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末的回门宴,向来是我和刘瑶的噩梦。
车子还没开进那个老旧的小区,我的胃就开始隐隐作痛。
这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是对那个充满了压抑、控制和无理取闹的所谓“家”的恐惧。
刘瑶坐在副驾驶上,下意识地护着隆起的肚子。
她脸色不太好,这几天的孕吐折磨得她心力交瘁。
“要是实在难受,咱们就掉头回去。”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里一阵愧疚。
刘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
“别了,妈昨天打了三个电话催,要是不到场,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我叹了口气,脚下的油门踩得却像是灌了铅。
车子停在楼下,那是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楼,墙皮斑驳脱落,像极了这个家早已腐烂的里子。
还没进门,就听见楼道里传来我妈王翠莲标志性的大嗓门。
“买个菜都要挑三拣四,那鱼虽然死了,不也新鲜着吗?便宜两块钱呢!”
紧接着是我爸宋德山唯唯诺诺的声音:“翠莲,那鱼眼珠子都白了……”
“白了怎么了?炖出来还不都是肉味!就你金贵,也不看看自己赚几个钱!”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深红色的防盗门。
屋里的空气浑浊而油腻,混合着廉价烟草和陈年油脂的味道。
客厅里电视开得震天响,我姐宋燕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综艺。
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有些甚至飞到了茶几下的地毯边缘。
看到我们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盯着屏幕傻笑。
“回来了?鞋自己换,拖鞋在那边。”
她随手指了指,态度像是在招呼两个上门的推销员。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刺耳声响,那是王翠莲在宣泄她的不满。
“妈,我们回来了。”
我喊了一声,拉着刘瑶在餐桌旁坐下。
餐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油乎乎的,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没过多久,王翠莲端着最后一大盆红烧肉走了出来。
那盆肉色泽红亮,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是今天桌上唯一的硬菜。
我和刘瑶刚准备动筷子,王翠莲却直接把那盆肉端到了宋燕面前。
盆底在桌面上摩擦,发出“吱啦”一声响。
“燕子最近相亲累,得补补。这肉我炖了一上午,软烂得很。”
她满脸堆笑地看着宋燕,眼神里满是宠溺。
转过头看向刘瑶时,那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冷硬而刻薄。
“瑶瑶啊,你现在怀着孕,身子重,吃太油腻不好,容易积食。”
说着,她把一盘早已凉透的腌咸菜推到了刘瑶面前。
“吃点这个,开胃,对孩子也好。”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刘瑶怀着六个月的身孕,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她竟然让她吃咸菜?
“妈,瑶瑶医生说了,要多补充蛋白质。”
我压着火气,伸出筷子想从盆里夹一块肉给刘瑶。
“啪”的一声。
王翠莲手里的筷子狠狠敲在我的筷子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媳妇是金身子还是银身子?以前我们怀你的时候,连糠咽菜都吃不上,不也把你生得这么大?”
她瞪着眼,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菜里。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怀个孕弄得跟皇太后似的。”
宋燕此时也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就是,弟,你这媳妇还没过门多久呢,就开始挑理了?咱妈做饭多辛苦啊。”
她一边说,一边挑了一块最肥的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我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父亲。
宋德山缩着肩膀,手里捧着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碗。
他低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碗里的白米饭,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粒米掉在桌子上,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捻起来,送进嘴里。
“爸,你说句话。”
我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宋德山身子一僵,筷子停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我和王翠莲之间游移了一圈。
最终,他又低下了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吃吧,吃饭吧,别吵了。”
王翠莲冷笑一声,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听见没?你爸都让你闭嘴。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刘瑶在桌子底下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转头看她,她对我摇了摇头,眼眶虽然有些发红,但眼神里全是忍耐。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默默地咀嚼着。
那清脆的咀嚼声,听在我耳朵里,比耳光打在脸上还要疼。
我死死捏着筷子,指节泛白。
这就是我的家。
一个父亲失声,母亲专制,姐姐吸血的畸形牢笼。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努力工作,搬出去住,就能摆脱这一切。
但我错了。
有些根,烂在泥里,不管你长多高,它都会顺着茎叶爬上来,把你死死缠住。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只有宋燕吧唧嘴的声音和电视里的笑声在回荡。
王翠莲似乎还没发泄够,一边给宋燕夹菜,一边开始了她的哭穷表演。
“燕子啊,你那前夫也是个没良心的,抚养费说断就断。”
她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眼神却直勾勾地飘向我。
“你还要带孩子,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啊。”
宋燕配合地叹了气:“是啊妈,我想去相亲,人家都看行头。我现在连个像样的包都没有,怎么见人?”
