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拨回到1919年,地点是北京。
你要以为他们在谈什么战略大事,那就错了。
这两人脸红脖子粗,仅仅是为了房檐底下那点油漆的色号。
这一架吵了半天,俩人总算是定下来了:那块镶板得刷成红色,上头还得加个装饰带,中间画个像奖牌似的大圆圈;至于撑着房顶的那些圆木头,没商量,必须是纯绿色的。
这画面怎么看,都像是两个挑剔到极点的包工头在扯皮。
可实际上,他们脚踩的这块地皮,是那个年代全世界下注最狠的一场慈善豪赌。
为了把这事儿办成,洛克菲勒家族不光请来了建筑圈的顶流,就连那个出了名抠门的老洛克菲勒,看着预算表像脱缰野马一样失控,竟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年,中华医学基金会(CMB)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他们把四千四百多万美金,一股脑儿全砸进了一个国家——中国。
咱们把账本摊开比划比划,同一时间,管着全世界七十几个国家卫生事务的国际卫生委员会,手里的总盘子也才九千四百万。
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买卖,能让洛克菲勒家族把全世界将近一半的医疗本钱,单单扔进刚闹完义和团、局势乱成一锅粥的中国?
这笔账,得从一盏不起眼的煤油灯盘起。
把日历往前翻五十年。
那会儿提起洛克菲勒,没人觉得他是善人,那可是垄断资本的活靶子。
19世纪80年代,标准石油公司在亚洲的日子不好过。
俄国人的油、缅甸的油,再加上各地针对美国货的高关税,像铁桶一样把他围住了,生意越做越憋屈。
老洛克菲勒急了,非得撕开个口子不可。
他盯上的这块肥肉,叫中国。
当时的打法,说白了就是“降维打击”。
为了让还在点植物油灯的中国人掏腰包买煤油,这帮人搞出了一种造价极低的灯具,起名叫“美孚灯”。
“想走运?
想长寿?
想家里平平安安?
那你得活在亮堂的地方啊…
要是家里有个读书娃,点上这灯,成绩准能蹭蹭往上涨。
哪个当爹妈的不盼着孩子有出息呢?”
这招真灵。
“美孚”这俩字,硬是成了煤油的代称,标准石油也就顺理成章,成了20世纪上半截在中国混得最风光的美国公司。
可钱是赚海了,名声也臭了大街。
在美国老家,洛克菲勒靠着吃回扣、卡管道、强买强卖这一套搞起来的石油帝国,把老百姓吓得够呛。
1911年,法院一锤定音,强行肢解了这个庞然大物。
邪门的是,这顿“板子”打下去,洛克菲勒反倒更肥了。
随着股票一拆分,加上汽车满街跑,到了1913年,他兜里的钱顶到了九个亿的历史最高点。
钱多得没处花,名声却烂到了泥里。
这时候,一直跟在他身边、当过牧师的顾问格池,给他指了条明路:搞慈善。
但这钱该怎么撒,也是个技术活。
起初,这父子俩的脑回路很传统:办大学。
小洛克菲勒是个虔诚的教徒,他对中国的兴趣,很大程度上是被基督教青年会给带起来的。
1906年,芝加哥大学的校长贾德森写信以此怂恿:咱们在中国搞个大学吧,名义上必须是基督教的,但骨子里别分教派,搞综合性的。
这话听着耳熟——不就是把芝加哥大学原样搬到中国去吗?
为此,洛克菲勒专门组了个团,领头的是神学教授伯尔顿和地质学教授钱伯林,号称“东方教育考察团”,去中国实地摸底。
考察团转了一圈回来,直接泼了一盆冷水。
伯尔顿的报告写得很直白,在中国办综合大学,有两只拦路虎:
头一个,在华的那帮传教士肯定不干,他们反对搞世俗大学,各个教派山头林立,根本捏不到一块去;
再一个,清政府正忙着搞自己的教育改革,对于一所由洋人完全把控的大学,那是满肚子的戒备和不信任。
这路算是堵死了。
咋整?
