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别碰那个箱子,陈锋。那是我的命,也是你的劫。”

病床上的阿阮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陷进我的肉里,眼神里透着一股我从未见过的、令我骨髓发凉的恐惧。

“都这时候了,为了救你的命,里面就是炸弹我也得开!”我红着眼,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开了,咱们这个家就散了……”她绝望地嘶吼,声音像是一块被撕裂的破布。

我没听。我不信一个给我洗了三十年衣服、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哑巴”老婆能有什么惊天秘密。

直到那把生锈的铜锁被我撬断,直到那层发霉的油布被掀开——

我才终于明白,1988年那个雨夜,我以为自己只是捡回了一个没人要的落难女兵,其实,我是把一个能把天捅破的秘密,搂在怀里睡了整整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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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的广西边境,空气稠得像化不开的浆糊。

那时候我才三十岁,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找饭吃的“倒爷”。

向导老歪走在前面,手里的开山刀把拦路的藤蔓砍得汁液四溅。

他是个独眼龙,一只眼罩遮着当年的弹坑,另一只眼贼亮,专门盯着那些值钱的木头。

“陈老板,这片林子不对劲。”

老歪突然停下脚步,蹲在一棵巨大的榕树根旁边,用刀尖挑起一块烂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血腥味,还是新鲜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下意识地摸向腰后的猎枪:“是野猪还是那边的巡逻队?”

“不好说。”老歪压低了嗓子,回头冲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这几天南边不太平,听说在那边搞清洗,不少人往咱们这边跑。碰上野猪还好,要是碰上溃兵,咱俩这就得交代在这。”

雨越下越大,林子里黑得像锅底。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原本是想找几根老红木,结果在一处塌陷的土坑里,我看是个还在喘气的人影。

那是个女人,穿着一身几乎辨不出颜色的越军作训服,整个人挂在树根上,半截身子泡在泥水里。她的左腿很不自然地扭曲着,裤腿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看着触目惊心。

老歪眼尖,看到她腰间挂着的皮带,那是军官才有的牛皮带。他二话不说,举起手里的开山刀就要往那女人脖子上砍。

“你干什么!”我眼疾手快,一把攥住老歪的手腕,那刀锋离女人的脖子就差两寸。

“陈老板,你松手!”老歪急了,那只独眼里透着凶光,“这是个当兵的!你看她那皮带,搞不好是个军官。这种人不能留,要是醒了,咱们都得死!再说了,这一带到处是地雷,她能爬到这儿,指不定后面跟着多少追兵!”

“她都快死了,你还补一刀,缺不缺德?”我也不知道哪来的邪火,一把推开老歪,“咱们是求财的,不是害命的。我看她身上也没枪,就一娘们,能把你怎么样?”

老歪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娘们?那边的娘们比爷们还狠!陈锋,你要救你救,老子不伺候了。待会儿要是把那边的特工引来了,别怪我不讲义气!”

这时候,那个女人动了一下。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雨水顺着她的眼睫毛往下淌。我以为她会求救,或者哪怕哼一声疼。但她没有。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神空洞洞的,像是在看一根木头,或者一块石头。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串我也听不懂的音节。

“她说啥?”我问老歪。

老歪冷笑一声:“她说让你滚,别挡着她死。”

我不信邪,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水壶凑到她嘴边:“喂,听得懂中国话不?喝口水。”

她没喝,反而是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水壶,突然间,那双本来已经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用一种极快的速度——快到我都来不及反应,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那力气大得吓人,像只濒死的豹子。

“水……”她用极其生硬的汉语挤出一个字。

我把水壶嘴塞进她嘴里,她贪婪地吞咽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喝完水,她松开手,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求生的欲望。

“带……带我走……”她断断续续地说,“给……给你钱……”

老歪在旁边冷嘲热讽:“钱?你身上除了那身烂军装还有啥?陈锋,别听她忽悠,这种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看着她那条烂腿,又看了看这漫天的大雨。我想起了家里那几间漏雨的瓦房,还有至今没讨到老婆的窘境。

“老歪,搭把手。”我把猎枪背好,弯腰去抱她。

“你疯了?”