来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放下了筷子。
王翠莲立马接过了话茬:“睿睿啊,你看你姐多难。你是当弟弟的,现在混得也不错,是不是该帮衬帮衬?”
她顿了顿,伸出了两根手指。
“下个月你姐看中个包,也就两万块钱。你先把房贷钱挪一挪,给你姐拿去应应急。”
两万块?买个包?
还要挪我的房贷?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妈,你也知道我有房贷,瑶瑶马上就要生了,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哪有多余的钱给姐买奢侈品?”
“什么奢侈品!那是你姐的面子!”
王翠莲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你媳妇生孩子能花几个钱?医院不是都能报销吗?再说了,你那工资不是挺高的吗?”
“我的工资要养家,要还贷,要存奶粉钱。”
我寸步不让,“姐既然没钱,就该踏踏实实找个工作,而不是想着靠买包去钓金龟婿。”
“你怎么说话呢!”
宋燕不干了,把碗一推,“宋睿,你现在出息了是吧?看不起你姐了是吧?想当年你上学,那一块钱的冰棍我不都省下来给你吃?”
这一块钱的冰棍,她念叨了二十年。
王翠莲更是气得站了起来,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子上。
“白眼狼!真是个白眼狼!我就知道那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她转头指着宋德山骂道:“你看看!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跟你一样是个窝囊废,自私鬼!一家子吸血鬼,就欺负我们娘俩!”
宋德山依旧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扒着白饭。
即使没有菜,他也一口接一口地咽着,仿佛那是他逃避现实的唯一方式。
看着他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我心里的火气突然变成了一股深深的悲凉。
这就是我的父亲。
在这个家里当了四十年的“哑巴”,把所有的尊严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哪怕是为了儿子,他也不敢吭一声。
那顿饭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刘瑶一直在沉默。
车窗外的路灯明明灭灭,映在她疲惫的脸上。
“老公,如果以后我们的孩子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她没有说完,但我听懂了她的恐惧。
“不会的。”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但我没想到,他们的底线比我想象的还要低。
周一上午,我正在仓库里核对一批刚到的货物。
叉车的轰鸣声和工人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让我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恶劣。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请问是宋燕的弟弟宋睿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个声音粗犷的男人,语气不善。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XX金融公司的。你姐宋燕在我们平台借了钱,填的是你的紧急联系人。她现在逾期不还,电话也打不通,这笔钱你得替她还。”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借钱?网贷?
“她借了多少?”
“本金五万,加上逾期费和利息,现在一共八万三。”
八万三!
我挂了电话,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还没等我缓过神,那个催收电话又打了过来,这次直接打到了公司前台。
前台小姑娘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把电话转接给我时,我感觉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看我。
那一刻,我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尊严,脸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我请了假,疯了一样冲回那个家。
推开门,宋燕正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红色的指甲油像血一样刺眼。
王翠莲在旁边给她削苹果。
“宋燕!你在外面欠了网贷?”
我把催收短信甩在她面前,声音都在发抖。
宋燕被我吓了一跳,手一抖,指甲油涂到了肉上。
“你吼什么吼!不就是借了点钱吗?”
她漫不经心地擦着手指,一脸无所谓。
“八万多!那是点钱吗?催收电话都打到我公司去了!”
我歇斯底里地吼道,“你到底拿钱干什么了?”
宋燕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不肯说。
王翠莲把苹果往茶几上一顿,护在女儿身前。
“欠了就欠了,你当弟弟的帮着还了不就行了?多大点事,至于跑回来发疯吗?”