既然路堵死了,换一般人估计就撤摊子了,顶多给教会学校撒点钱算完。
可格池和小洛克菲勒眼睛尖,在伯尔顿那份全是坏消息的报告里,硬是抠出了个新路子。
伯尔顿虽然把办大学的路否了,却留了个活扣:
“李提摩太博士虽然没明说,但他想要其实就是个中国版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
格池一拍大腿:这不就是突破口吗?
他在备忘录里写道:“咱们在大学教育上想干没干成的事,能不能换到医学上来?
直接在中国搞‘科学医学’行不行?”
你想啊,医学属于科学,不牵扯什么意识形态,清政府挑不出毛病;医学又是救死扶伤,不分什么教派,传教士们也能点头。
这简直就是个完美的“最大公约数”。
大方向定了,接下来走哪条道又成了问题。
这里头,其实藏着两条路线的博弈。
在洛克菲勒的医学慈善版图里,分两派。
一派是“国际卫生部”那帮人,走的是公共卫生路子。
他们的算盘是:花小钱办大事,搞搞疫苗、杀杀虫、治治钩虫病和疟疾,盯着的是“大群体”。
另一派是“洛克菲勒医学研究所”,走的是精英路子。
他们的逻辑是:搞最尖端的研究,建最好的医院,培养大专家,盯着的是“硬科学”。
在中国,这棋该怎么下?
1914年1月,小洛克菲勒亲自坐镇,开了个关于中国的会。
桌子上吵成一团,有人说搞教会学校联盟,有人嚷嚷着搞公共卫生。
甚至有人傻乎乎地问了一句:“中国政府能配合吗?”
小洛克菲勒当时不想听废话,幽默了一把:“诸位,现在的局面是,每个人内衣兜里都揣着个锦囊妙计,可这个问题全世界都没人能真正搞定。”
最后的拍板,透着一股子洛克菲勒式的精明:要么不干,要干就干成垄断级的标杆。
他们打定主意,不跟中国的大学抢学生,也不去搞铺天盖地的卫生运动(那是后话),而是要把当时最顶尖的“科学医学”引进中国这块“处女地”。
他们要盖的,绝不是普通的教会诊所,而是一个样板间——北京协和医学院。
为了这事,他们不光把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的院长韦尔奇请出山,还把美国当时最牛的医学教育家全拉来了。
这么干的代价,就是烧钱。
前面提到的那四千四百多万,绝大部分都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相比之下,在亚洲其他国家搞传染病防治的钱,连总预算的零头都不到,只占8%。
因为在他们的算盘里,这哪是盖医院,分明是在给洛克菲勒家族立一座擦不掉的丰碑,必须完美无缺。
1921年,北京协和医学院正式揭幕。
小洛克菲勒大老远跑来亲自站台。
这对他来说太反常了,原本只打算待三周,最后硬是赖了三个月才走。
连《纽约时报》都跟着凑热闹,连篇累牍地报道。
这座医院一立起来,洛克菲勒家族在中国的形象算是彻底翻身了。
以前,他们是强卖煤油灯、被反垄断法追着打的贪婪奸商;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把最先进科学带给中国的慈善大善人。
回头再看,洛克菲勒这笔账算得那是相当精。
要是当年硬着头皮搞综合大学,搞不好就陷在政治和宗教的泥潭里出不来,最后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反过来,选了医学,选了建这么个高标准的精英堡垒,虽说钱花得让人心疼,却成功绕开了所有的雷区,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钉进了一颗拔不出来的钉子。
那个关于红油漆和绿圆木的细节,看着像是有审美强迫症,其实就是这种策略的缩影——用中国传统的大屋顶(宫殿式建筑),包着最纯粹的西方科学芯子。
就像当年那本推销煤油灯的小册子上写的:“想走运、长寿、健康?
那你得活在光亮里。”
只不过这一回,洛克菲勒卖的不再是煤油,而是另一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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