“算我借你的胆子。”我咬了咬牙,“这女人我要了。带回去当媳妇,总比打一辈子光棍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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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弄上卡车的过程简直是场噩梦。

她的腿断了,稍微一碰就疼得直抽抽,但她愣是一声不吭,把嘴唇都咬烂了。

我的卡车是那种老式的解放牌,车斗底下有个夹层,本来是用来藏私货木头的。

我把里面的几根红木抽出来,腾出个棺材大小的空间,铺了几层麻袋,把她塞了进去。

“听着,”我趴在夹层口,对着里面黑漆漆的空间说,“前面就是边防检查站。你要是想活命,就给我憋着气,哪怕是疼死也不许出声。要是被发现了,你是那边的人,肯定要被遣返甚至枪毙,我也得蹲大狱。”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敲击声,像是在回应我。

车子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雨刮器像个垂死的老人在玻璃上无力地摆动。老歪坐在副驾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搞得驾驶室里全是烟味。

“陈锋,我丑话说前头,”老歪吐了个烟圈,“要是检查站的兵要翻车底,我就说这女人是你自己塞进去的,我不不知情。”

“行,只要你不主动卖我,这趟的木头钱我分你七成。”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检查站,探照灯的光柱像把利剑一样刺过来。两个背着枪的小战士拦住了车。

“熄火!下车检查!”

我赶紧跳下车,满脸堆笑地递过去两包红塔山:“兄弟,辛苦辛苦,这么大雨还站岗呢?都是些烂木头,拉回去做家具的。”

小战士没接烟,拿着手电筒往车斗里照:“少废话,把篷布掀开。”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爬上车斗,把那一层层油布掀开,露出下面几根粗大的原木。雨水瞬间把木头淋湿了,显得更加沉重。

“就这点货?”战士用枪托敲了敲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生意不好做啊,好木头都在深山里,哪敢去啊。”我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战士的脚。他正踩在夹层的盖板上。只要他再稍微用力跺一脚,或者是趴下去听听动静,下面那个女人的呼吸声可能就会暴露。

这时候,另一个年长的班长走了过来,接过我的烟闻了闻:“哟,还是正宗的红塔山。行了小刘,这么大雨,别难为老乡了。看这车轮印子也不深,藏不了多少东西。放行吧。”

我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转筋,赶紧千恩万谢地上了车。

发动车子开出几公里后,我才敢把车停在路边。我跳下车,冲到车斗后面,把夹层的盖板拉开。

“喂,活着没?”我喊了一声。

里面没动静。

我慌了,伸手进去摸。摸到了一手的冷汗和血水。我把她拖出来一点,借着微弱的车灯光,我看清了她的脸。

她昏过去了,但在昏过去之前,她做了一件事。

为了不让自己因为疼痛发出声音,她把那一截用来垫着的麻袋角,死死地塞进了嘴里,塞得太深,差点把自己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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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麻袋扯出来,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子喷了我一脸。

“你是真狠啊。”我看着她,心里竟然生出一股敬佩,“对自己都能下这种死手。”

她缓过气来,虚弱地靠在木头上,看着我,突然用那种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谢……谢。”

“谢个屁。”我没好气地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泥,“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以后就是我的人了。到了家,先把名字改了。别说你是越南人,就说你是哑巴,是我从山里买回来的。听懂没?”

她点了点头,眼神里那股子冷硬稍微软化了一点,像是一块坚冰裂开了一道缝。

我把她带回了村子。为了掩人耳目,我对外宣称这是我在云南那边买的媳妇,叫陈云。

反正那时候买卖婚姻的事儿在农村也不稀奇,顶多被村里的妇女嚼几天舌根。

但我没想到,这个“陈云”学东西太快了。

刚开始几天,她躺在床上养伤,除了吃饭喝水一动不动。

我给她找了个赤脚医生看了腿,那医生说骨头接是接上了,但以后肯定是个跛子。

我倒是不嫌弃,跛子好,跛子跑不掉。

伤稍微好点,她就开始下地干活了。

那天我从外面回来,刚进院子就闻到一股香味。不是那种大锅乱炖的味儿,是一股清新的、带着点酸辣的香气。

我走进厨房,看见她正单腿站着,在切土豆丝。那刀工简直绝了,每一根土豆丝都切得跟头发丝一样细,而且长短一模一样。

“你这手艺……练过?”我惊讶地问。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锅里。

吃饭的时候,我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她吃饭的姿势太斯文了,腰板挺得笔直,哪怕是坐在那个破板凳上,也像是在坐龙椅。她不吧唧嘴,不挑食,但是那双筷子用得极其精准,从来不碰盘子边。

“阿阮,”我给她夹了一块肉,“你会说中国话吧?那天在车上我听见了。”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会……一点。”她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跟谁学的?”

“广……广播。”她指了指我家那台破收音机。

我信了她的邪。那是台只能收听到几个台的破收音机,而且全是滋滋啦啦的杂音。靠那个能把普通话学得带京腔?