“我还?凭什么我还要?”
我气极反笑,“我有钱也不可能填这种无底洞!”
“你不还谁还?”
王翠莲理直气壮,“难道让你姐去坐牢?宋睿,你怎么这么狠心?”
“狠心的是你们!”
我指着这个家,“你们要把我逼死才甘心吗?”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宋德山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
那是他每个月微薄的退休金卡,平时都在王翠莲手里攥着。
“翠莲,要不……先把这个月的钱拿去还一点……”
他声音颤抖,眼神里带着祈求。
王翠莲一把夺过卡,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点钱够干什么?塞牙缝都不够!”
她眼珠子一转,突然盯上了宋德山裤腰带上挂着的一串钥匙。
“老宋,你那辆电瓶车不是还能骑吗?那个牌子的现在还能卖个两千多。”
宋德山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捂住了钥匙。
“那是……我接送孙子上学的车……”
其实根本没什么孙子接送,宋燕的孩子都是丢给王翠莲带。
那是宋德山唯一的交通工具,也是他偶尔逃离这个家,去公园透口气的唯一伙伴。
“卖了!”
王翠莲斩钉截铁,“还有你那几瓶好酒,藏哪儿了?都拿出来卖了!”
“妈!你疯了吗?”
我冲上去拦住她,“那是爸骑了十年的车!那几瓶酒是他留着过寿喝的!”
“喝什么喝!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还喝!”
王翠莲一把推开我,力气大得惊人。
她冲进卧室,开始翻箱倒柜。
宋德山站在原地,身子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瑟瑟发抖。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里满是绝望。
“睿睿……算了……”
他低声喃喃,“别跟你妈吵了……”
那天下午,我眼睁睁看着那辆贴满了胶带的旧电瓶车被收废品的人推走。
宋德山站在阳台上,一直看着,直到车子消失在拐角。
他的背影,像是一座坍塌了一半的土墙。
晚上,我无意中在卫生间的垃圾桶里,看到了几个空的药盒。
那是宋德山常吃的降压药。
我拿起药盒一看,生产日期是去年的。
而且,盒子是空的。
我冲进卧室,宋德山正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爸,你的药呢?”
宋德山没动,只是闷闷地回了一句:“吃完了。”
“吃完了为什么不买?”
“……忘了。”
“是不是妈没给你钱?”
我的声音在颤抖。
宋德山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手头紧……我这病,少吃几天也没事。”
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高血压,断药几天没事?
他是想把自己熬死,好给这个家省点钱吗?
我转身冲出卧室,想去找王翠莲理论。
宋德山却突然从床上爬起来,死死拉住我的胳膊。
“睿睿!别去!”
他的手劲很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你妈那个脾气你不知道吗?你要是去吵,她今晚能闹得整栋楼都睡不着。”
“那就让她闹!”
我红着眼,“爸,跟我走。去我家住,这日子咱不过了!”
客厅里,正在看电视的王翠莲耳朵尖,听到了这句话。
她像个炮仗一样冲了进来。
“想走?反了天了!”
她指着宋德山的鼻子,“宋德山,你今天敢迈出这个门一步,我就吊死在宋睿单位门口!”
她那狰狞的表情,绝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做得出来。
宋德山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松开了拉着我的手,慢慢地坐回了床边。
那张旧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我不走……”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睿睿,你回去吧。爸没事。”
那一刻,我看着父亲。
他的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里面没有一丝光亮。
哀莫大于心死。
这就是被生活,被婚姻,被这个畸形的家庭彻底压垮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那个家的。
只记得那天晚上的风很冷,吹得我骨头缝都在疼。
以为卖了车、还了一部分钱就能消停几天。
但我低估了人性的贪婪。
没过半个月,王翠莲突然转变了态度。
她开始频繁地给刘瑶打电话,嘘寒问暖,还特意送来了几只土鸡。
刘瑶是个善良的人,虽然之前受了委屈,但看到婆婆示好,也就软了心肠。
“或许妈是想通了,想好好过日子了。”
刘瑶摸着肚子,天真地想着。
我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俗话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果然,狐狸尾巴很快就露了出来。
这天晚饭后,王翠莲坐在我家沙发上,一边削苹果一边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睿睿啊,听说你们这小区的房子,马上要划进市实验小学的学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警铃大作。
“是有这个说法,还没定呢。”
我含糊其辞。
“那是好事啊!”
