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4月18日,春雨初歇。合川县档案馆清点旧卷宗,主编王爵英在角落里抖开一只发霉木箱,红纸一闪,他捡起一张折痕累累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立功喜报》。
上面写着:蒋诚,1953年,记一等功。署名、印章俱全,却没有收件地址。王爵英盯着那抹鲜红,心里咯噔一下——三十五年了,为何仍躺在档案堆里?
县公安、民政的户籍里叫蒋诚的人竟破百。线索模糊,他拎着一辆旧凤凰自行车,一天能敲十几户门。“请问家里有位1955年退伍的蒋诚吗?”问多了,嗓子沙哑。
多数回答都相似:“这人只当过兵吧,没听说有大功。”连最热情的乡亲,也只把那名字和覆满灰尘的锄头联系在一起。
夜深人静,王爵英翻看旧学生名册,忽然想起当年班上有个叫蒋启鹏的孩子,说过“我哥打过仗”。灵光一闪,他第二天便直奔隆兴乡。
黄墙黑瓦的小院,藤椅上斜靠着一位灰衫老人。工作人员亮出证件:“请问,您是蒋诚同志吗?”老人愣住,抬眼又放下,声音低得像风:“是。”
当喜报递到手上,他的指尖轻颤,良久才开口:“这东西……怎么到了你们手里?”那一刻,院中沉默,只有远处的蚕房里沙沙声作响。
1928年,蒋诚生于川东山坳,穷得连草鞋都是补丁。他早早认定,想翻身只能跟着红军走。1949年冬,他17岁,从农田走进11军新兵连。次年春,部队改编入志愿军12军,整装赴朝。
战事紧绷的两年里,他随31师辗转汉江、五圣山,到处都是枪林弹雨。据战史记载,他参加大小战斗四百余次,多次担任机枪手,是师里公认的“硬骨头”。
1952年10月14日,上甘岭烽火燃起。537.7高地被炮火削去两米,昼夜如炼狱。蒋诚背着仅有的一挺苏制重机枪,在残缺掩体里和战友死守阵地。
敌机低飞投弹,他把枪管烧得通红又换。战后统计,单他一人击伤毙敌逾四百。连长回忆那晚对话:“能顶得住吗?”“保证!”蒋诚用伤痕累累的双手按出军令。
就在接受树叶包扎的片刻,他又被爆风掀翻,腹部裂开。卫生员大喊:“快撤!”他只回一句“再等等”,硬是撑到换防。五小时手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
1953年春,志愿军总部通令嘉奖,一等功。喜报写好,寄往老家,可地址误填,邮差遍寻不得,文件只得搁进档案室。1955年2月,蒋诚拎一只小包复员,回村种地。
1964年,他到隆兴乡蚕桑站当技术员。二十四年里,他教乡亲剪枝、治蚕病、挑茧,工资不高,却换来满仓丝茧。提起当兵的事,总是说:“就是跑过腿,谈不上贡献。”
直到喜报归位,县里拟办表彰会,他婉拒。“战友没回来,我有什么脸抬头?我不过是替他们多活了几年。”一句大白话,把旁人问得噤声。
1996年,蒋诚被批准享受离休干部待遇,可他依旧住在老屋。傍晚,孩子们喜欢围在他身旁,听那挺“捷克式”重机枪的故事。老人总是笑得眯眼,却从不提自己肚上的狰狞疤痕。
铁盒被重新锁好,摆在神龛下,旁边多了夺目的一等功勋章。炊烟起时,蒋诚会抚摸木盒,低声念着牺牲战友的名字。有人感叹,真正的英雄,从不需要喧嚣的灯光,他们的荣光早已镌刻在山河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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