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十五年前,我用一块鹅卵石,砸破了同桌女孩的额头,也砸碎了我的童年。
我哭着对她说,以后我娶你,用一辈子还。
十五年后,我站在沪上最顶级的写字楼里,汗水浸湿了衬衫。
对面的女老板,全球顶尖咨询公司的合伙人,她指着眉梢那道浅浅的疤痕,声音清冷如冰:“许知言,你还欠我一个承诺。现在,你打算怎么还?”
01
踏进"瀚海资本"位于陆家嘴环球金融中心七十二层的办公室时,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琉璃宫殿的蚂蚁。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而克制的香氛,混合着咖啡豆的微苦焦香,每一寸空间都在彰显着四个字——阶级壁垒。
我叫许知言,二十五岁,一个刚刚从国内顶尖学府毕业的金融工程硕士。
我的简历,在同龄人中堪称华丽,但在瀚海资本的面试名单里,不过是众多闪光体中最不起眼的一颗。
终面在一间视野开阔的会议室进行,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黄浦江像一条灰色的绸带,缠绕着这座浮华的城市。
面试官只有一位,这出乎我的意料。
她坐在长条会议桌的尽头,逆着光,身形轮廓被阳光勾勒出一圈金边。
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冷静,且不容置喙。
"许知言?"她的声音响起,没有多余的寒暄,像是手术刀划开皮肤,精准而冰冷。
"是的,闻总。"我挺直了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来之前我做过功课,瀚海资本大中华区的最年轻合伙人,闻清。
一个在资本市场被誉为"绞肉机"的女人,以铁腕和毒辣的眼光著称。
"你的论文我看过,《基于高频交易数据的市场情绪建模及风险对冲》,理论很扎实,但过于理想化。"她言简意赅,一句话就否定了我最引以为傲的学术成果,"瀚海要的不是学者,是能把理论变成利润的战士。你觉得自己是吗?"
我喉咙有些发干,这比我预想的任何压力面都要直接。
"我认为理论的价值在于指导实践。一个完美的模型,需要经过现实市场的反复修正。我有信心在瀚海的平台上,将我的模型迭代成真正能创造价值的工具。"
她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她站起身,踱步到我面前。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一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飘进我的鼻腔。
不是办公室里那种高级香氛,而是更纯粹、更原始的香味,像夏天雨后小巷里盛开的茉莉。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某种被尘封了十五年的记忆,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
她在我面前站定,微微俯下身。
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很美,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美。
五官精致得像是AI建模的产物,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妆容一丝不苟,找不到任何瑕疵。
然而,在她光洁饱满的左边额角,靠近眉梢的地方,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在阳光的某个特定角度下,那道疤痕会泛起一丝珍珠般的色泽。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语言和思绪都被抽干,只剩下巨大的、轰鸣的回响。
十五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羊角辫的女孩,那个被我用石头砸破头,满脸是血却倔强地不肯哭的女孩……
她叫闻清。
一个早已被我刻意埋葬在记忆最深处的名字。
"你看起来很紧张。"她重新直起身,声音依旧清冷,但似乎多了一丝玩味,"或者说,是心虚?"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感觉血液在倒流,手脚冰凉。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
我们来自两个世界,一个是苏北小镇无人问津的尘埃,一个是沪上霓虹璀璨的星辰。
命运的轨迹,本应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她伸出食指,纤细的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眉梢的疤痕上。
"这个,你眼熟吗?"
我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分崩离析。
十五年前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
我和她在河边争抢一本《安徒生童话》,我失手将一块光滑的鹅卵石甩了出去。
她应声倒地,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染红了她白色的裙子。
我吓得魂飞魄散,只会抱着她嚎啕大哭。
"闻清,你别死,你别死啊……"
"我……我以后娶你,我用一辈子还你,行不行?"