但我没拆穿她。我想,只要她不跑,爱咋咋地。

日子就这么过着。九零年,她怀了我的种。

生产那天是个大雪天。接生婆在屋里忙活,我在院子里转圈。我听过别的女人生孩子,叫得跟杀猪一样。可阿阮那屋里,安静得吓人。

“怎么没声啊?是不是出事了?”我急得要去踹门。

这时候,门开了,接生婆满手是血地跑出来,脸色煞白。

“陈锋,你这媳妇……是不是没痛觉神经啊?”接生婆哆嗦着说,“胎位不正,我刚才那是硬生生给转过来的,那得多疼啊!换别人早昏死过去了,她愣是一声没吭,把床单都抓烂了,还反过来安慰我,让我别手抖。”

我冲进屋里。屋里全是血腥味。阿阮躺在床上,脸色像纸一样白,汗水把头发都打湿了。她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的小猴子,正用手指轻轻逗弄着孩子的脸。

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温度。

“是个……儿子。”她虚弱地说。

我走过去,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心里突然酸得厉害。我抓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心里全是血印子,那是她自己掐出来的。

“阿阮,疼你就喊出来啊,装什么硬汉。”我眼眶有点红。

她笑了笑,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那个笑容很淡,却很好看,像是一朵在雪地里开出来的花。

“不疼。”她轻声说,“比起……以前,这点疼不算什么。”

“以前?”我抓住这个话头,“以前怎么了?你是受过刑,还是挨过打?”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的大雪,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以前……是在地狱里。现在,是在人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嘴里的“地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也没注意到,她在给孩子喂奶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在孩子背上画着什么。

村里人开始传闲话了。

那是儿子三岁的时候,村口的刘寡妇在那嗑瓜子。

看见阿阮背着孩子路过,就阴阳怪气地说:

“哟,这哑巴媳妇走路越来越顺溜了啊。陈锋也是心大,捡了个来历不明的野女人当宝。我看啊,这女人指不定是那边逃过来的特务,哪天把陈锋一家子都杀了也不一定。”

阿阮停下了脚步。她平时对这些闲话从来不理会,但那天,她转过了身。

她走到刘寡妇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把给儿子削苹果的小刀,在手里转了个刀花。

那刀花转得太快了,在太阳底下闪成了一道银圈。

然后她猛地一甩手,那把小刀“嗖”的一声飞出去,贴着刘寡妇的头皮,死死地钉在了她身后的大树上。

那刀柄还在嗡嗡作响。

刘寡妇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尿了裤子。

阿阮走过去,拔下刀,在刘寡妇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了一句:

“以后嘴巴放干净点。我杀鸡的时候,手从来不抖。”

说完,她背着孩子走了。

那天晚上,刘寡妇连夜搬回了娘家,再也没敢回村。

我回到家,看见阿阮正在灯下给儿子缝衣服。那把小刀就放在桌子上,闪着寒光。

“今天……你吓着刘寡妇了?”我试探着问。

“她嘴太臭,熏着孩子了。”阿阮头也没抬,针线在布料里穿梭,“锋哥,有些恶人,你跟她讲道理没用,得让她知道怕。”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打在她的鼻梁上,投下一道剪影。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很陌生。这个每天给我洗衣做饭的女人,身体里似乎住着一只猛虎。她平日里把爪牙收起来,只是因为她不想伤人,但如果有人敢动她的崽子,她会毫不犹豫地咬断对方的喉咙。

“阿阮,”我咽了口唾沫,“你以前……到底是干啥的?别跟我说是卫生员,卫生员练不出这一手飞刀。”

她停下了手里的针线,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神很深邃,像是一口古井。

“锋哥,如果我说我是个杀人犯,你会赶我走吗?”她问得很认真。

我愣住了。看着她那双眼睛,我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但我看了看那个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儿子,又看了看这个给我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的女人。

“只要你不杀我,不杀儿子,以前杀过谁,那是以前的事。”我抓起桌上的酒杯,一口闷了,“谁还没点过去呢?我以前为了抢木头,也差点砍死过人。”

阿阮看着我,眼里的光闪动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但却很稳。

“放心吧。”她说,“我的刀,这辈子只杀狼,不杀狗。更不会杀自家人。”

