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时源同志,授予大校军衔!”
一九五五年九月,北京的秋风格外硬朗,中南海怀仁堂里的气氛那是相当庄重。
当广播里那个洪亮的声音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台下原本整齐的方队里,还是泛起了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前排那金光闪闪的将官队伍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那位威风凛凛的上将——陈锡联身上。
了解这段历史的老人都知道,这两人的名字曾经那是像连体婴一样绑在一起的。
当年在红四方面军,周时源是威名赫赫的红十一师师长,而陈锡联呢?那是他的政委。
那是真正的一口锅里搅马勺,战壕里换过命的交情。
可这世道就是这么充满戏剧性。

十九年过去了,当年的政委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扛上了三颗金星,成了开国上将;而当年那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周疯子”师长,却连个将军的门槛都没迈进去,只挂了个大校。
这差距,说是一步登天和原地踏步都不为过。
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周时源胸前挂着的那三枚勋章。
这玩意儿可是有讲究的,那是对一个军人半辈子戎马生涯的“总账单”。
按理说,像他这种资历的老红军,怎么着也得是个“全满贯”,或者是随着革命进程步步高升。
可你凑近了仔细瞧瞧周时源胸前这三块牌牌:
八一勋章,一级的,金灿灿的,那是土地革命时期最高荣誉;
独立自由勋章,二级的,稍微降了一档;
到了解放勋章,好家伙,直接成了三级的。
这简直就是一张活生生的“高开低走”确诊书啊。
一级比一级低,一枚比一枚小,这在当年的授衔仪式上,那绝对是独一份的“奇景”。
很多人心里都在犯嘀咕,这老哥们到底是在哪一步没踩稳,能把自己的一手王炸牌,打成了这副模样?

02

要说周时源当年的风光,那真不是吹出来的,是拿命拼出来的。
把时间条往回拉,拉到一九三六年。
那会儿的红四方面军,那是出了名的兵强马壮,而红十一师,更是主力中的“尖刀”。
周时源能在这个师当师长,手里要是没两把刷子,早被人挤下去了。
他在军中有个极其响亮的绰号,叫“周疯子”。
这三个字可不是骂人,那是对他打仗风格最精准的概括。
这人打仗有个毛病,不喜欢看地图,也不喜欢坐在指挥部里听电话,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哪里枪声最密,他就往哪里钻。
最让人血脉偾张的那一仗,得数攻打青龙观。
那地方在四川万源,地形那个险啊,说是“插翅难飞”都算是谦虚了。
两边的山壁像是被刀劈过一样,直上直下,国民党的一个旅就像钉子一样钉在上面,修了无数个碉堡,在那儿叫嚣着红军除非长了翅膀。
红军主力部队轮番攻击了好几天,愣是没啃下来,伤亡名单拉得老长。
徐向前总指挥那时候也是急得直拍桌子,最后点名点到了周时源头上。
周时源领了命,但他没按套路出牌。
那天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周时源带着突击队,根本没走大路,而是选了一条连当地采药人都不敢走的绝壁。
几百米高的悬崖,上面长满了带刺的藤蔓和湿滑的苔藓。
他们就靠着那一双手和几根绳子,硬是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脚底下就是万丈深渊,稍微手一滑,人就没了,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可这帮人就是硬生生爬上去了。
当天刚蒙蒙亮,国民党的那个旅长还在被窝里做美梦呢,周时源的驳壳枪管子就已经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直接把国民党苦心经营的“六路围攻”给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那时候的周时源,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那精气神,那威风劲,谁见了不得竖起大拇指喊一声“周师长”。
陈锡联当时作为政委,跟他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一个管打仗,一个管思想,简直就是红四方面军的一对“黄金搭档”。
谁能想到,这竟然成了周时源军旅生涯中,最耀眼的高光时刻。

