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默,你是不是对公司有意见?因为年终奖的事?”王总肥胖的手指在桌上不安地敲击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看着他,很想告诉他,我的意见曾经价值五万块。

但现在我忽然觉得,它可能值整个公司。

当然,我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准备说另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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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默,一个程序员,一种据说能用代码改变世界的生物。

但在我们公司,改变世界的不是代码,是PPT。

又是一年年终总结大会。

CEO在台上,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仿佛我们不是在做软件,而是在发射火箭。

台下掌声雷动,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或者说,是对年终奖的憧憬。

我没什么表情,只是觉得空调开得有点大,吹得人犯困。

漫长又正确的讲话终于结束,大家像潮水一样涌回工位。

真正的审判时刻才刚刚开始。

我的电脑右下角,一封来自薪酬部的加密邮件,安静地躺在那里。

像一张判决书。

我深吸一口气,用仿佛执行慢动作的右手,握住鼠标,点开了它。

屏幕上,白底黑字,清晰得有些残酷。

“尊敬的林默先生,感谢您一年来的辛勤付出。您的2023年度年终奖金为:500.00元。”

五百块。

我甚至能想象到财务在输入这个数字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表情。

可能还顺手在购物网站上给自己买了一件五百块以上的大衣。

我关掉邮件,办公室里几乎在同一时刻爆发出另一阵声浪。

“哇!扬哥牛逼啊!”

“五万!我没看错吧!”

是张扬。

他像一只打赢了的公鸡,高高昂着头,脸上泛着油光和红光。

他在部门群里发了一个两百块的红包,附言:“感谢王总和团队,今年项目顺利,小拿了5万,晚上凯悦,我请客!”

群里瞬间被“谢谢扬哥”、“扬哥大气”刷屏。

办公室里,同事们簇拥着他,像行星围绕着恒星。

虽然这颗恒星本身并不会发光。

我的工位在角落,像一个被遗忘的陨石坑。

一些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看热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我面无表情,继续看着我的屏幕。

屏幕上是我上个项目“盘古”的核心代码,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我知道这片森林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条路。

因为这片森林,是我一个人种出来的。

张扬是“盘古”的项目经理。

他负责的,是把我的森林拍成照片,做成精美的画册,然后告诉所有人,这是他的植物园。

下班时,测试组组长陈雪路过我的工位。

她比我大几岁,是公司的老人,早就像个活明白的“人精”。

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我的隔板。

“‘盘古’项目的核心算法,不是你一个人熬了三个通宵搞定的吗?”

我抬起头,对她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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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过去了。”

“五百块,这可不是打发乞丐,这是在羞辱人。”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开始收拾东西。

周围有同事想过来安慰我,说晚上一起吃饭。

我拒绝了。

我不喜欢在饭桌上听那些廉价的同情和虚伪的咒骂。

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食物变得难以下咽。

我像往常一样,挤上回家的地铁。

车厢里人挤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天的疲惫。

我靠在门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悲伤。

就像一个高烧的病人,烧到极致,反而感觉不到冷热。

回到家,我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喝酒解愁,或者把东西砸得稀巴烂。

我只是脱下外套,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吃完面,我打开了自己的私人电脑。

它连着一个加密硬盘,里面装着另一个世界。

我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密码,硬盘被唤醒,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我开始整理东西。

从我入职第一天起,我参与的每一个项目,写的每一行有价值的代码,每一次重要的技术攻关记录,每一次会议纪要,甚至每一次在工作软件上与张扬、与王总的关键技术讨论。

我都做了备份。

这不是不信任,这是一个工程师的习惯。

如同士兵会保养自己的枪。

我冷静地、有条不紊地将过去一年的所有记录分门别类,打包,再加密。

那些代码提交记录,清晰地标注着时间戳和提交人。

那些聊天记录,完整地保存着对话的上下文。

那些被张扬拿去汇报的所谓“创新思路”,都能在我的草稿文档里找到更早的雏形。

我像一个冷酷的外科医生,在解剖一具名叫“真相”的尸体。

窗外夜色正浓。

我没有想过要用这些东西做什么。

当时还没有。

我只是觉得,属于我的东西,哪怕是数字垃圾,也应该放在我自己的保险柜里。

而不是任由别人贴上他们的名字,放进他们的功劳簿。

年很快就过去了。

那些热闹和喧嚣,像是上个世纪的事。

公司像一台重新上满发条的机器,又开始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个新项目上。

“天穹计划”。

这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竞标项目,关乎未来一年的生死存亡。

据说客户是业内巨头,预算给得相当可观。

谁能拿下,谁就是今年的英雄。

技术部总监王总,我们都叫他王总,召开了部门动员大会。

王总大概四十五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肚子和他的职位一样,稳步增长。

他说话喜欢用成语,但经常用错地方。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张扬身上。

“‘天穹计划’,对我们来说,是背水一战,啊不,是势在必得!”