那是十岁男孩最恐慌、最无助时许下的诺言,幼稚,却也沉重。
后来,她转学去了城里,再后来,听说她全家都搬去了上海。
从此,杳无音信。
而那份愧疚,像一根毒刺,在我心里扎了十五年。
它是我拼命读书的动力,也是我午夜梦回的梦魇。
现在,债主就站在我的面前。
她不再是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而是我需要仰望的、手握我命运生杀大权的资本女王。
"你还欠我一个承诺。"闻清看着我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不是微笑,而是一种审判,"现在,你打算怎么还?"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我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是坦白,然后被狼狈地赶出去?
还是装傻,祈祷她只是在试探?
我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愧疚和不甘的复杂情绪,反而让我从极度的震惊中冷静了下来。
我抬起头,迎上她探究的目光,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闻总,如果瀚海资本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字一顿地说,"我会用我创造的价值,来还。"
我还的,不止是工作,更是债。
闻清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足足十秒,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我灵魂深处的每一个念头。
终于,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很好。"她淡淡地丢出两个字,然后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Cynthia,带许知言去办入职。让他进‘方舟’项目组。"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闻总,‘方舟’项目组……您确定吗?"那语气里的迟疑,清晰可闻。
"我确定。"闻清挂断电话,对我下了逐客令,"你可以出去了。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走出会议室,双腿还有些发软。
一个叫Cynthia的HR领着我穿过迷宫般的办公区。
一路上,我能感觉到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当我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议论时,我才明白,闻清那句话的深意。
"新来的?进‘方舟’组?"
"疯了吧,闻总这是从哪儿招来一个填坑的?"
"‘方舟’就是个无底洞,公司的项目坟场,谁去谁倒霉……"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原来,这才是她为我准备的"偿还"方式。
不是直接的羞辱,也不是简单的拒绝,而是将我丢进一个名为"希望"、实为"绝望"的深渊。
这艘"方舟",载着的不是希望,而是瀚海资本所有失败项目的残骸。
02
"方舟项目组"的办公室在七十二层的最北角,一个采光最差、位置最偏的角落,仿佛是被这片金碧辉煌的区域刻意遗忘的飞地。
这里没有开放式工位的明快,只有几排老旧的格子间,空气中漂浮着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与外面精英汇聚的氛围格格不入。
带我来的HR Cynthia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那微笑并未抵达眼底。
"知言,这里就是你的工位了。项目负责人是李胥,他今天外出,明天你就能见到他。"她指了指一个靠窗但窗外正对着另一栋大楼水泥墙的空位,然后像是完成一件棘手的任务般,匆匆离去。
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每个人都像是一株缺水的植物,蔫蔫地趴在自己的桌子上。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大叔,抬头瞥了我一眼,眼神浑浊,毫无波澜,随即又低下头去,对着满是代码的屏幕发呆。
另外两个年轻人,一个在偷偷地刷着购物网站,另一个则戴着耳机,身体随着节奏轻微晃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就是瀚海资本内部传说中的"项目坟场"?
我的心彻底凉了。
我以为凭借我的学历和能力,至少能进入一个核心的量化分析团队,可现实却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闻清,她甚至不屑于用常规的职场手段打压我,而是直接将我流放到了这个"养老院"。
这比直接开除我,更具羞辱性。
我默默地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公司配发的电脑。
电脑的配置很低,开机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我登录内部系统,试图查找关于"方舟项目组"的资料,结果却让人更加绝望。
"方舟"的官方定义是"历史遗留项目数据归档与复盘部门",听起来似乎还有些技术含量。
但当我点开具体的项目列表时,一连串触目惊心的"Failed"、"Terminated"、"Suspended"标签,像一块块墓碑,宣告着这个部门的本质。
这里堆放着瀚海资本过去五年所有失败的投资案例、错误的分析模型、以及被市场无情淘汰的交易策略。
每一个文件,都代表着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美元的亏损。
而我们这个小组的工作,就是对这些已经"死亡"的项目进行归档,写一些无人问津的复盘报告。
这根本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种惩罚。
一种磨灭人的意志、消耗人的才华的、漫长的精神凌迟。
一整天,办公室里除了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再无其他。
没人跟我说话,也没人理会我这个新来的。
我像一个透明人,被隔绝在这个小小的、压抑的空间里。
下午五点半,外面办公区的人还没走,我们部门的人却已经准时打卡下班,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我没有走。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水泥墙的缝隙里,透出对面大楼璀igh-tech的灯光。
巨大的失落感和屈辱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闻清,你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吗?
