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撞击着铁轨,发出单调的哐当声,列车一头扎进了东北刺骨的寒风里。
那是1960年的冬天。
角落里坐着个老头,身上裹着羊皮袄,脸上刻满风霜,看上去年近六旬。
周围的乘客大概做梦也猜不到,这个看似普通的糟老头子,五年前肩膀上还扛着少将的金星。
他叫童陆生。
但这会儿,他什么都不是了。
党籍没了,军籍也没了,脑袋上顶着顶"阶级异己分子"的沉重帽子。
按照常理,像这种从云端跌进泥潭的高级将领,一旦被扔到那零下三四十度的冰天雪地里,结局通常很惨:要么身子骨扛不住,冻死病死;要么心里想不开,活活气死。
可童陆生偏不信邪,他硬是走出了第三条路。
这条路,让他把手里指挥千军万马的指挥刀,换成了那是救死扶伤的脉枕。
要说清楚这事儿,还得把日历往前翻,翻到二十年前的黄土高原。
那是1941年,延安。
因为要跟国民党搞统战,再加上八路军名义上还归国民政府管,部队里也实行了军衔制。
朱老总、彭老总那时候挂的是中将衔。
童陆生的这颗"少将"星,含金量有点特别。
他是朱老总亲自点名要的人,专门调到八路军总部当少将高参。
凭什么?
就凭他是那个年代土八路里少有的"技术大拿"。
童家底子厚,他爹童云程追随过孙中山,在民国就当过少将参议。
童陆生自己也是正儿八经科班出身,读过云南讲武堂韶州分校,在旧军队里干过参谋长,那是见过大世面的。
他专业到什么程度?
咱们部队以前画作战地图,那是乱七八糟,红笔蓝笔逮着就画,真打起仗来容易看岔劈。
童陆生去了抗大当教员,一看这哪行,当场拍板立规矩:自个儿的部队用蓝色标,敌人的部队用红色标。
就这规矩,一直沿用到了今天。
到了1946年1月,重庆谈判搞军调,周恩来需要带个懂行的将军去撑场面。
朱老总二话没说,手指头直接指向童陆生。
就这样,他再次挂上少将军衔,作为代表团军事组组长,坐到了谈判桌对面。
算上抗战时的任命,再加上1955年那次大授衔,他这辈子其实前前后后当了三次少将。
这履历,拿出去能吓死人吧?
可凡事都有两面性。
这种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资历,打仗那是统战的本钱;可到了搞运动的时候,就成了还不清的"历史旧账"。
童陆生1960年栽跟头,明面上的理由是"成分不好"——因为他拿地主老娘的私房钱给家乡修了个图书馆,结果被扣上了"右倾"的帽子。
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底下还藏着一段陈年恩怨。
这得从延安时期说起。
那会儿童陆生是一局局长,碰巧遇上了湖北老乡林彪。
两人一开始聊得挺热乎,毕竟童陆生的革命引路人是林育南,那是林彪的堂兄,沾亲带故的。
林彪当时挺看重这个老乡,想拉他一把,让他跟着去山东干。
这可是个肥差。
去山东那就是去前线,手握兵权,是一方诸侯。
换别人早乐得屁颠屁颠去了,可童陆生脑子一根筋,拒了。
他的理由特别实在:我这刚接手一局局长,板凳还没坐热就撂挑子,不地道。
在童陆生看来,这叫尽忠职守;可在林彪眼里,这叫给脸不要脸。
后来开会,童陆生又不知死活地讲了几句大实话,彻底把林彪给得罪透了。
林彪听完汇报,脸拉得老长,冷冰冰地甩出一句:"这种人,咱们不能用!