王翠莲眼睛放光,“市实验,那可是重点中的重点。你看,燕子家那个明明,马上就要上小学了。”
她顿了顿,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刘瑶,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瑶瑶啊,妈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
刘瑶有些局促地接过苹果:“妈,你说。”
“你看,明明要是能上这个小学,那以后前途可就不一样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能看着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是不是?”
王翠莲图穷匕见,“我想着,能不能把你姐的名字,加到这房子的房产证上?”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加名字?
这套房子,首付是我和刘瑶两家凑的,刘瑶父母更是掏空了积蓄。
婚后我们两个人省吃俭用还房贷,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小窝。
现在,她竟然想让宋燕加名字?
“妈,这不可能。”
我放下茶杯,语气生硬,“这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而且还有贷款,操作不了。”
“怎么操作不了?”
王翠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我都问过中介了,只要你们同意,去办个赠与或者过户一部分份额就行。又不占你们房子,就是借个名额上学!”
“借名额?”
刘瑶也忍不住了,“妈,加上名字就有产权了。万一以后有什么纠纷,这房子谁说了算?”
“哎哟,你这是什么话?”
王翠莲一拍大腿,“那是你亲姐!还能坑你不成?一家人怎么就算得这么清楚?”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我冷冷地说,“况且,这房子刘瑶父母出了一大半首付。您一分钱没出,现在张嘴就要分半套房,您觉得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我是你妈!”
王翠莲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养你这么大,要你半套房子怎么了?再说了,是为了明明上学!那是咱老宋家的独苗!”
“那是宋燕跟前夫生的孩子,姓张!”
我忍不住吼了出来。
“那也是我外孙!”
王翠莲开始撒泼,“好啊,你们这是翅膀硬了,看不起穷亲戚了是吧?行!我不活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天抢地。
“老天爷啊,你睁眼看看啊!娶了媳妇忘了娘啊!为了套房子,连亲外甥的前途都不顾啊!”
刘瑶被她吓得脸色发白,捂着肚子往后缩。
我怕她动了胎气,赶紧把她扶进卧室,反手关上了门。
客厅里,王翠莲还在嚎丧。
我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妈,你要是再闹,我就报警了。”
王翠莲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强硬。
她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恶狠狠地说:“行,宋睿,你狠!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摔门而去。
第二天,小区的业主群里就开始流传起各种谣言。
有人说我不孝顺,把老娘赶出家门;有人说我媳妇虐待婆婆,连口水都不给喝。
甚至有邻居大妈在电梯里对着刘瑶指指点点。
“看着挺老实个姑娘,心怎么那么黑呢。”
刘瑶气得在家里哭了一整天。
我去找王翠莲理论,她却躲在家里闭门不见。
透过窗户,我看到宋德山坐在楼下的花坛边。
初冬的风很冷,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缩成一团。
他的手里攥着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报纸。
我走近了些,看到那报纸的版面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老年人权益保护法与离婚财产分割》。
看到我过来,他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慌乱地把报纸塞进了怀里。
“爸……”
我喊了一声,嗓子有些发堵。
宋德山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睿睿啊……下班了?”