那是她第一次给我交底,虽然只有一半。但我信了。我以为这就是她最大的秘密,一个逃亡的女兵,有点功夫,有点狠劲。

但我错了。大错特错。

九十年代中期,边境贸易火得像着了火的干柴。

我陈锋也算是赶上了好时候,从倒腾木材转行做了建材批发,成了县城里数得着的“陈老板”。

家里盖了三层的小洋楼,院子里铺了光亮的大理石,还赶时髦买了一架不知道几手的钢琴——那是阿阮非要买的。那时候村里人都笑话,说一个“哑巴”婆娘买钢琴,那是给牛弹琴。

但我知道,阿阮不是一般的女人。这种感觉在一次酒局上变成了实打实的恐惧。

那是一九九六年,我为了拿下一批紧俏的钢材,请了几个从苏联那边倒货过来的“倒爷”吃饭。

其中领头的是个叫伊万的大胡子,那是真的像头熊,一斤装的伏特加对着瓶吹。

酒过三巡,那帮老毛子开始不老实了。

他们用俄语叽里咕噜地大声说笑,时不时用那种下流的眼神瞟一眼旁边端菜的服务员。

我也喝多了,陪着傻笑,以为他们在夸我酒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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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阿阮来了。她是来给我送醒酒汤的。

她那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虽然年纪上来了,但那身段还是把在场的小姑娘都比下去了。

伊万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他把酒瓶重重地往桌上一墩,伸出那只长满红毛的大手就要去拉阿阮的手腕。

“哟,陈老板,这是你老婆?”伊万用蹩脚的中文喊道,然后转头对着同伴用俄语大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一桌子的老毛子都哄堂大笑,笑得极其猥琐。我虽然听不懂,但也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好话。我刚想发火,却看见阿阮停住了脚步。

她手里端着滚烫的汤碗,稳得连一点汤汁都没洒出来。她看着伊万,眼神里那种平日里的温顺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

“收回你的脏手。”

阿阮开口了。不是中文,是俄语。字正腔圆,带着一种莫名的威严和优雅,就像电影里那种贵族在训斥家里的仆人。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下来,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伊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只伸在半空的手像是被电打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阿阮,嘴唇哆嗦着,用俄语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您……您是……”

阿阮没理他,只是把汤碗轻轻放在我面前,用中文淡淡地说了一句:“趁热喝,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看都没再看那帮人一眼。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那帮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老毛子一个个乖得像孙子。伊万走的时候,甚至还要给阿阮鞠躬。

回到家,我借着酒劲问她:“阿阮,你刚才跟那大胡子说了啥?他咋吓成那样?”

阿阮正在擦拭那架旧钢琴,她的手指在黑白键上轻轻滑过,发出一串流水般的声音。

“没什么。”她头也不回,“我只是告诉他,如果管不住自己的爪子,我就帮他剁了。”

“你会说俄语?”我追问,“这也是跟广播学的?”

“以前在那边……给苏联专家当过翻译。”她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然后手指重重地按下一个低音键,“锋哥,别问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那是第一次,我从她身上感觉到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寒意。

这种寒意在儿子十岁那年达到了顶峰。

那天儿子哭着跑回来,满脸是血,额头上被人开了个大口子,皮肉翻卷着,看着吓人。我当时就急疯了,抱着孩子就要往外冲:“去医院!快叫车!”

“站住!”

阿阮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把菜刀。她看了一眼儿子的伤口,脸色都没变一下:“来不及了,去医院要半个小时,血流干了就没救了。把他放桌子上!”

“你疯了?这是人命!”我吼道。

“闭嘴!”阿阮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那股子杀气让我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她转身冲进屋里,拿出一个平时锁在柜子深处的小铁盒。打开来,里面不是什么首饰,而是一套亮闪闪的手术刀片,还有止血钳、羊肠线。

“按住他的手脚。”阿阮命令我。

我看着她熟练地给手术刀片消毒,那一瞬间,她不像是我老婆,像是一个在战场上千锤百炼的军医。不,更像是一个冷酷的屠夫。

她没有打麻药,直接开始缝合。儿子疼得杀猪般惨叫,拼命挣扎。

“别动。”阿阮的声音冷得像冰,“再动就把你血管割断了。”

她的手稳得可怕,针线在皮肉间穿梭,动作快得带起了残影。一共七针,每一针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缝完最后一针,她打了个漂亮的结,剪断线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儿子嘴里。

“好了。”她长出了一口气,那股子杀气瞬间散去,又变成了那个温顺的母亲,“别哭了,留个疤正好,男孩子就要有点疤才像样。”

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子的血迹,还有她那双还在滴血的手,颤抖着问:“阿阮,你以前……到底救过多少人?还是……杀过多少人?”

