来?

会不会看到我,然后惊呼一声:“老班长你怎么坐这儿了?”

然后拉着我去前面?

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

大刘敬到第20桌的时候,就没有再往后走了。

司仪宣布,新郎新娘开始敬酒。

后面的几十桌,直接被忽略了。

我们就是来凑数的背景板。

就是为了显示这场婚礼有多盛大,人气有多旺。

我的六千块钱,就是买了一个坐在角落里看别人风光的资格。

巨大的孤独感将我包围。

四周越是热闹,我越觉得冷。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才过了一个小时。

但我一分钟也坐不住了。

我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同桌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低头啃猪蹄。

我穿过喧闹的人群,像个逃兵一样往外走。

路过主桌时,我特意放慢了脚步。

大刘正背对着我,跟一个领导模样的人碰杯。

“刘总,以后那个项目还要多仰仗您啊!”

“好说好说!都在酒里!”

他的声音那么洪亮。

我停顿了一秒,最终还是没有去拍他的肩膀。

算了。

何必呢。

给他添堵,也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走出了宴会厅。

大厅里空荡荡的。

只有那个巨大的结婚照海报,还在冲我傻笑。

03

刚走出酒店大门,一阵风吹来。

我打了个哆嗦。

“哎!那个……张叔!张建国叔叔!”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喊声。

我回过头。

一个年轻小伙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

穿着伴郎的衣服,胸口别着花。

我认得他,刚才在台上,他是大刘的侄子,叫刘强。

以前大刘带他来过部队探亲,那时候还是个流鼻涕的小屁孩。

“张叔,您这就要走了?”

刘强跑到我面前,擦了擦汗。

我挤出一丝笑容:“啊,家里有点急事,得赶回去。你看大刘忙,我就不打扰他了。”

这是我最后的体面。

我不能说我是因为被冷落才走的。

刘强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他看起来有些局促,眼神闪烁。

“那……那我送送您。”

他陪我走到停车场。

看到我那辆满是灰尘的老捷达,他并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

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

“张叔,我叔……他今天实在是太忙了,招待不周,您别往心里去。”

刘强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中华。

我接过来,没点。

“理解,理解。大老板嘛,场面事多。”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酸味。

刘强尴尬地笑了笑。

走到车后备箱,我刚要开门。

刘强突然说:“对了张叔,我叔特意交代了,给您准备了个伴手礼。”

说着,他冲远处招了招手。

一个保安抱着一个灰扑扑的纸箱子跑了过来。

那箱子看起来很普通。

像是装水果或者牛奶的废旧纸箱,上面还缠着透明胶带。

封口封得很严实。

和刚才我在大厅里看到的那些精美的礼盒完全不同。

别的宾客手里提的,都是红色的高档礼盒,里面装的是喜饼和茶叶。

而给我的是个破纸箱?

我心里的火又窜上来一截。

这是拿我当叫花子打发呢?

还是觉得我是农村来的,就配拿这种土东西?

“不用了,太客气了。”我冷冷地拒绝。

“不行不行!我叔死命令,必须给您带上!说是……说是特产。”

刘强不由分说,直接指挥保安把箱子塞进了我的后备箱。

动作很快,像是怕我反悔一样。

“张叔,您慢点开。到家……到家一定给我叔发个信息。”

刘强的表情很奇怪。

有点复杂,有点难过,又有点如释重负。

我没再多说什么。

“行,走了。”

我钻进车里,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刘强一直站在原地,目送我离开。

直到我的车拐出了酒店大门,他还站在那里。

像个雕塑。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熬。

天快黑了。

国道上没有路灯,只有对面大货车刺眼的远光灯。

我开得很慢。

心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

六千块。

没了。

换回来一顿没吃饱的饭,一肚子气,还有一个破纸箱。

我越想越觉得窝囊。

越想越觉得委屈。

我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为什么非要来?

为什么要充那个大头?

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给儿子装修房子不好吗?

这六千块,能买个不错的热水器,或者是半套橱柜了。

现在好了,打水漂了。

以后在刘梅面前,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

车载蓝牙里传来刘梅的声音。

“喂,老张啊,吃完饭了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试探,有些担心。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啊,吃完了,正往回开呢。”

“见到大刘了吗?怎么样?热闹吗?”

我握紧了方向盘,眼眶突然有点热。

我不想承认我的失败。

不想承认我被老战友无视了。

我咬了咬牙,开始撒谎。

“见到了!热闹!太热闹了!”

“大刘……大刘特别热情!非拉着我坐主桌,我不去都不行。”

“他还给我敬酒呢,当着那么多大老板的面,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那是给足了我面子!”

“你是没看见,那场面,真大……”

我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哽咽。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刘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温柔了一些。

“行了行了,有面子就行。喝多了吧?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不着急回来。”

“嗯。挂了。”

我迅速挂断电话。

晚上十点。

我终于把车开进了自家小区。

小区里的路灯昏黄暗淡。

几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边翻找食物。

我停好车,感觉浑身骨头都散架了。

那种疲惫,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

我不想回家面对刘梅的盘问。

但我必须回家。

我下了车,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里面孤零零地躺着那个灰扑扑的纸箱子。

那是大刘给我的“伴手礼”。

看着它,我就来气。

我想直接把它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算了。

反正估计也就是些不值钱的烂苹果或者是过期的点心。

带回家也是占地方,还要被刘梅嘲笑。

我伸出手,抓住纸箱的一角,用力往外一拽。

原本以为会很轻。

结果手上一沉,差点闪了我的老腰!

这箱子……怎么这么重?

起码有三四十斤!

因为我用力过猛,加上纸箱本身质量就差,受潮发软。

就在我把它搬离后备箱边缘的一瞬间。

底部的胶带崩开了。

“哗啦”一声。

箱底漏了。

里面的东西瞬间散落在水泥地上。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砸到脚。

借着昏暗的路灯光,我看清了地上的东西。

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