“爸,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捡了张旧报纸,瞎看看。”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快回去吧,别让你媳妇等着。”
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离婚。
这个念头,恐怕在他心里已经埋藏了很久很久。
只是,他缺乏勇气,也缺乏契机。
他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鸟,早就忘了怎么飞,甚至害怕笼门打开的那一刻。
忍耐的底线,是在一次次试探中被突破的。
宋燕最近交了个新男朋友,是个染着黄毛的混混。
没地方住,直接带回了娘家。
那个只有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本来就拥挤不堪。
现在多了一个抽烟喝酒、满嘴脏话的男人,更是搞得乌烟瘴气。
宋德山被赶到了阳台上搭铺睡,把卧室让给了宋燕和那个男人。
这天周末,我给爸买了几件保暖内衣送过去。
刚进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和脚臭味。
客厅里,那个黄毛正把脚翘在茶几上,一边打游戏一边骂娘。
宋燕依偎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
厨房里冷锅冷灶,显然没人做饭。
“爸呢?”我沉着脸问。
“阳台呢。”宋燕眼皮都没抬。
我推开阳台的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阳台没有封窗,只挂了一层薄薄的塑料布。
宋德山蜷缩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两床旧被子,还是冻得嘴唇发紫。
而在他额头上,赫然有一块青紫色的淤青,肿得老高。
“爸!你脸怎么了?”
我惊呼一声,冲过去扶起他。
宋德山看到我,下意识地想遮挡额头。
“没……没事,自己撞门框上了。”
“撞门框能撞成这样?”
我根本不信,转身冲进客厅,“宋燕!爸的头怎么回事?”
宋燕还没说话,那个黄毛先嗤笑了一声。
“老东西自己手脚不干净,偷拿燕子的钱,被推了一下,没站稳。”
“偷钱?”
我怒极,“这是爸的家!他拿什么钱叫偷?”
“那是我的钱!”
宋燕坐直了身子,“他从鞋垫底下藏了几百块私房钱,我想拿去买烟,他不给,还敢跟我抢!”
“几百块钱……”
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为了几百块钱,她把六十多岁的老父亲推到撞墙?
还在这种大冷天让他睡阳台?
“那是爸攒着买药的钱!”
我吼道,“你们还是人吗?”
“操,跟谁吼呢?”
黄毛把手机一摔,站了起来,流里流气地推了我一把,“小子,别找不痛快。”
我反手就是一拳,砸在他脸上。
“啊!”黄毛惨叫一声。
场面瞬间失控。
宋燕尖叫着扑上来抓我的脸,王翠莲不知什么时候买菜回来了,看到这一幕,二话不说冲进厨房拿起菜刀。
“宋睿!你要杀人啊!”
她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披头散发,状若厉鬼。
“你今天敢动燕子一下,我就死给你看!血溅当你脸上!”
又是这一招。
这一招,她用了几十年,吃定了我爸,也吃定了我。
我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我想冲上去夺刀,又怕她真的发疯伤到自己。
就在这时,一双冰冷的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是宋德山。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阳台挪了过来,老泪纵横。
“睿睿……算了……”
他死死抓着我,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走吧……快走吧……别让你妈出事。”
“爸!她们这么对你……”
“爸求你了!”
宋德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那一跪,把我也跪碎了。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看着拿着刀撒泼的母亲,看着一脸得意的姐姐和那个混混。
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家里,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甚至,连愤怒都是无力的。
这里就是一个沼泽,你越挣扎,陷得越深。
想要活命,只有一种办法——
把这烂透了的根,连根拔起。
我扶起父亲,给他擦了擦眼泪。
“好,我走。”
我深深地看了这个家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我能感觉到,那个临界点,就要到了。
临界点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一周后,是王翠莲的六十岁大寿。
本来我不想去,但王翠莲在家族群里发了话:“谁不来就是不孝,我就去谁单位门口拉横幅。”
为了不丢工作,也为了不让刘瑶受气,我们还是去了。
这一次,王翠莲把七大姑八大姨都请来了,摆了两桌。
家里挤得水泄不通,热气腾腾。
与其说是祝寿,不如说是为了显摆和逼宫。
席间,王翠莲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唐装,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亲戚们的吹捧。
酒过三巡,她又把话题引到了房产证上。
“哎呀,其实我这辈子也没啥遗憾,就是心疼我家燕子。”
她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要是明明能上个好学校,我死也瞑目了。可惜啊,有些人虽然是一家人,心却隔着肚皮。”
亲戚们心领神会,纷纷把目光投向我和刘瑶。
“睿睿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一套房子而已,加上名字又不会少块肉。”
“是啊,做人不能太自私,要懂得感恩。”
“你妈把你拉扯大不容易,这点小要求都不满足?”