03

但是啊,这人要是顺风顺水惯了,就容易飘。
周时源这个“猛”字,是把双刃剑。
在战场上,它是杀敌的利器;可在纪律严明的人民军队里,它要是失了控,那就成了惹祸的根苗。
在红四方面军那会儿,部队里的作风相对比较粗犷,张国焘搞的那一套“家长制”影响挺深。
周时源在那种环境下成长起来,身上多少染了一些江湖习气和军阀作风。
到了全面抗战爆发后,他被调到了新四军。
这一换环境,问题就暴露出来了。
他在新四军游击支队当副参谋长,后来又去带团。
按说这职务虽然比红军时期低了点,但也算是核心干部。
可他那个脾气,是一点没改,反而变本加厉了。
他喜欢搞特殊化。
别的指战员都跟战士们吃一锅饭,睡通铺,他倒好,非得吃小灶,顿顿得有酒有肉。
要是哪天伙食差了点,他把筷子一摔,骂骂咧咧那是家常便饭。
对待战士,那更是简单粗暴。
训练动作不到位?上去就是一脚。
内务整理不干净?拿马鞭子就抽。
这种作风,在新四军这种讲究官兵平等、上下一致的队伍里,那简直就是个异类,是个刺头。
政委多次找他谈话,苦口婆心劝他改改脾气。
他倒好,脖子一梗,眼珠子一瞪,嚷嚷道:“老子提着脑袋干革命,流了那么多血,吃口肉怎么了?打仗不就是靠这股狠劲吗?”
上级领导批评他,他当面不吭声,背后发牢骚,甚至还要跟领导拍桌子。
这种居功自傲的心态,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埋在了他的军旅生涯里,滴答滴答地走着字。

04

一九四二年,这颗雷终于还是炸了。
那一年,抗日根据地的形势严峻到了极点,日寇搞“大扫荡”,不仅封锁经济,还天天出来“清乡”。
部队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紧巴,连树皮草根都成了稀罕物。
组织上为了磨一磨周时源的性子,也是为了保护干部,决定让他去抗大分校学习。
说是学习,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就是让他停职反省,去去身上的“骄娇二气”。
这下周时源彻底炸毛了。
他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认为是组织上不信任他,是在整他,是在卸磨杀驴。
那天晚上,大雪封山,北风呼啸。
周时源一个人在屋里喝闷酒,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酒精上了头,理智就下了线。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甚至让今天的我们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决定。
他把配枪往腰里一别,招呼上自己的警卫员,竟然打算——离队出走!
你没听错,一个堂堂的老红军师长,抗日战场上的高级指挥员,竟然要当逃兵。
这要是放在古代,那就是“反出朝歌”;放在革命队伍里,这就是性质极其恶劣的叛变行为。
好在他的那个警卫员虽然平时怕他,但大是大非面前那是拎得清的。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半路,警卫员趁着周时源不注意,偷偷溜了回来,拼了命地往上级汇报。
部队反应极快,立马派人去追。
还没等周时源跑出根据地的地界,就被自己人给拦了下来。
这件事一出,整个根据地都震动了。
大家都不敢相信,那个打起仗来不要命的周时源,竟然会干出这种软蛋事儿。
处理结果很快就下来了,没有任何悬念:开除党籍,撤销一切党内外职务。
那一刻,周时源站在风雪里,看着被缴下的配枪,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从云端跌落泥潭,也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
那一年,他二十八岁,本该是建功立业的黄金年纪,却亲手把自己的前程给葬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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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但是,这个故事最精彩的地方,不在于他的跌落,而在于他的反弹。
组织上虽然给了他最严厉的处分,但并没有像旧军队那样把他一棍子打死。
毕竟他是流过血、立过大功的人,还得给他一条改过自新的路。
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的号角刚刚吹响。
组织上给了周时源一个新的任命——去吉林省乾安县当县长。
从统领千军万马的师长,变成了一个管柴米油盐的县长。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换做一般人,估计早就崩溃了,或者干脆破罐子破摔,混吃等死算了。
可周时源这人,骨头是真的硬。
他到了乾安县,二话没说,先把袖子卷了起来。
那时候的东北,局势乱成了一锅粥。
国民党特务、伪满残余势力,还有占山为王的土匪,多如牛毛。
乾安县更是个出了名的土匪窝子,老百姓深受其害,晚上都不敢点灯。
周时源这个新县长上任的第一件事,不是坐办公室看文件,而是重操旧业——剿匪。
他把县里的民兵组织起来,那几十号连枪都配不齐的人,在他手里硬是被训练成了一支敢死队。
他对付土匪,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土匪玩的那点埋伏、偷袭的小把戏,在他这个打过反围剿、钻过青龙观的老红军面前,简直就是小儿科。
几个月下来,乾安县周围的土匪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有的被击毙,有的直接下山投降。
老百姓不知道他的过去,只知道这个新来的周县长是个“神人”,打仗比唱戏还精彩,枪法比年画上的门神还准。
在这个偏远的县城里,周时源似乎找回了当初参加红军时的那份纯粹。
没有了高官厚禄,没有了前呼后拥,只有实打实地为老百姓保平安。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他那个暴躁的脾气,被东北的黑土地一点点磨平了。