你想看着我像这里的其他人一样,被磨平棱角,变得麻木,最终主动放弃,灰溜溜地滚蛋?
十五年前的愧疚,和十五年后的不甘,在我胸中激烈地碰撞。
我凭什么要接受这样的安排?
就因为我十岁时犯下的一个错误?
不,我不认。
如果这里是坟场,那我就当一个掘墓人。
我要把这些死去的项目,一个个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杀死了它们。
我重新打开电脑,点开了项目列表里最上面的一个文件夹,代号:"海潮"。
这是一个三年前被终止的消费品牌投资项目。
瀚海资本曾向一个名为"海潮苏打水"的新锐饮料品牌注资三千万美元,试图将其打造成国内版的"巴黎水"。
然而,项目在一年后就宣告失败,瀚海血本无归,这也成了闻清职业生涯中为数不多的污点之一。
我开始疯狂地阅读"海潮"项目的所有资料,从最早的市场调研报告,到中期的运营数据,再到最后的清算文件。
数据量庞大而杂乱,很多关键的原始数据甚至已经缺失,只剩下一些总结性的PPT。
我沉浸在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图表中,试图还原三年前那场惨烈的商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外面的天色从深蓝变成墨黑,又从墨黑泛起鱼肚白。
当我看到一份关于"海潮"目标用户画像的分析报告时,我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报告将目标用户定义为"一线城市、25-35岁、追求健康生活品质的白领女性"。
这个定位,看起来无懈可击,非常符合当时的市场潮流。
但是,当我把这个用户画像,与"海潮"实际的销售数据进行交叉验证时,一个诡异的现象出现了。
数据显示,"海潮"在上市初期,销量最好的区域,并非报告中预测的上海静安、北京国贸等CBD区域,反而是几个二线城市的大学城以及周边的创意园区。
而且,购买者的年龄段,也明显比预设的要年轻,集中在18-25岁。
这是一个致命的偏差。
目标用户和实际用户完全错位。
瀚海的投后团队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们后续的营销策略开始向年轻群体倾斜,但为时已晚。
因为"海潮"初期的品牌定位和定价都过于高端,已经吓跑了真正的潜在客户,而当他们放下身段时,市场上已经出现了无数更便宜、更接地气的模仿者。
瀚海的精英们,犯了一个最基础的错误:他们傲慢地定义了市场,而不是去倾听市场。
可问题是,以闻清的能力,她怎么会容许团队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这不合逻辑。
除非……最初的用户画像报告,本身就有问题。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份报告的署名上。
项目经理:李胥。
那个我还没见过面的、"方舟项目组"的负责人。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我立刻调出李胥的个人履历。
他曾是瀚海资本消费品投资部的明星经理,但在"海潮"项目失败后,被直接打入冷宫,发配到了"方舟"这个部门。
一切都串起来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西装革履,但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看到通宵未睡、双眼布满血丝的我,愣了一下。
"你就是新来的许知言?"他问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我站起身:"您好,李经理。"
他就是李胥。
他打量着我,又看了看我屏幕上"海潮"项目的文件,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悲凉。
"第一天就看这个?"他自嘲地笑了笑,"年轻人,别白费力气了。进了‘方舟’,就等于宣判了职业生涯的死刑。这里没有奇迹,只有尘埃。"
我没有理会他的丧气话,而是直截了当地指着屏幕上的用户画像报告,说出了一句让他脸色骤变的话。
"李经理,这份报告,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
03
李胥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那是一种被戳穿伪装后的惊慌与窘迫。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门口,确定没有其他人后,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说道:"你胡说什么?小伙子,我劝你别乱翻旧账,对你没好处。"