她正在收拾那些器械,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救人和杀人,有时候是一回事。”她低声说,“手术刀拿在手里,想救人就能救,想杀人……也就是一滑手的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夜的噩梦。梦里阿阮拿着手术刀,微笑着站在我床头,问我是想活还是想死。

二零一八年,日子过得安稳又乏味。我六十岁了,阿阮也老了。她的腿脚越来越不利索,每逢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那是当年的老伤,像个甩不掉的冤魂缠着她。

我打算带她去国外看看腿,听说那边有好的骨科医生。

麻烦就出在这个“出国”上。

阿阮是黑户,当年的户口是找关系办的假身份。现在要去办护照,一查档案,全是漏洞。我不死心,托人找关系,这一下,就把动静搞大了。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闷雷在云层里滚来滚去,眼看就要下暴雨。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我家院子门口。

那车真气派,黑得发亮,跟我们这小县城的土路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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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下来一个穿着黑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拿着个公文包,站在门口打量着我家的房子,那种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到手的猎物。

我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进来,警惕地问:“你找谁?”

那人很有礼貌,操着一口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请问,这里是陈锋先生家吗?我听说,您夫人的腿脚不太好,想去国外治疗?”

“你是谁?”我放下了水壶。

“我是做医疗中介的。”他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听朋友说起这事,正好我有那边的渠道,想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我接过名片,上面写着:越南XX集团商务代表,阮文雄。

听到“阮”这个姓,再看着这张名片,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警觉。我还没说话,二楼的窗户突然“砰”的一声关上了。

那是阿阮的房间。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来尊夫人不太想见客。没关系,这是我的名片,陈先生如果想通了,随时联系我。关于您夫人的‘身份’问题,我们也可以帮忙解决。”

他在“身份”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他走后,我拿着名片上了楼。推开阿阮的房门,我看见她正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用来削水果的小刀。

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是他……他们找来了。”阿阮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谁?”我走过去抱住她,“那个姓阮的?他是谁?你的仇家?”

阿阮抓着我的衣领,指甲都要陷进我的肉里:“锋哥,别问了。我们跑吧。带着儿子,带上钱,去深山老林,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阿阮,现在是法治社会!”我试图安抚她,“就算他是仇家,也不能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吧?再说你都六十岁了,他们还能把你怎么样?”

“你不懂……”阿阮摇着头,眼泪流了下来,“有些恨,是几辈子都消不掉的。有些债,是用命都还不起的。锋哥,你不该去办护照的,你不该让我的名字出现在那个系统里的……”

那一夜,阿阮一宿没睡。她一直坐在窗前,盯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

我也没睡。我把当年的猎枪翻了出来,虽然早就生锈了,但拿着它,我心里多少有点底。

但我没想到,灾难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第二天早上,阿阮倒下了。

她在做早饭的时候,突然手里的盘子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

我冲进厨房的时候,她已经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脑溢血!”县医院的医生看了片子,脸色凝重,“出血量很大,必须马上手术,但这种手术风险极高,而且费用……”

“钱不是问题!”我红着眼吼道,“救人!给我救人!”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起来,像一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就在这时候,护士跑出来:“病人家属,病人的身份证号码有点问题,医保系统录不进去,需要你们提供一下以前的病历或者详细的身份证明,不然有些进口药没法开。”

“身份证明……”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阿阮哪有什么身份证明?她的身份证是假的,医保也是挂靠在别人名下的。

“以前的病历也行!只要能证明她以前有过什么既往病史!”护士催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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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了那个箱子。

那个阿阮从不让我碰的、藏在柜子最深处的旧皮箱。她说那是她的棺材本,里面有她这辈子的秘密。

我把儿子留在医院守着,自己开着车像疯了一样往家跑。

回到家,我冲进卧室,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都扒拉出来。那个墨绿色的旧皮箱就静静地躺在角落里,上面落满了灰尘。

这箱子还是三十年前我从边境把她带回来时那个。箱子角都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木头茬子。

箱子上挂着一把铜锁,早就生锈了。

我没有钥匙。阿阮从来没把钥匙给过我。

“阿阮,对不起了。”我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大螺丝刀,对着锁眼狠狠地撬了下去。

“咔嚓”一声,铜锁断了。

那一瞬间,我犹豫了一下。阿阮说过,看了我会后悔一辈子。但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为了救她的命,哪怕里面装的是炸弹我也得开。

箱盖很沉,像是灌了铅。我用力掀开它,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樟脑丸和某种淡淡香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以为我会看到钱,看到金条,或者看到她以前杀人的武器。

但是没有。

箱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块红色的天鹅绒布,上面放着几样东西。

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一枚刻着俄文的金色勋章,还有一封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信。

可那张照片上的人,让我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