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一年,我十七岁,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所以当学校要把我这“害群之马”劝退时,我只感到一种被庸人误解的愤怒。

直到我70岁的姥姥,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旧棉衣,从乡下赶来。

在校长办公室,校长看到她,像是丢了魂一样,声音颤抖着说:“老师……您怎么来了?”

那一刻,我才发现,我所以为的世界,可能根本不是它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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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我叫李浩,十七岁。

在成为全校公敌之前,我曾是这所重点中学的某种图腾。

物理竞赛省一等奖的证书,就贴在学校大门口最显眼的宣传栏里,照片上的我,瘦,白,嘴角挂着一丝我现在看来都觉得欠揍的笑。

聪明是我的原罪。

它让我觉得身边的一切都运转得太慢,老师讲的课太浅,同学问的问题太蠢,连校规校纪都透着一股陈腐的、急于把所有方脑袋都修剪成圆脑袋的无聊。

我从不屑于掩饰这种鄙夷。

我的班主任,一个教语文的中年男人,尤为看不惯我。他觉得我这种偏科的理科生是教育的歧途,是升学率上的不稳定因素,是缺少人文关怀的机器。

我则觉得他朗诵课文时摇头晃脑的样子,像极了村口庙会上跳大神的。

我们之间的战争,只缺一个引爆的契机。

赵磊就是那个契机。

他是我同班同学,一个靠着国营工厂厂长老爹的余荫,才能在这所重点中学里混日子的角色。他的成绩像他脸上的青春痘一样,顽固且分布不均,唯独拉帮结派、欺负弱小的本事是年级翘楚。

我瞧不上他,就像瞧不上物理课本上被划掉的错误公式。

那天深秋,天黑得早,风刮在脸上像砂纸在打磨。

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看到赵磊带着他那几个跟班,在车棚的阴影里,堵住了一个低年级的学弟。

又是为了饭票。

在那个物质不算丰裕的年代,几张饭票,就足以构成校园食物链的顶端权力。

我本可以绕过去。

我的大脑告诉我,这是最聪明的选择,没有目击者,没有麻烦。

但我的脚不听使唤。

或许是宣传栏里那张照片给了我一种虚妄的英雄主义,或许我只是单纯地想找个理由,证明我比赵磊这种人高级。

“几个人围着一个,挺有本事啊。”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呼啸的风里足够清晰。

赵磊回头看到我,脸上露出了那种混合着轻蔑和挑衅的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物理天才。”他说,“怎么,不研究你的原子,跑来管闲事了?”

他的跟班们发出一阵哄笑。

“我只是觉得,”我看着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学弟,“人和畜生的区别,在于人会用脑子,而不是只用体型。”

赵磊的脸沉了下来。

“李浩,你别他妈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拿个破奖就了不起了?一个书呆子而已。”

“至少我不用靠我爸。”我淡淡地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那层虚胖的自尊。

“你找死!”

赵磊吼叫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朝我冲了过来。

我没想过动手,或者说,我高估了语言的力量,低估了暴力的直接。

他的人把我推搡着,一直推到我那张获奖照片所在的宣传栏前。

混乱中,我的后背狠狠撞在玻璃上。

“哗啦——”

一声脆响,宣传栏的玻璃像冰面一样裂开,无数碎片伴随着我那张愚蠢的笑脸,一起崩落。

我的手下意识地撑了一下,掌心被划出一道口子,血立刻涌了出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赵磊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

我抬头,看见他的手臂上,也有一道血痕,比我的深,更触目惊心。一块边缘锋利的玻璃,就掉在他的脚边。

风声,喘息声,还有赵磊的痛呼声,交织在一起。

这时候,闻讯赶来的教导主任和我的班主任,像电影里总在最后一刻才出现的警察,抵达了现场。

他们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一个手臂流着血的“受害者”赵磊,一群义愤填膺的“目击者”,一个破碎的宣传栏,以及一个手里还沾着血、眼神里充满不忿的“肇事者”。

也就是我。

“李浩!你竟然敢在学校里动手伤人!”班主任的声音充满了终于抓住我把柄的狂喜。

赵磊的跟班们七嘴八舌地“还原”了现场。

在他们的版本里,是我恃才傲物,出言不逊,并首先动了手,拿起碎玻璃蓄意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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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完美的故事闭环。

校长张建国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他是个极其看重学校声誉和纪律的人。在他看来,升学率是学校的脸面,而纪律就是这脸面上的皮肤,不能有任何瑕疵。

我,李浩,就是那颗突然冒出来的、化了脓的青春痘。

学校的处理决定快得像一道闪电。

“鉴于李浩同学长期以来无视纪律,并发生持械伤人的恶劣行为,影响极坏,经校委会研究决定,予以劝退处理。”