他的反应,几乎是默认了我的猜测。
"我没有胡说。"我站起身,迎着他闪躲的目光,将自己的发现全盘托出,"‘海潮’的实际用户和目标用户画像存在巨大偏差,这不是市场波动能解释的。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份初期的调研报告,从源头上就提供了错误的情报。它引导整个投后团队往错误的方向投入了大量的资源,直到耗尽了所有资金。"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李胥的心上。
他的眼神从警惕变为震惊,最后化为一丝颓然的苦涩。
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你……你只用了一个通宵,就看出了这些?"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瀚海资本,藏龙卧虎啊……可惜,可惜了。"他长叹一声,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没错,你说得都对。那份报告,是假的。"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李胥向我讲述了"海潮"项目失败的全部真相。
三年前,瀚海资本的消费品投资部有两个团队在同时竞争一个晋升名额,负责人分别是李胥和另一个名叫高鸣的项目总监。
当时,他们都看中了新消费饮料赛道。
李胥找到了"海潮",而高鸣则看中了另一个果汁品牌。
为了抢占先机,高鸣利用自己的人脉,买通了李胥委托的第三方市场调研公司,篡改了核心用户数据,制造了一份看起来无比"正确"和"精英"的用户画像报告。
这份报告,精准地迎合了当时瀚海高层对于"消费升级"的迷信。
它描绘了一个完美的商业故事:一个国产高端苏打水品牌,收割着一线城市最有价值的白领人群。
这个故事太美了,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其中的风险。
而李胥,作为项目负责人,过于相信第三方机构的专业性,同时也被晋升的压力冲昏了头脑,没有对原始数据进行更深入的交叉验证,就将这份报告提交了上去。
结果,决策层被这份"完美"的报告打动,迅速通过了对"海潮"的投资。
而当李胥在项目执行中发现数据不对劲时,已经太晚了。
高鸣的项目因为"风险过高"被否决,他本人却因为"及时发现并指出了‘海潮’项目的潜在风险"而获得了晋升,并顺理成章地接管了整个消费品投资部。
"他踩着我的尸体,爬了上去。"李胥的拳头在桌下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充满了不甘和屈辱,"事后我去找闻总解释,但没有证据。那家调研公司早就和我解除了合作,所有原始数据都被销毁了。我只能哑巴吃黄连,背下这口黑锅。"
"那高鸣呢?"我追问道。
"他现在是VP,消费投资部的负责人,公司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李胥的嘴角泛起一丝讥讽的笑意,"而我,就成了这个‘方舟’坟场的守墓人。闻总把我放在这里,大概就是为了时刻提醒所有人,投资失败是什么下场。"
我沉默了。
这比我想象的还要残酷。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商业失误,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职场谋杀。
李胥是受害者,而闻清,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但苦于没有证据,无法为李胥翻案。
所以她保留了"方舟",保留了李胥,像是在等待一个契机。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查下去?"我看着他,有些不解。
"查?怎么查?"李胥苦笑道,"三年前的数据,人证物证都没了。高鸣现在位高权重,谁会为了我这个废人去得罪他?小许,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年轻,有才华,不甘心待在这里。但听我一句劝,忘了‘海潮’,忘了这件事。在这里,安安分分地待着,混到年底拿个N+1走人,是你最好的出路。"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刚刚燃起的斗志上。
是啊,我凭什么呢?
我只是一个刚入职的菜鸟,无权无势,甚至还背负着闻清的"特殊关照"。
去挑战一个手握实权的副总裁?