“经过公司高层和我个人的深思熟虑,我们决定,由张扬同志,担任‘天穹计划’的总负责人!”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又恰到好处的掌声。

张扬站起来,向大家鞠躬,脸上的得意像一杯快要溢出来的啤酒。

“张扬大局观好,善于协调,在‘盘古’项目里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王总继续说。

我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然后,王总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我身上。

他走过来,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

“林默,你呢,是我们技术部的定海神针,是我们的压舱石。”

“这次你就负责一些辅助的开发模块,给张大经理打好下手。”

“你是我们最稳的后盾,关键时刻,还得靠你压阵。”

他说得情真意切,好像给了我一个比总负责人还重要的位置。

周围的同事看着我,眼神比上次发年终奖时还要复杂。

我点了点头,说:“好的,王总。”

没有疑问,没有反驳。

会议结束后,张扬立刻就进入了角色。

他召集了所谓的核心团队,在最大的会议室里开了一整天的会。

我没被邀请。

我的任务是研究一个新框架的兼容性问题。

一个任何人都能干的活。

我就这么被架空了。

像一颗被拔掉引信的炸弹,安全,但也彻底失去了价值。

我并不在意。

我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

把王总和张扬布置给我的那些边缘任务,做得无可挑剔,甚至超额完成。

至于“天穹计划”的核心会议和技术讨论,我一概不参与,也不发表任何意见。

他们似乎也乐于看到我这样。

一个听话的,没有威胁的,还能干活的工具人。

午饭时间,食堂里。

陈雪端着餐盘,坐到了我的对面。

“老王这一手玩得真溜,明着把你捧成‘后盾’,实际上是把你踢出局了。”

我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很咸,也很下饭。

“他让张扬上,项目成了,功劳是张扬的,也是他领导有方。”陈雪继续分析着,“项目要是黄了,你这个‘技术后盾’也没尽到责任,锅也得背一半。”

“里外里,他都不亏。”

我咽下嘴里的饭,喝了口汤。

“一栋地基不稳的楼,你是在外面看着它塌,还是站在里面跟它一起塌?”我问她。

陈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别的意味。

“你小子,原来不是真傻啊。”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有时候,沉默不是懦弱。

是开枪前,最漫长的瞄准。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飞快。

在张扬的带领下,“天穹计划”的竞标方案和演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效”完成了。

整个技术部都沉浸在一种打了鸡血的亢奋氛围里。

张扬每天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嘴里全是各种时髦的技术名词。

什么云原生,什么中台化,什么数据飞轮。

仿佛我们不是在写代码,而是在创造宇宙。

他的PPT做得尤其漂亮,动画效果比好莱坞大片还炫。

王总提前审阅了最终方案,据说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叫好。

他认为方案概念新颖,演示效果震撼,必能一举拿下客户。

他在部门周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了某些“思想保守、固步自封”的老员工,号召大家向张扬学习这种“互联网思维”和“破局能力”。

我坐在下面,像在听一场单口相声。

我虽然没有参与核心开发,但通过一些公开的技术文档,和团队里几个年轻程序员偶尔的抱怨,我已经看清了整个方案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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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建立在沙滩上的,华丽的空中楼阁。