那张盖着红章的通知,像一张死亡判决书。

我没有辩解。

因为我知道,在一个已经认定你有罪的法庭上,所有的辩解都只是徒劳的噪音。

我被关在教导处旁边的一间小杂物室里。

这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过期的体育器材,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发霉木头的味道。

学校让我在这里等家人来办手续,然后,滚蛋。

屈辱和愤怒像两种化学试剂,在我的身体里剧烈反应,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愤怒,不是因为被劝退,而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愚蠢。他们宁愿相信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也不愿去看一眼显而易见的真相。

我靠在墙上,透过那扇布满污渍的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我想象着在省城出差的父母,接到班主任电话时的表情。我那个当工程师的父亲,会气得摔了电话,然后骂我是个不争气的废物。我那个当会计的母亲,会开始掉眼泪,然后计算这件事会给整个家庭的声誉带来多大的损失。

我们住在一个大院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明天一早,我就会成为所有叔叔阿姨教育自家孩子时的反面教材。

“你再不听话,就跟老李家那个被开除的儿子一个下场。”

想到这里,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暗沉的蓝黑色。

杂物室里没有开灯,我整个人都缩在黑暗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就在我快要被这种自怨自艾的情绪吞没时,窗外,校门口的路灯下,出现了一个身影。

一个瘦小的、佝偻的身影。

即使隔着这么远,即使光线如此昏暗,我也一眼认出了她。

是我的姥姥。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比被冤枉、被劝退更让我感到难堪的一幕,发生了。

她穿着那件我最讨厌的蓝色旧棉衣,洗得发白,肩膀和手肘的位置,打了几个颜色更深的补丁,像一块块丑陋的伤疤。

她手里拎着一个用花布缝的包裹,在深秋的寒风里,站得有些摇晃,茫然地看着气派的学校大门,像一个不小心闯入别人世界的异乡人。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来见证我最狼狈、最失败的时刻?

我的父母呢?他们宁愿让一个七十岁的乡下老太太,坐几个小时的慢车,从乡下赶到省城来处理我的烂摊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比之前的愤怒更加猛烈,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更不想让她用那种我熟悉的、混合着心疼和无措的眼神看着我。

没过多久,杂物室的门被打开了。

门卫领着姥姥走了进来。

她果然还是穿着那身旧棉衣,裤腿上还沾着些许黄泥,应该是走得急,没来得及拍打干净。

昏暗的光线下,她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纵横交错。

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哭天抢地,也没有一句责骂。

她只是那么安静地走进来,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逡巡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然后,她把那个花布包裹放在一张积了灰的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她解开手帕,是一个尚有余温的煮鸡蛋。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粗糙手指,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剥开蛋壳。

碎裂的蛋壳,像雪花一样,落在她黑色的裤子上。

剥完之后,她把那个光滑、滚圆、还冒着热气的鸡蛋,递到我的面前。

她的手因为外面的寒冷,有些微微发紫,却稳稳地托着那个鸡蛋。

“饿了吧。”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路上风大,先吃个蛋暖暖身子。”

那一瞬间,我一直强撑着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某种比愤怒、比屈辱、比羞耻更滚烫的东西,从我的胸口直冲上来,堵住了我的喉咙,然后涌进我的眼眶。

我猛地扭过头,不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我没接那个鸡蛋。

我怕我一伸手,眼泪就会掉下来。

我最终还是吃了那个鸡蛋。

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咸味的鸡蛋,滑过我冰冷的喉咙,却没能温暖我那颗已经凉透了的心。

我走在前面,姥姥跟在后面。

去校长办公室的路,是一条长长的、铺着水磨石的走廊。

走廊两边是各个班级的教室,晚自习已经开始,明亮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伴随着朗朗的读书声。

那声音,此刻听来,像是一种无情的嘲讽。

偶尔有去上厕所的学生经过,看到我,先是愣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和同伴交头接耳地走开。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背上。

我挺直了背,像一只斗败了却不肯认输的公鸡,高昂着头颅。

这是我最后的、可怜的自尊。

身后的脚步声,缓慢,却异常平稳。

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我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姥姥的样子,她肯定微弯着腰,努力跟上我的步伐,那双看过来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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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是张建国校长的声音,威严,不带一丝感情。

我推开门。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张校长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审视着我们。

我的班主任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看到我们进来,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张校长,这就是李浩的家属。”班主任介绍道。

张校长的目光,在我姥姥那身打着补丁的旧棉衣上停留了片刻,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于贫穷和“落后”的本能排斥。

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坐吧。”张校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姥姥没有坐,她只是拘谨地站在那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