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我摇了摇头,眼神却异常坚定,"如果连真相都不能被还原,那这家公司,也不值得我待下去。"
我的坚持,似乎触动了李胥内心深处某些早已死去的东西。
他浑浊的眼睛里,重新泛起了一丝微光。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也许……还有一个办法。"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三年前,我私下里备份了一份‘海潮’上市后第一周最原始的销售流水数据,就存在这台服务器的加密区里。这是唯一没被污染过的数据。我当时想用它来证明我的清白,但它太零散了,根本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三年来,我试了无数种模型和算法,都没能从这堆乱麻里找出头绪。"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台嗡嗡作响的旧服务器,眼神复杂。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去试试吧。"他说,"但我要提醒你,这东西,可能什么都证明不了,只会浪费你的时间。而且,一旦被高鸣发现你在查这件事,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上海待不下去。"
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我知道,这是李胥给我的一个测试,也是他埋藏了三年的、最后一点希望。
这堆看似无用的原始数据,对于别人来说是垃圾,但对于我——一个擅长从高频交易的噪声中寻找信号的金融工程师来说,或许是唯一能解开死局的钥匙。
"谢谢你,李经理。"我郑重地对他说,"我愿意试试。"
就在这时,我工位上的电话响了。
是前台打来的。
"许知言先生,闻总的秘书Cynthia刚刚通知,请您现在去一趟闻总的办公室。"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找我?
在这个时候?
李胥的脸色也变了,他紧张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小心点。"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第二次走向那间位于七十二层权力中心的办公室。
这一次,我的手里,多了一张看不见的、通往过去的底牌。
04
闻清的办公室比我想象的要简洁,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清。
除了巨大的办公桌和一整面墙的书柜,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唯一的色彩,来自窗边一盆长势极好的茉莉花,翠绿的叶子间,点缀着几朵含苞待放的白色花蕾。
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香气,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她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着远方的天际线。
她换下了一身凌厉的西装,穿上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咄咄逼C人的气场,多了几分柔和。
"在‘方舟’待了两天,感觉怎么样?"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报告闻总,找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墓碑’。"我决定主动出击,而不是被动地接受她的盘问。
她终于转过身,眉毛微微上挑,似乎对我的回答有些意外。
"哦?说来听听。"
"‘海潮’项目。"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一个本不该失败的项目。"
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要将我从里到外剖析个干净。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要不安分。"
"我只是觉得,把三千万美元的学费,仅仅归档了事,太浪费了。"我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抛出,"我仔细研究了‘海潮’的失败报告,发现其中关于用户画像的结论,与后期实际的销售数据存在根本性的矛盾。我认为,这个项目的失败,并非产品或市场问题,而是源于最初的战略定位错误。"
我刻意隐去了高鸣和数据造假的部分,只谈论技术层面的复盘。
这是我的试探,我想看看她对此事的真实态度。
闻清沉默了片刻,她走到办公桌前,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你想推翻三年前的结论,为一个失败的项目翻案?"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刻意与我保持距离,用一种纯粹上级对下级的口吻对话。
"我不是想翻案。"我摇摇头,"我是想知道,我们能不能从这次失败中,学到一点更贵的东西。比如,一个能识别‘伪需求’、规避‘战略陷阱’的数据预警模型。如果我能用‘海潮’的失败数据,做出这样一个模型,那么这三千万美元,就不算白交。"
这是我昨晚通宵时想出的破局之法。
我不能直接说我要查高鸣,那等同于自杀。
我必须把我的个人目的,包装成一个对公司有价值的技术项目。
我要的不是翻案,而是借着"技术研发"的名义,拿到调查的授权。
闻清放下了咖啡杯,双手环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
"预警模型?"她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明的光芒,"想法不错。但瀚海养着整个量化分析部,几十个博士,都做不出的东西,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到?"
