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清晨六点,漠河北极村的天还是墨黑一片。气温表指向-38℃。村口石碑旁的路灯,在凛冽的寒气中晕开一团鹅黄的光。
这是吕建生每天巡检开始的地方。他是国网大兴安岭供电公司北极供电所的所长,今年是他在这里过的第15个春节。厚重防寒服摩擦出“沙沙”的声响,戴着面罩刚呼出两口气,眼前便是一片白雾。他举起望远镜,视线沿着10千伏北极村线,一寸一寸地向远山挪动。
“这会儿没风,算是好天儿。”他声音低厚,带着东北人特有的实在,“风一来,体感温度能掉到-50℃,那才叫‘嘎嘎冷’。”记者跟在他身后,踩在近半米深的积雪里,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像大地沉睡的鼾声。
用无人机巡线
“这线,是咱村的‘血管’和‘神经’”
线路穿过白桦林,铁塔上覆着厚厚的雪盔。吕建生停在002号杆塔下,从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掏出一个红外测温仪。仪器得用体温捂着,不然在极寒里很容易失灵。他仰起头,仔细扫描着线路接点。
“瞧见没,那个线夹,”他指给记者看,呼出的白气在空中迅速凝结,“温度-39℃,正常。要是突然升高,哪怕几度,都可能接触不良,得立刻处理。”他说话时,戴着手套的右手食指已经不太灵活,操作仪器略显笨拙。那双手,厚实、可靠。
这35公里线路、71台变压器,他和所里的2名同事,在节前用脚板“犁”了一遍又一遍。那不是普通的走,是“蹚”。雪最深的地方能没过大腿根。记者试着跟他们走了一小段,不到5分钟,寒气就穿透了最厚的羽绒服,针一样扎进来;脸像被砂纸打磨,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锐利。
“这叫‘拉网式’,网眼还得小。”同行的老师傅王少亭插话。他是所里技术最好的老电工,“重点就是民宿区、餐饮街,还有江边那几个‘追极光’的热门观测点。”他掏出个小本,翻给记者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松木果民宿,3号房插座面板松动,已紧固。马家屯饭店后厨线路私拉,已规整并告知风险”……每条后面都打了钩。“这叫‘销号’,隐患不过夜,清零了,心里才踏实。”吕建生说,笔和本子得贴身放,否则墨水都会冻住。
核检
“一店一本账,用电也讲究‘私人订制’”
上午9点,我们拐进乡村农家院民宿院。老板娘吕月娜正忙着挂红灯笼,见着吕建生,隔着老远就喊:“吕哥,又来‘串门子’啦!”话音里透着熟稔的亲切。
北极农家院的民宿是村里头一批开起来的,如今有二十多间房,全是电地暖。老板娘一边引我们进屋,一边念叨:“以前冬天全靠烧炉子,客人嫌呛,我们也提心吊胆怕煤烟。现在全改电,干净、安全,价格算下来也不高,还省心。”屋里暖意融融,窗玻璃上结着漂亮的冰花。
吕建生和同事熟门熟路地检查起配电箱、漏电保护器,又挨个房间测试插座。“负荷没问题,你这‘账’算得明白。”他说的“账”,是供电所独创的“一店一策”服务卡。记者接过那张卡片看,上面详细列着:民宿面积、房间数、主要电器(电暖器、热水器、餐饮设备等)、平时与节日预估负荷、建议优化方案。这张卡片上,用红笔备注着:“旺季建议错峰启动大功率电暖器,每日可节省电费约10元左右。”
“这可不是拍脑袋想的。”同来的年轻党员、服务队队员金建龙解释,他们得先摸清每家每户的用电习惯、经营特点,再结合智能电表的数据分析,才能给出建议。“像她家,游客多是晚上回来集中用电,我们就建议她白天把公共区域温度调低些,傍晚再调高。省了钱,还不影响体验。”
吕月娜给我们倒上热腾腾的雪菊茶,感慨道:“他们比我自己还上心!隔三差五就来,灯泡坏了顺手就给换,还不收钱。说是‘党员服务队’,我看就是咱自家的‘电亲戚’!”
如今,这样的“电亲戚”足迹已覆盖全村400多家民宿和商户。
夜巡
“我们就在你旁边”
从民宿出来,已近晌午。阳光清冷地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炫目的光。供电所的院子里,三辆黄色的电力抢修车引擎没熄火,微微轰鸣着,排气管冒着白烟。“不能熄,一熄就可能冻住打不着。”值班的王少亭从窗口探出头。他今天负责西区驻点。
所里建立了“24小时值守+应急前置”机制。春节假期,他们把抢修力量分成三组,像钉子一样楔进景区东、中、西三个区域。“游客最怕停电,尤其是在这冻掉下巴的天儿里。”吕建生说,“我们的目标就一个:故障发生后5分钟内出发,30分钟内到现场。”
说话间,值班电话响了,是饭店老板,说突然没电了,一屋子的客人等着吃饭。王少亭和另一名队员二话不说,拎起工具包就冲了出去。记者也跟着上了车。车子在冰雪路面上小心行驶。不到十分钟,赶到现场。检查发现,是后厨一个新接的电磁炉功率太大,导致空气开关跳闸。复位,再叮嘱老板注意大功率电器不要同时使用。整个过程,一分多钟。
“快吧?”王少亭有点得意,但随即正色,“这不算啥,都是小问题。我们最怕的是野外线路出故障,那真是‘冰与火’的考验。”他讲起去年除夕夜,一场大风导致一处线路覆冰舞动。兄弟们顶着“白毛风”(一种伴有强烈吹雪的狂风)爬杆作业,手摸到铁件,瞬间就能粘掉一层皮。下来时,人都成了冰甲武士。“可那也得干啊,村里等着看春晚呢。”
回到所里,已过下午一点。食堂大姐留着饭,大锅里还冒着热气。大家围着桌子,边吃边盯着墙上的电网实时监测系统。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质朴的脸。
光,是温暖也是希望
傍晚,记者随吕建生再次出门。华灯初上,北极村变成了童话世界。各家民宿灯火通明,游客们的笑声和热气从窗缝里溢出来。广场上,人们围着篝火跳起舞;冰封的江面上,期待极光的人们支起了“长枪短炮”。每一盏灯,每一簇火,背后都连着一根可靠的银线,都倚靠着那群在暗夜和极寒中跋涉的身影。
“你看这光亮,”吕建生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脚下璀璨的村落,沉默了一会儿,“十几年前我刚来时,村里常停电,蜡烛是家家必备。现在,电足了,光亮了,游客来了,日子也火了。这电,早就不只是电了。”
它是民宿里稳定的地暖,是餐馆里翻滚的火锅,是游客相机里定格的极光,是视频那头向家人报平安的笑容。它让这个曾经偏远的边境村落,在冰雪中生机勃勃。
晚上八点,气温降至-38℃。吕建生和同事们又开始新一轮夜巡。头灯的光束划破浓稠的黑暗,深深浅浅的脚印,再次印在无垠的雪野上。那脚印,从脚下出发,连着万家灯火,也连着这个温暖、明亮、越来越有盼头的中国年。
文/记者 张磊 摄/王玲玲 记者 张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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