接下来的时间,是一场早就排练好的审判。

班主任率先发言,他拿着一份材料,声情并茂地将我的“罪行”又复述了一遍。从上课看课外书,到质疑老师的教学方法,再到这次的“持械伤人”。

他把我塑造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思想败坏的“害群之马”。

张校长则不时地点点头,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进行补充和总结。

“老人家,”他最后把目光转向我姥姥,“不是我们学校不讲情面,是您的孙子,太不像话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优越感,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长者,而是一个需要被他“教化”的蒙昧之人。

“我们这是省重点中学,是为国家培养栋梁的地方,不是街头混混的收容所。像李浩这样的学生,我们管不了,也不敢管。您把他领回去,好好教育吧。”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劝退通知书,推到桌子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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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在我屈辱地等待这场审判结束时,我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我想起很小的时候,父母都在外地上班,是姥姥在乡下那个漏风的土屋里把我带大。

夏天的晚上,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她会拿着一把大蒲扇,一边给我扇风驱赶蚊子,一边指着满天的星星,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她的文化程度不高,好像只念过几年私塾,讲的故事却那么生动有趣。

有一次我指着最亮的那颗星问她,它为什么那么亮?

姥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很认真地对我说:“那都是些有学问的人变的。人没了,他们的学问还在,就变成了天上的星星,给后面走夜路的人照个亮。”

我当时觉得这是乡下老太太的胡说八道。

但此刻,在这间亮得刺眼的办公室里,听着校长那句“为国家培养栋梁”的宏大叙事,我忽然又想起了姥姥的话。

我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姥姥。

她一直沉默地站着,像一尊风干的雕像,逆来顺受地听着所有的指责和批判。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他们谈论的,是一个和她毫不相干的人。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后那句话。

“领走吧。”

然而,那句话没有来。

一直沉默的姥姥,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庄重感。

她的目光平静地越过义正词严的班主任,直接落在了校长张建国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愤怒,也没有卑微。

只有一种深井般的沉静。

“张校长。”

她的声音不大,因为年迈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她外表极不相称的力量感。

“孩子的事,我想单独和您谈谈,可以吗?”

张校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老太太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大概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乡下人最后的、企图靠“卖惨”来博取同情的伎俩。

但他毕竟是校长,出于对长者最基本的、面子上的礼貌,他还是挥了挥手。

“小王,你带李浩同学先去外面等一下。”他对班主任说。

我被带到了门外。

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在我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走廊里回荡的、我自己那颗狂乱的心跳声。

我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徒劳地想听清里面的动静。

什么也听不到。

只能隐约感觉到,里面有人在低声交谈。

我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上演各种画面。

姥姥用她那口蹩脚的、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笨拙地为我求着情。

她可能会说,孩子还小,不懂事,求校长再给个机会。

她甚至……她甚至可能会跪下来。

想到那个画面,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无力感,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宁愿她冲进去大闹一场,也不愿她为了我,抛弃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

班主任抱着手臂,靠在走廊另一头的墙上,隔着一段距离,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似乎在说:没用的,别挣扎了,你这辈子完了。

一分钟。

两分钟。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在等待行刑前那最后一点垃圾时间的流逝。

或许,我真的完了。

就在我彻底陷入绝望,准备转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时。

“쾅——!”

一声巨响。

校长办公室的门,不是被推开,而是被猛地从里面一把拉开的!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把我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眼前的一幕,让我瞬间呆立当场,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张建国校长。

他站在门口,脸色煞白,不是生气的那种白,而是一种受到了巨大惊吓、血色尽失的惨白。

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此刻有几缕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几乎要掉下来。

他握着门把手的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从门里冲出来,踉跄着绕过他那张气派的办公桌,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我姥姥的面前。

然后,他当着我的面,当着走廊那头已经惊得掉了下巴的班主任的面,深深地弯下了腰。

那是一个近乎九十度的鞠躬。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哭腔,几乎不成语调:

“苏……苏老师!真的是您……老师……您怎么来了?您……您怎么……怎么穿成这样……”

张校长的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见到故人的激动,以及无法言说的、深深的愧疚和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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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连说了好几个“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走廊那头的班主任,脸上的讥笑和轻蔑瞬间凝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而我,李浩,十七岁的物理天才,自以为看透了世界运转规律的我。

彻底傻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看着眼前这完全颠覆我认知的一幕,看着那个毕恭毕敬、几近失态的校长,又看看那个只是默默站在那里,依旧穿着一身破旧棉衣的姥姥。

老师?

谁是老师?

我姥姥?

这个被我嫌弃土气、在我印象里大字不识一筐、只会讲牛郎织女的乡下姥姥……

是这个威风八面的重点中学校长的……老师?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张校长粗重的喘息声。

在班主任和我石化的目光中,张建国直起身,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老师,您,您快请坐,快请坐!”他拉过自己的那把校长专用的皮面转椅,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地请姥姥坐下。

姥姥没有坐。

她只是看着张建国,平静地说出了那句让她激动的话:

“你是……建国?张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