"因为他们看的都是成功案例,而我,站在失败的废墟上。"我的声音不大,但充满自信,"成功的原因千差万别,但失败的逻辑往往是相通的。而且,"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他们没有我这样的动力。"
我的动力,是我欠你的。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但我知道,她懂。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每一下都像是对我耐心的考验。
"许知言,"她忽然开口,叫了我的全名,"你知道公司里的人都怎么说你吗?"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不知道。"
"他们说,你是我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关系户,走了天大的运,才能进瀚海。"她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你现在要做的这件事,会让你成为所有人的焦点。如果你做成了,你会一步登天;但如果你做砸了,你猜会怎么样?"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会摔得粉身碎骨。你不仅会成为整个公司的笑柄,还会坐实你‘关系户’的身份,被所有人唾弃。你将永远无法在这个行业里抬起头。你确定,要赌上你的职业生涯,去做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通牒。
我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说的没错,这是一场豪赌。
但我别无选择。
从我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赌桌上了。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眉梢那道浅疤上。
十五年前那个手足无措的男孩,和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影在这一刻重叠。
"我确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决绝,"我不是关系户。我要用这个模型,向您,向整个瀚海证明,您录用我,是您做过的最正确的投资。"
闻清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有惊讶,有赞许,甚至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动容。
那层包裹在她身上的冰冷外壳,似乎出现了一道微小的裂缝。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方舟’项目组的所有资源,包括李胥,都归你调动。你需要任何权限,直接向我汇报。"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黑色的门禁卡,递给我。
"这是七十二层服务器机房的最高权限卡。瀚海所有项目的原始数据,都在里面。"
我接过那张沉甸甸的卡片,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张门禁卡,更是闻清压在我身上的一个沉重的筹码。
她给了我一把剑,但同时也把我的脖子,架在了剑刃上。
"还有一件事。"她在我转身准备离开时,又叫住了我。
"这个周末,公司在崇明岛有个高管团建,你也一起来。"她语气平淡地补充道,"作为我的……特别助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特别助理?
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她已经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离开了。
我走出她的办公室,感觉像是打了一场仗,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李胥正在外面焦急地踱步,看到我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她没为难你吧?"
我晃了晃手里的黑色门禁卡,对他露出了一个疲惫但坚定的笑容。
"老李,"我说,"准备开工吧。我们去把那三千万美元的‘尸体’,从坟墓里挖出来。"
05
崇明岛的团建地点,是一家临湖的五星级度假酒店。
瀚海资本包下了整个东翼,用于这次为期两天的高管封闭会议。
当我穿着一身临时买来的休闲装,提着闻清的电脑包,跟在她身后走进酒店大堂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惊讶、探究,以及……敌意。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笑着迎了上来,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闻总,这位是?"
"我的助理,许知言。"闻清淡淡地介绍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助理?"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闻总什么时候也需要助理了?真是年轻有为啊,小许。"
他主动向我伸出手,自我介绍道:"高鸣,消费投资部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就是高鸣。
那个踩着李胥上位的男人。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笑容和煦,如果不是李胥提前告诉过我,我绝对无法把眼前这个精英人士,和那个背后捅刀的小人联系起来。
"高总,您好。"我伸出手,与他短暂地握了一下,触感冰冷。
高鸣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看似温和,实则像X光一样,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他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但我只是保持着一个职场新人应有的、谦逊而疏离的微笑。