为了追求酷炫的演示效果和所谓“先进”的架构概念,张扬的方案彻底忽略了底层数据结构的稳定性和可扩展性。

我甚至不用测试,就能推断出,这套系统一旦面临真实场景的并发压力,会瞬间崩溃。

不是卡顿,是直接蓝屏死机的那种崩溃。

就像一个人穿上了钢铁侠的盔甲,看起来很威风,但他的心脏,还是个六十岁老头的心脏。

跑几步就得心肌梗死。

这让我想起了半年前的“盘古”项目。

当时项目也遇到了一个棘手的技术瓶颈,整个数据处理模块的性能一直达不到要求。

张扬开了好几次会,束手无策,最后准备向上汇报,说“技术难度过大,建议延期或者降低性能指标”。

那意味着我们几个月的心血将大打折扣。

是我,在那个所有人都准备放弃的夜晚,主动跟王总说,给我三天时间。

我把自己关在小黑屋一样的会议室里,靠着外卖和咖啡,不眠不休。

整整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我顶着一双兔子一样的红眼睛,拿出了一套全新的算法。

它绕过了原有的技术壁口,用一种近乎野蛮但极其高效的方式,解决了问题。

性能指标,超额完成。

但在项目最终的复盘表彰大会上。

站在台上的,是西装革履的张扬。

他拿着我写的技术报告,加上了酷炫的动画,对着CEO和公司高层侃侃而谈。

他说,在他“身先士卒的带领下,团队成员集思广益,不畏艰难,通过无数次的头脑风暴,最终找到了这条具有创新性的解决方案”。

王总在台下带头鼓掌,称赞张扬有“领导能力”和“攻坚担当”。

从头到尾,我的名字一次都没有被提及。

我就像那个在厨房里忙得满身油烟的厨子,菜被端上桌,收获赞美的,却是那个穿得干干净净的服务员。

从那天起,我明白了。

在这个地方,默默地把事情做对,是没用的。

你得让别人知道,是你把事情做对的。

如果不能,那至少,你得有能力让别人知道,是谁把事情做错的。

竞标日终于到了。

张扬带领他的核心团队,意气风发地去了客户公司。

王总一上午都在办公室里踱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期待。

下午三点。

坏消息像一阵寒流,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办公室。

据去现场的同事说,演示过程一开始还算顺利。

张扬的PPT确实唬住了客户方的几个商务人员。

但在技术问答环节,客户方的技术专家只问了三个关于底层架构和数据一致性的问题。

张扬和他的团队,当场就被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

客户专家面露不悦,直接要求现场进行压力测试。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套华丽的演示系统,在并发请求数刚刚过百的时候,屏幕一闪。

一抹熟悉的、刺眼的蓝色,占满了整个大屏幕。

世界,清净了。

公司的股价会不会崩盘我不知道,但王总的脸,是肯定崩盘了。

据说他在电话里,被公司最高层骂得像个孙子。

“天穹计划”,公司未来一年的希望,就这么以一种极其羞辱的方式,宣告失败。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失败的阴云,笼罩在公司上空。

“天穹计划”的竞标失败,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几个原本意向明确的潜在合作,也一夜之间变得暧昧不清,最后不了了之。

公司,陷入了成立以来最大的危机——没有新项目。

这意味着,没有新的收入来源。

人心惶惶。

裁员的流言,像病毒一样在茶水间和厕所里疯狂传播。

每个人看对方的眼神,都像是看着一个潜在的竞争者。

张扬成了过街老鼠。

他不再意气风发,整个人都蔫了,像一颗被霜打过的茄子。

王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据说连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但这无济于事。

日子就这么压抑地过了一周。

周五下午,快下班的时候。

王总的助理,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走到我的工位前。

她俯下身,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林工,王总请您去一下他办公室。”

那一瞬间,整个部门几十双眼睛,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我身上。

有好奇,有疑惑,有紧张,也有幸灾乐祸。

他们大概以为,王总终于要找我这个“技术后盾”来背锅了。

我平静地放下鼠标,站起身,理了理衬衫的领子。

我穿过这一道道复杂的目光,走向走廊尽头那间玻璃门背后。

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雪茄和焦虑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王总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老板椅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脸色憔悴,眼袋耷拉着。

看到我进来,他强行在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默,来,坐。”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巨大的、光亮的红木办公桌。

桌上摆着一个“马到成功”的铜雕,那匹马的姿势,看起来有点滑稽。

“最近……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王总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很难,前所未有的难。”

“‘天穹计划’的失败,对我们打击很大,对我的打击,尤其大。”

他开始绕圈子,从公司的困境,谈到团队的未来,再谈到他对这个团队倾注的心血。

我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

像在看一场排练了无数次,但演技依然拙劣的独角戏。

终于,他图穷匕见了。

他把目光转回我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试探,和一丝不易察测的责备。

“林默啊,你是公司的技术元老,是咱们部门的顶梁柱。”

“‘天穹计划’这么大的事,张扬他们搞的那个方案,有问题……”

“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呢?”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质问的意味。

“你肯定是看出来了吧?以你的水平,不可能看不出来。”

“你是不是对公司有意见?或者……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还是……因为年终奖的事?”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一头寻找猎物破绽的狼。

想从我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愤怒,委屈,或者哪怕是一点点的不满。

只要我表现出来,他就能顺势给我扣上一顶“心怀不满,对公司见死不救”的大帽子。

他就可以把锅,分一半,甚至一大半,甩到我的背上。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到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甚至能听到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仿佛滴在桌上的声音。

我看着他焦躁,又带着一丝侥幸的眼神。

我终于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我的眼神清澈而锐利,像两把刚刚磨好的手术刀。

我平静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