这些亲戚,平时借钱看不见人,道德绑架倒是冲在第一线。
刘瑶听不下去了,放下筷子反驳道:“各位长辈,这房子还有贷款,而且是我们婚后财产。加上别人的名字,法律风险很大。再说了,这些年我们给家里的钱,已经不少了。”
“啪!”
王翠莲把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全场瞬间死寂。
“给钱?你那是打发叫花子!”
王翠莲指着刘瑶大骂,“你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在这说话?要不是你吹枕边风,我儿子能这么对我?”
她越说越激动,那双倒三角眼里射出恶毒的光。
“我看你肚子里怀的也不是什么好种!还没出生就这么克家里,生下来也是个穷命!丧门星!”
这句话,彻底触碰了刘瑶的底线。
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猛地站起身。
“妈!你怎么能这么诅咒自己的孙子?”
“我就咒了怎么着!”
王翠莲像是疯了一样,从座位上冲出来,“你给我滚!滚出我老宋家!”
她冲到刘瑶面前,扬起手就要打。
我刚要起身阻拦,却被旁边的大舅拉偏架挡了一下。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王翠莲没有打下去,而是变掌为推,狠狠地推了一把刘瑶。
“啊——”
刘瑶惊呼一声,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我看着刘瑶倒下去,看着她本能地护住肚子。
“砰”的一声闷响。
她摔在了客厅那块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那是为了迎接亲戚特意铺的,很厚,很软。
刘瑶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全场一片哗然。
有人惊呼,有人捂嘴,有人甚至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宋燕站在一旁,嘴角挂着冷笑,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大戏。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的大脑在极速运转,眼角的余光扫过地上的妻子。
她虽然在呻吟,但脸色没有那种极度痛苦的惨白,身下也没有血迹。
作为学过急救知识的人,我判断出那地毯给了足够的缓冲,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甚至可能只是受到惊吓和轻微的震荡。
旁边的表妹已经蹲下去查看她的情况了。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如果是以前,我会冲过去,抱起刘瑶,哭喊,送医院。
然后王翠莲会趁机坐在地上撒泼,说儿媳妇装死,说儿子不孝。
最后在一片混乱中,事情又会被和稀泥地糊弄过去。
但我受够了。
我受够了这种无休止的轮回。
我受够了每一次都做那个灭火的人。
火既然烧起来了,那就让它烧得更旺一点吧。
烧毁这一切,才能重生。
我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稍微凌乱的衣领。
那一刻,我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甚至是一种冷酷。
我转过身,没有看那个还在叫嚣着“装什么装”的母亲。
我死死地盯着角落里。
那里坐着我的父亲,宋德山。
他手里还端着酒杯,满脸惊恐,手足无措,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满屋子的喧嚣中。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这个腐烂的房间里。
“爸,你看清楚了吗?”
我指着地上还在呻吟的妻子,指着那个满脸横肉的母亲。
“这就是你忍了一辈子的结果。”
“这就是你所谓的家和万事兴。”
宋德山颤抖着,酒杯里的酒洒了一手。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判决:
“爸,明天去趟民政局,把婚离了吧。”
全场瞬间死寂。
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王翠莲愣住了,张大的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
亲戚们傻眼了,没想到那个一向“懂事”的宋睿会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
等着看宋睿怎么收场,等着看王翠莲怎么把天闹塌下来。
然而。
只有那个唯唯诺诺了一辈子的父亲宋德山。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又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身上千斤重的磨盘。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紧接着。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那满是沟壑的脸庞,纵横流下。
他看着我,看着地上的儿媳,突然把手里的酒杯狠狠摔在了地上。
“好!”
他嘶吼出声,声音破裂,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
“离!这就离!”
