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四月的一天,台北士林官邸的晨光刚刚透进病榻,蒋介石执笔在日记里划下寥寥数字:“因病,不能记事。”随行秘书心里嘀咕:倘若连这几字也懒得写,可见病势不轻。可谁都明白,写日记于蒋介石是本能,比进餐睡觉还要固定。
自一九一六年起,他每日记述,半个世纪无一日中断。政治、军事、家事、恩怨,全都落纸;就连住院,都要把体温脉搏摘录进去。日记之厚,摞起来与中等个子的警卫兵相仿。如此庞大的私藏里,最惹眼的是“骂人”两字。
他骂得痛快。对孙科,写“素质软弱”;批宋子文,“傲而无识”;谈孔祥熙,“利令智昏,可耻”;转头写到汪精卫,“智小而谋大”;换成自家夫人宋美龄,也难逃冷嘲——“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夹肢虎,难与共事。”言辞之尖刻,常令研究者目瞪口呆。
然而遍翻万页,几乎寻不出一句针对周恩来的负面评语。这个发现,使史学者们讶异:两人从合作到对立,斗争长达二十余年,为何老蒋笔下对周却屡屡留情?答案得从更早的相遇说起。
一九二四年六月,黄埔军校开学典礼。蒋介石任校长,正为“军校无骨干”头疼。此时,三十岁的周恩来自法国归来,经党组织批准出任政治部主任。短短数月,校内宣传、纪律、联络焕然一新。每逢阅兵,蒋介石总对幕僚低声说:“此人干练,难得。”连学生排练的话剧《血花》也让蒋惊喜不已,他竟在讲堂里公开称赞“周主任有奇才,可惜不学兵”。
裂痕在一九二六年春天显现。“中山舰事件”爆发,蒋介石扣押多名共产党干部。在广州铸币厂,周恩来被短暂软禁,他拨通电话,语气平和却句句逼人。“蒋先生,误会非良策,请即放人。”蒋介石隔线支吾,说不出硬话,终下令释放。这一役,两人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分道扬镳。
翌年“四一二”清晨,枪声划破南京上空。国共分裂成定局,周恩来转入地下,领导南昌起义;蒋介石则电令全国缉捕,悬赏八万元“缉拿周恩来”。枪口对峙,日记却仍写“周逆行事悖德,然其才识不凡,惜哉”。情感复杂,可见一斑。
时间推到一九三六年十二月的西安。张学良、杨虎城扣押蒋介石,战端一触即发。周恩来到西安斡旋前,对中央建议“保蒋安全”,以促成一致抗日。夜访华清池,二人相对无言,灯影里皆是岁月痕迹。周恩来轻声道:“先生,我们十年未见,您似乎瘦了。”蒋介石沉默片刻,只说:“希望你们识大体。”“民族大义,方在上策。”周的回答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锤。几日后,蒋获释,国共再度合作。
抗战八年,蒋日记里仍偶见“与恩来商议,事多可议”“其人行事周到”,褒词不乏,纵有分歧,也只记录“彼等立场多左”,再未恶语。
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重庆谈判桌前,蒋与周第三度正面交锋。蒋坚持一个党天下,周坚持联合政府,僵局难破。会后,日记写下:“周言辞锐利,然仍不失谦抑。”随后内战骤起,见面成绝响。
建国后,海峡相望。奇特的是,蒋仍时常在文内提到“周公”,或叹才识,或述旧情,唯少恶言。另一端,周恩来对蒋亦无轻蔑。1956年12月9日于加尔各答的记者会上,他笑言:“若蒋主席归国,其地位绝不低于行政院长。”一句话传来台湾,《中央日报》只字未评,蒋介石却将剪报贴入日记,落笔:“彼诚知大义,惜道不同。”
许多研究者推断,蒋之克制,出于三层考量。其一,周恩来才干卓绝,能文能武,堪称劲敌,骂之徒增己短。其二,周在西安事变以诚相护,蒋自知 owed a life,此情难忘。其三,两人同出江淮,同受传统士大夫文化洗礼,彼此气质相近,私心敬重。
有意思的是,日记里另一类人也免遭重斥:张学良、冯玉祥、李宗仁,尽管反复对抗,蒋对他们多用“可恨而可用”之语,仿佛留有余地。唯独周恩来,始终只有“敬重”“可期”等字眼,从未并列批评,这在老蒋的行文体系中十分罕见。
如今翻检那一页页斑驳的纸张,人们读到的不只是怒斥与感慨,更能触摸到岁月深处的复杂人心。蒋介石笔端的刻薄与温情交织,构成一幅别样的时代侧影——在血雨腥风的政治丛林里,旗帜可以对立,敬意却并未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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