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之累:苏东坡的十二个人生侧面》
作者:周文翰
版本: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6年1月
在历代名士中,苏轼性格诙谐,是少有的爱说笑话之人,为此得罪过不少人。
苏轼为何爱说笑?这一方面与他的家庭氛围有关,自小养成了热情、好交际、爱听故事的性情;另一方面似与蜀地文化的影响有关。
宋代的成都是一个人口稠密、商业发达的城市。据赵抃《成都古今记》记载,成都每个月都有集市,如“正月灯市,二月花市,三月蚕市,四月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七宝市,八月桂市,九月药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这些集市不仅汇聚了四方商人前来交易,也是艺人们争奇斗艳的名利场。因为蜀地的养蚕、丝绸产业非常发达,三月蚕市期间尤其热闹,娱乐演出繁多,南宋士人范成大的《离堆行》形容为“成都火米不论钱,丝管相随看蚕市”。
宋代到蜀地为官的士人大都对当地的娱乐业印象深刻。整个春天一直到夏初,成都当地都有丰富的集会、演出。从上元节到四月十八日,知州官署的“西园”向民众开放,艺人在园中斗艺,演出各色杂剧,多以诙谐搞笑为特色。艺人都希望能在西园的舞台上出风头,谁的表演能让在座的观众捧腹大笑,就能获得一面彩旗,最后统计谁得到的彩旗多,谁就胜出。
苏轼的故乡眉山距成都一百五六十里,水路、陆路皆可通,赶路的话一天可至,慢一点的话两天也能到达。苏轼少时,有明确记录的成都之行就有数次,没有记载的或许更多。他的诗歌中对此也有反映,比如他的弟弟苏辙写过有关蚕市的诗,他也写了一首《和子由蚕市》,中有“市人争夸斗巧智,野人喑哑遭欺谩”,一般可理解为对比商人和农民,但这一句也可能与当时蚕市的演出有关。宋代流行一种滑稽表演,由艺人扮演乡下人进城的可笑姿态,或许蚕市上也有这类表演,引起了苏轼的关注。后来,他在《次韵周开祖长官见寄》中说“俯仰东西阅数州,老于歧路岂伶优”,其中的“歧路”一语双关,既可指歧途,也可指在各州县、乡镇活动的流浪艺人“路岐人”,这些无名艺人常在街边村头的空地演出。
纪录片《苏东坡》(2017)剧照。
这些诗歌表明,苏轼在成都观看过著名艺人的表演,对在成都、眉山等地活动的路歧人似乎并不陌生,对当时各种说笑节目也相当熟悉,其幽默感的养成,或许与这样的文化背景有关。
考中进士、成为官员后,苏轼也没有收敛自己爱说笑话的性情。这着实为他招来不少麻烦。
被贬黄州时,他每日晨起便无事可做,要么到雪堂与来访客人闲谈,要么外出游玩或访友。无论来者是何种身份,他都能与对方相谈甚欢,尤其喜欢说笑话、听故事。一次,有位客人谈到最后,说自己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苏轼就让他讲自己知道的鬼怪故事。这人说他不知道这类故事,苏轼还不甘心,让他“姑妄言之”,编一个说说,众人见状都大笑。
元祐元年(1086),苏轼在汴京为官时,在同僚中也以喜欢开玩笑著称,还因此得罪过人。当时他与程颐同朝为官,程颐个性端庄持重,言行每以“古礼”交结同僚,显得颇为古板,与苏轼的脾气秉性、行事风格都不相投。苏轼认为他是不近人情的老古板,偶尔会出言调侃。时任御史的朱光庭是程颐的弟子。一日,苏轼见他肃立于朝堂之上,一脸严肃地监督朝臣遵行各种礼仪细节,觉得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有点好笑,私下与其他官员耳语道:“什么时候能打破这个‘敬’字啊。”程颐的学说主张“诚”“敬”,事事要符合礼仪,而苏轼举止率意,不喜欢板着面孔,可他这样轻易开口评论别的官员,流言蜚语渐渐多了起来。
九月六日,两省大臣随皇帝参加完明堂典礼后,相约一起去吊祭已故宰相司马光。自认为熟悉丧礼的程颐引用《论语》中“子于是日哭,则不歌”的说法,认为庆典、吊唁不能在同日进行,劝阻各位同僚不要去司马光家吊祭。有人反驳说,明堂庆典是吉礼,并非娱乐表演,二者性质不同,孔子说哭则不歌,但是并没有说歌则不哭。于是众人仍去吊祭。程颐又跑去告诫司马光的家人不能开门接受吊祭。苏轼觉得程氏泥古不化,随口开玩笑道:“程颐可谓是鏖糟陂里叔孙通!”