那一刻,我知道。
天,终于要变了。
那一晚的寿宴,在一片混乱和警笛声中收场。
王翠莲虽然撒泼打滚,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推倒孕妇是事实。尽管刘瑶身体底子好,只是动了胎气需要住院观察,但这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夜,宋德山没有回家。他跟着我的救护车去了医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守在病房门口,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就帮他在附近找了个宾馆住下,并联系了律师。
起诉离婚。
当法院的传票送到那个老房子时,王翠莲彻底疯了。
她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咒骂、威胁、哭诉,我统统拉黑。她跑到我公司楼下拉横幅,被保安连人带横幅“请”了出去。她甚至去宋德山原单位闹,结果被老同事们指指点点,灰溜溜地走了。
在这场拉锯战中,宋德山表现出了让我惊讶的坚定。
他搬出了那个家,没带走一针一线,只带走了那个随身携带的旧布包。
一个月后,法院调解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和打印机墨粉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翠莲来了。她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穿着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貂皮大衣(虽然是仿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却遮不住眼角的戾气。
而在她身边,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看起来精明市侩的律师。
那是她花重金请来的,据说是个专门帮人打离婚官司的“狠角色”。
还有宋燕,她缩在王翠莲身后,眼神闪烁,时不时贪婪地打量着四周,仿佛在计算这里有什么东西能换成钱。
“宋先生,根据您提交的诉状,您主张感情破裂,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
调解员是个中年大姐,看了看双方,语气公事公办,“王女士这边有什么诉求?”
王翠莲冷哼一声,二郎腿一翘,那不可一世的劲头又上来了。
“离就离!谁稀罕跟这个窝囊废过日子!”
她拍了拍桌子,那架势像是在菜市场砍价,“但是,这日子是他不过的,他是过错方!家里的房子、存款都得归我!还有,他得赔偿我青春损失费!”
我坐在父亲身边,冷冷地看着她表演。
“妈,过错方是你。长期实施家庭冷暴力,甚至动手打人,还有推倒怀孕儿媳妇的事实,这些我们都有证据。”
我把一叠医院的验伤报告和当晚亲戚们的证言复印件推了过去。
那律师推了推眼镜,轻蔑一笑。
“宋先生,这些都是家务事,清官难断家务事嘛。至于推倒儿媳妇,那是个意外。我们现在谈的是财产分割。”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件,往桌子中间一摔。
“经过我们核算,宋德山先生这些年的工资卡虽然在王女士手里,但那属于夫妻共同生活开支,早就花完了。现在家里不仅没有存款,反而有一笔巨额债务。”
“债务?”
我和宋德山同时一愣。
王翠莲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的表情。
“没错,债务。”
她从那叠文件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狠狠地拍在桌上。
“这一百五十万,是他五年前做生意亏了,欠我娘家弟弟的!白纸黑字,签着他的大名!”
一百五十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怎么可能?父亲一辈子老实巴交,连彩票都不买,哪来的生意?哪来的欠债?
我一把抓过那张欠条。
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确实是父亲的笔迹。日期是五年前,债权人是王翠莲的亲弟弟,王大强。
“这是夫妻共同债务!”
那个金丝眼镜律师得意洋洋地敲着桌子,“既然要离婚,这笔钱就得平摊。房子市值也就一百二十万,都不够还债的。所以,房子归王女士抵债,宋先生还得再背几十万的债,并且每个月支付赡养费!”
“你胡说!”
我气得浑身发抖,“爸什么时候做过生意?这根本就是你们伪造的!”
“伪造?”
王翠莲尖叫起来,“字是不是他签的?手印是不是他按的?当初他说要搞什么养殖,赔了个底掉,要不是我弟弟把房子抵押了借钱给他平账,他早就坐牢了!”
她演得太像了,声泪俱下,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调解员皱起了眉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宋德山。
“宋先生,这欠条……是你签的吗?”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那个佝偻的老人身上。
我看着父亲,心里一片冰凉。
如果是真的,那不仅离不成婚,父亲还要背上一辈子的债,死都闭不上眼。
王翠莲死死盯着父亲,眼神里满是威胁。
就在那个律师准备开口嘲讽的时候。
宋德山动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慌乱。
他没有看那张欠条,而是那个旧布包里,掏出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