06

一九四六年,解放战争的硝烟燃遍了东北大地。
国民党军队大举进攻,前线急需有经验的军事指挥员。
周时源坐不住了。
他听着远处的炮声,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一次又一次地向上级写血书请战:“只要让我上战场,当大头兵都行!让我去冲锋陷阵!”
考虑到他的军事才能,也看到了他在乾安县的表现,组织上最终批准了他的请求。
他又穿回了军装,回到了作战部队。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职位不再是显赫的师长,而是辽西军区保安一旅的一个团长。
从师长到县长,再到团长
这要是放在现在的职场上,那就是被一撸到底还得从基层干起。
但周时源不在乎了。
他带着这个团,像一只下山的猛虎,扑向了战场。
在惨烈的四平保卫战中,他带着战士们死守阵地,一步不退;在辽沈战役的关键时刻,他率部穿插迂回,打得敌人措手不及。
每一次冲锋,他都冲在最前面,就像当年攻打青龙观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这一仗打赢了能吃顿肉,能听几句奉承话。
他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那个曾经犯过大错的周时源,还是那个党指到哪就打到哪的红军战士。
因为起步晚,中间又断档了几年,等到一九四九年建国的时候,他也才刚刚爬回副师级的位置。
这就是为什么他的解放勋章只有三级的原因。
毕竟,在解放战争这一段最波澜壮阔的历史进程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补课”,在为自己当年的冲动“还债”。

07

时间一晃,到了一九六四年。
距离那次让他有些尴尬的五五年授衔,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年。
这九年里,周时源在福建前线兢兢业业,一步一个脚印,干到了第二十八军的副军长。
这一年,中央军委决定晋升一批少将。
在那份红头文件上,赫然写着“周时源”三个字。
这一次,当消息传开的时候,再也没有人有异议,也没有人再去拿他和陈锡联做对比。
因为全军上下都知道,这颗迟到了九年的金星,分量有多重。
这是周时源用这后半辈子的悔改、汗水,还有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的坚守,一点一点重新擦亮的。
拿到晋升命令的那天,据说平时不苟言笑的周时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很久很久。
出来的时候,警卫员发现他的眼睛是红的。
他特意把那三枚“大小不一”的勋章又拿出来,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这不仅仅是国家给的荣誉,更是他这辈子走过的弯路,摔过的跟头,还有爬起来后留下的伤疤。
它们记录了一个人,是如何从英雄变成罪人,又如何从罪人重新变回英雄的全过程。

08

周时源的故事,在军中流传了很久,成了很多干部教育的活教材。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亏。
要是当初不犯那个浑,哪怕是老老实实待着,哪怕是平庸一点,五五年怎么着也是个中将起步吧?
毕竟当年他手底下的那些团长、营长,后来好多都扛上了两颗星、三颗星。
但历史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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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的军人,就像是一块块粗铁,被扔进了战火这个巨大的熔炉里反复锻打。
有的炼成了钢,坚不可摧;有的烧成了渣,灰飞烟灭。
周时源这块铁,因为杂质太多,差点就废了,被扔到了废料堆里。
但他硬是靠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把自己又给锤了回来,重新把自己炼成了一块好钢。
这才是最让人服气的地方。
人生不怕走下坡路,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谁还没个低谷的时候?
就怕你下去了,就赖在坑里不出来了,怨天尤人,自暴自弃。
周时源用半辈子的时间,给所有人证明了一件事:
只要你还没死,只要你这口气还在,只要你还想站起来,哪怕是从县长做起,哪怕是从大头兵干起,你也照样能重新杀回将军的宝座。

09

一九七四年,周时源在上海病逝,终年六十岁。
追悼会上,很多当年的老战友都来了。
看着那个曾经的“周疯子”,曾经的“逃兵”,曾经的“县长”,最后的“少将”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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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心里五味杂陈,眼眶湿润。
他这一辈子,活出了别人几辈子的起落,尝遍了人生所有的酸甜苦辣。
那三枚倒着长的勋章,最终随他一起进了骨灰盒。
那大概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诚实,最坦荡,也最硬气的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