简单的寒暄后,高鸣便簇拥着闻清和其他几个高管走向会议室,我则被自然而然地晾在了一边。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看起来像是高鸣秘书的女人走到我面前,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许助理,你的房间在三楼,这是房卡。闻总的会议要开到晚上,你可以自由活动。"
她说完,便转身快步跟上了高鸣的队伍,把我一个人丢在了空旷的大堂。
我捏着房卡,心里泛起一阵冷笑。
这就是下马威。
闻清把我带来,却又对我"放任自流",高鸣则心领神会地把我孤立起来。
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人,玩弄权术的手段,简直是炉火纯青。
我没有去房间,而是选择了一个大堂靠窗的角落坐下。
我打开闻清的电脑,实际上用的是我自己的加密U盘,开始处理那份从旧服务器里拷贝出来的、"海潮"项目最原始的销售数据。
那是一份包含了几十万条记录的流水清单,记录了"海潮"上市第一周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地点、商品SKU和交易金额。
数据庞杂、混乱,充满了大量的"噪声"。
李胥之所以三年来都束手无策,就是因为他试图用传统的统计学方法去寻找规律,但这些数据根本不符合任何标准的统计分布。
但我不同。
我的专业是金融工程,我们每天都在和比这混乱一百倍的高频交易数据打交道。
在那些看似毫无规律的买卖盘波动中,隐藏着市场最真实的情绪和意图。
我的毕业论文,研究的就是如何从这些"噪声"中,识别出机构投资者的"伪装订单"。
现在,我要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这份销售数据。
我将每一笔交易,都看作一次微观的"市场博弈"。
我不在乎单笔交易的金额大小,而是关注交易发生的时间间隔、地点聚集性,以及不同SKU之间的关联购买行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完全沉浸在了数据的世界里。
酒店大堂里人来人往,觥筹交错,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嚣,都无法干扰到我。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生成、运行。
渐渐地,一张隐藏在数据迷雾后的网络图,开始在我眼前浮现。
我发现,在那些看似随机的购买行为中,存在着几个异常活跃的"节点"。
这些节点,通常是某个大学城附近的便利店,或者某个创意园区里的小咖啡馆。
在这些节点周围,购买行为呈现出一种明显的"脉冲式"爆发。
比如,在某个周三的下午三点,一家便利店的"海潮"苏打水会在十分钟内被清空,而这种现象,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又会在另一个相似的地点重演。
这绝不是正常的消费者行为。
正常的购买,应该是平滑而连续的。
这种"脉冲式"的特征,更像是一种……有组织的活动。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我立刻将这些"脉冲"发生的时间点,与当时社交媒体上的信息进行关联分析。
我写了一个简单的爬虫程序,抓取了三年前同一时间段内,微博、豆瓣等平台上,提到"海潮"或者相关关键词的所有帖子。
当分析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我感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发现,每一次"脉冲式"销售爆发前后的一个小时内,都会有几个特定的校园KOL或者社团账号,发布关于"海潮"的体验式内容。
这些内容的形式多种多样,有的是街拍,有的是Vlog,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 subtly 地暗示,"海潮"是属于他们那个小圈子的"身份符号"。
这不是瀚海资本官方的营销行为!
官方的营销,还停留在一线城市写字楼的电梯广告上。
这是一种自下而上的、野蛮生长的"病毒式"传播。
"海潮"真正的火种,根本不是那群被定义出来的"白领精英",而是这些追求个性、渴望身份认同的年轻学生和创作者!
他们才是"海潮"真正的"超级用户"。
而那份被高鸣动过手脚的报告,彻底扼杀了这个火种。
它让"海潮"走上了一条昂贵而错误的"精英化"道路,完美地错过了真正属于它的市场。
我找到了。
这就是击穿高鸣谎言的、最致命的证据!
我激动地站起身,想要立刻把这个发现告诉闻清。
可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许助理,一个人在这里研究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猛地回头,只见高鸣正站在我身后,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和煦的笑容,但眼神却像刀子一样,死死地盯着我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那张清晰地展示了"脉冲节点"和"KOL传播链"的网络图,还没有来得及关闭。
我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了。
高鸣的目光在屏幕上扫过,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被触碰了逆鳞的危险气息。
"‘海潮’的数据?"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谁让你碰这个的?"
我下意识地想合上电脑,但已经太晚了。
酒店大堂的灯光照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反射出森然的白光。
我清楚地看到,他的手,已经伸向了他口袋里的手机。
他要动手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个清冷的女声,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高总,是我让他查的。你有意见吗?"
闻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不远处。
她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高鸣,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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