这句话,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埋了很多年。
等到1960年那场风暴刮起来,新账旧账一块算,童陆生就这么从将军变成了农场里的劳改犯。
视线转回1960年的北大荒。
九三农场的冬天,那真叫一个冷,吐口唾沫落地都能砸个坑。
虽说名义上把他分到了研究所,可干的活儿跟苦力没两样。
刚开始,农场领导还算有点人情味,没让他下大田。
这会儿,摆在童陆生面前有两条路。
路子一:顺坡下驴,反正快六十的人了,保命要紧,混到平反那天。
路子二:咬碎牙关接着干,让这帮人看看,老子骨头硬着呢。
他选了后者。
不光干,还跟大家伙儿一块儿拼命干。
干着干着,他发现个怪事儿:这农场里的职工,不管岁数大小,身子骨都差得要命。
感冒发烧那是家常便饭,关节炎疼得嗷嗷叫,女同志的妇科病更是一抓一大把。
道理很简单:天太冷,冬天漫长得让人绝望,大伙为了挣工分,带病干活那是常态。
看着周围人遭罪,童陆生心里不是滋味。
起初,他想了个土法子,熬姜汤给大家驱寒。
没戏。
这北大荒的寒气,那是往骨髓里钻的,哪是几碗姜水能逼出来的?
咋整?
就在这时候,童陆生干了一件让人惊掉下巴的事儿:自学中医。
这听着简直像天方夜谭。
一个快六十的老头子,半辈子摸枪杆子、看地图的手,现在要从头开始背那些晦涩难懂的汤头歌?
可童陆生这人,一旦认准了死理,那股劲头真吓人。
他托人弄来一堆中医书,拿出了当年研究战略地图的狠劲,没日没夜地啃。
五个多月,他硬是把基础理论背得滚瓜烂熟,三百多味中草药的药性记得清清楚楚。
光有书本知识不行,中医讲究个望闻问切,切脉最难。
他又找了个老中医拜师,先把自个儿的手腕子当试验田,摸熟了再去摸别人的。
这一折腾,又是大半年。
62岁那年,童陆生正式"出摊"了。
头一个病人是个感冒严重的职工,浑身疼,只想睡觉。
童陆生琢磨半天,断定是风寒,哆哆嗦嗦开了一副"柴胡汤"。
方子开出去了,老将军心里那叫一个慌,心跳得比当年第一次上战场还快。
直到那职工跑回来说"全好了",他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这下名气算是打出去了。
后来,甚至有被大医院判了"死刑"的不孕不育两口子找上门。
童陆生翻遍了医书,细细切脉,几服药下去。
嘿,还真神了,那两口子后来生了个大胖小子。
从那以后,"童神医"这三个字,在九三农场响当当的。
到了1979年,天终于亮了。
十一届三中全会一开,组织上给童陆生平反,党籍军籍全都还给了他。
这会儿,78岁的童陆生又面临一次选择。
组织上觉得亏欠他太多,打算给他安排个高职位,让他晚年享享清福。
一般人受了这么多苦,这会儿肯定想风风光光回去,把失去的待遇补回来。
可童陆生摆摆手,不去。
他说:"我这把老骨头,占着茅坑不拉屎没意思,还是给人看病实在。
这倒不是说他对部队没感情。
恢复军籍那天,老头子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军装穿得整整齐齐,跑到照相馆拍了张标准照。
拍完照,他把军装一脱,换回便服,扭头继续给人看病去了。
离休后的二十年,他活脱脱成了个全职大夫。
光明中医函授学院请他当顾问,他每天忙着研究医术,给病人瞧病。
据统计,童陆生这辈子给两万多人看过病。
诊费多少?
零。
一分钱没收过。
1989年,他去领"全国老有所为精英奖"。
面对台下雷鸣般的掌声,这位经历过北伐、抗战、解放战争,人生大起大落的老将军,只淡淡地说了句:
"我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小事,哪算什么精英啊。
2001年2月27日,童陆生在北京走了,享年100岁。
回头看他这一辈子,你会发现个特别有意思的反差。
前半辈子,他是职业军人,琢磨的是怎么在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把敌人消灭掉;后半辈子,他是赤脚医生,琢磨的是怎么用草药和银针把命抢回来。
在北大荒最绝望的日子里,他没像别人那样在怨恨里烂掉,而是在别人的脉搏跳动里,找到了新的战场。
这笔关于生命的账,他算得比谁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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