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0月21日深夜,北京西郊机场的跑道上白炽灯亮得晃眼,一架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字样的专机缓缓滑行。几小时前,中央批准的对外访问日程才最终敲定,文件落款——“22日凌晨起飞”。在当时的节奏里,这是少见的“闪电式”决定,却也恰好凸显出此行“不容拖延”的急切意味。

中日关系并非一夜回暖。1945年投降书上的签字,把双方带进了漫长的静默;到1960年代,又被冷战格局硬生生拉远。1972年田中角荣访华,双方宣布邦交正常化,可真正的合作还悬在空中。中方多次提到要签署一份“管用”的法律文件,却始终找不到最佳时机——直到“改革”成了北京的高频词。

对于彼时的中国,“技术”“资金”“市场”像三把火;对于日本,“十亿人口的潜在需求”就是巨大磁场。两股力量相互吸引,最终促成了1978年这场重量级访问。有意思的是,日方提前几个月就递交了至少四版欢迎方案,但真正敲定细节还得看国务院副总理本人一句“行,就这么办”。

22日上午十点半,羽田机场的贵宾通道外站着整整两排深色西装。舱门一开,外相园田直快步上前,礼宾官甚至忘了先介绍,直接伸手相握。邓小平身形并不高,却给人一种“生气勃勃”的感觉,他笑着说:“让大家久等了。”这一句轻描淡写,瞬间化解了在场人的紧张气氛。

上午的欢迎仪式走完,还没顾得上休息,下午就排上了重头戏——《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签字。会场选在首相官邸旁的迎宾馆,内部布置没有一朵多余的花。签字笔刚落,闪光灯炸成一片。邓小平突然侧身,伸出双臂给福田赳夫来个拥抱,这个动作打了日本媒体一个措手不及,翌日各报头版标题几乎同出一辙:“历史性的一抱”。

条约落袋,第二天轮到“最被打量”的环节——会见裕仁天皇。天皇府事先给双方起草了简短致辞,核心意思是“寒暄,别碰战争”。日方甚至准备了两套座椅摆位,以防出现尴尬停顿。十点整,邓小平踏进宫门,他轻轻摆手:“座位不错,不用换。”短短二十多分钟的会谈,双方提到最多的词是“未来”。唯一带情绪的对话出现在尾声——“过去的事,就像翻完的书页。”裕仁微顿:“是的,重要的是下一章。”不到两行字,却让记录员手心直冒汗。

日程进入第三天,邓小平的“学习模式”彻底开启。丰田的组装线、神户造船厂、松下彩电车间,他看得格外仔细。每到关键机床,他都凑近问工人:“这一分钟能出几件?报废率多高?”同行的翻译跟不上节奏,不得不快步小跑。参观结束,他在备忘本上划了句“自动化值得抄”。同行官员半开玩笑:“抄,用的是‘学’吧?”邓小平笑笑:“归根结底是赶,差距在那里。”

坐上新干线时,他特地选了离驾驶室最近的座位,车刚提速,他抬腕看表,低声嘀咕:“二百一十公里,真快。”一句平平常常的感慨,却被记录下来,成为后来定调“时速要翻番”的依据。不得不说,领导干部的随口一言,有时就是政策风向标。

在东京的最后一天傍晚,中方代表团同日本五百强企业负责人共进晚餐。席间一位日方高管举杯致意:“愿今日友谊,百年不变。”邓小平回应:“合作这事,怕的不是变,而是停。”对方一怔,随即露出会意的笑容。这段对话后来被译成英语、法语,成了经贸场合的经典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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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天时间,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却没有一句公开指责。外界不乏质疑:“为什么不当面追讨侵略账?”答案并不复杂。那年中国正准备召开十一届三中全会,争论焦点是“抓纲治国”还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若在东京旧事重提,无异于把国民情绪再次拉回仇恨记忆,与“对外开放”的基调相悖。这种取舍主体鲜少在镜头前言明,但在一系列行动中已给出答案。

事实证明,务实选择换来真金白银。1978至1982年,日本政府开发援助(ODA)对华贷款总额超过30亿美元,直接投向宝钢、秦山、鞍钢等项目,中方技术团队每年数千人赴日培训,换来工艺图纸与管理流程。表面上“中国学日本”,背后其实是“双向借力”:日企打开市场,中国加速现代化。

遗憾的是,历史问题并未因为“闭口不谈”就完全消散,民间记忆依然敏感。可当年那一抱、那番“向前看”,的确为两国关系争取了一个可以冷静布局的时间窗。人在外交场合,只字不提,有时并非逃避,而是一种算清利弊后的克制与担当。

1978年的东京之行,在中国对外关系的年轮上刻下一道清晰刻痕。它既是改革开放的序章,也是中日经贸合作的第一声发令枪。往后四十多年,两国关系几经波折,但那次访问留给后来人的启示仍然朴素:该记住的记住,该合作的合作,国家发展从来不靠情绪驱动,而靠实打实的利益与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