鏖糟陂是汴梁城西南十五里一处肮脏杂乱的地方,许多穷困的乡民居住在此,苏轼在黄州时还曾自命“鏖糟陂里陶靖节”。他这样说是讽刺程颐像穷乡僻壤的长老、学究,习惯把各种鄙俗讲究都安上古代圣贤的名义,用来约束众人。此言一出,众人哄堂大笑,程颐听闻后自然心中气恼。当然,也有人觉得苏轼言语轻浮,司马光刚刚去世就说笑话,着实不太得体。
这句玩笑话不仅得罪了程颐,也引来程颐亲友、弟子的不满。在相国寺上香祭祀后,众官员回到衙门一同用饭,程颐让主管餐食的官吏上素馔,苏轼诘问他:“正叔你不信佛,为什么食素?”程颐回答说:“按照礼节,居丧期间不能饮酒食肉,现在还是国丧后,所以如此。”但苏轼觉得没有必要如此,笑着说:“为刘氏者左袒。”表明自己不会和程颐一样的立场,便和黄庭坚等亲近的官员吃起肉来。从此程颐和弟子朱光庭等人更加敌视苏轼。此后数年,苏轼经常受到朱光庭等言官的抨击,令他不堪其扰,只得自请到地方为官。
纪录片《苏东坡》(2017)剧照。
给事中顾临因身形肥胖,素有“顾屠”(顾屠夫)的外号。某个夏日天气太热,顾临趴在书案上小睡,苏轼看到后就写了“顾屠肉案”几个字放在他身边。过了一会儿,顾临醒来,几个同僚都看着他大笑,苏轼还掏出三十文钱叫嚷着要买肉。此类玩笑之事虽小,但受到嘲讽的人内心可能别有体会,一些人对苏轼这样的做法恐怕也有微词。不久,顾临被外派为河北都转运使,苏轼和几名同僚都认为他适合在朝中为官,上书建议朝廷改派他人,但并未获得允准。顾临离京前,同僚都写了赠别诗,苏轼的《送顾子敦奉使河朔》却通篇都在强调顾临体胖,以“磨刀向猪羊”突出其屠夫气概,难免引起对方的恼怒。苏轼大概从其他朋友那里听说了顾临的抱怨,又写了一首诗解释说“前言戏之耳”。这些有失分寸的玩笑话的确容易招来非议,给自己制造麻烦。
苏轼晚年被贬至惠州、儋州等荒僻处,有趣的人物不多,但他仍不时流露出诙谐本色。在儋州北上途中,他在半路上遇到同遭贬谪的旧党官员刘安世。刘安世是司马光的弟子,当年在朝中为官时性情严谨,坐立讲究姿势端正,连写字都拒绝写草书,与喜欢说笑话、洒脱率性的苏轼举止大相径庭,所以两人当年同朝为官时并不亲近。但此时,同为旧党的两人都经历了多年贬谪,他乡相见分外亲切。
此时苏轼鬓角的头发都掉光了,精力不济,说一会儿话便眼皮打架,而刘安世却身体强健、精神矍铄,苏轼称赞他是“铁石人”。刘安世则说苏轼已经没有往日的“浮华豪习”,不再是昔日的苏子瞻了。同路而行,两人常常闲谈,排解旅途的寂寞。刘安世受到僧人影响,喜欢谈禅,和苏轼谈得十分投机,可他不喜欢登山游览,这一点却让苏轼感到乏味。一日,苏轼说前面一座山上有个玉版和尚善于说法,约刘安世一起去拜访,刘安世这才打起精神。等走到廉泉寺,两人腹中饥饿,便一起挖新笋烧着吃。刘安世觉得这里的竹笋味道上佳,便问苏轼这是什么笋。苏轼说:“这就是玉版啊,此老师善说法,能令人得到禅悦之味。” 刘安世这才明白苏轼捉弄自己的把戏,哈哈大笑起来。
这便是苏轼。他头脑机敏、博学多闻,而且天性外向,好议论,好交朋友,不仅爱说笑话,而且开玩笑时总是一语中的、妙语连珠。他自谓“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悲田院乞儿”,与谁都爱攀谈,很多话说得口无遮拦。他当然知道,爱说笑的秉性在官场上容易引来麻烦,但还是忍不住——这是他天性中的一部分。如果他完全忍住了,也就不会是我们喜爱的那个洒脱磊落、生动鲜活的苏东坡。
本文选自《名士之累:苏东坡的十二个人生侧面》,已获得出版方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周文翰
摘编/何也
编辑/王铭博
校对/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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