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在那个九十年代,一个穷小子想出人头地,就得拿命去拼。

他叫陈默,当年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跟他那当官的女儿谈着恋爱的女友说:你等我六年。

六年啊,他真就从鸟不拉屎的山沟里爬了出来,成了全省最年轻的县长。

庆功宴上,所有人都来给他敬酒,唯独主座上的市委书记,一言不发。

那眼神,不像看一个前途无量的下属,倒像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响彻整个包厢!

书记把那杯满满的白酒,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摔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酒水四溅,所有人都吓傻了。

他指着陈默的鼻子,几乎是吼出来的:我闺女为你耽误了整整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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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九七年的冬天,北风刮得像是要撕开人的脸皮。但在丰城县政府食堂最大的包厢里,却温暖如春,甚至有些燥热。

我叫陈默,二十九岁,今天是我上任丰城县县长的庆功宴。

包厢里人声鼎沸,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全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真诚,嘴里的祝贺词一套比一套漂亮。

“陈县长,您可是咱们丰城县建国以来最年轻的县长啊!真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组织部的老王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凑过来,酒气混着热气喷在我脸上。

“是啊是啊,陈县长上任副县长这两年,咱们县的经济那可是坐着火箭往上蹿!这次提拔,实至名归,众望所归!”旁边宣传口的李科长立刻附和道。

我微笑着,一一举杯回应,说着“谢谢大家抬爱”、“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各位”之类的客套话。我的嘴角几乎要笑僵了,但后背上,一层细密的冷汗却怎么也止不住,黏糊糊地贴着洗得有些发硬的白衬衫。

我的所有不安,都源于坐在主桌最中心的那个人——市委书记,林建国。

从我踏进这个包厢开始,到现在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林书记就像一尊被冰封住的雕塑,纹丝不动。他面前的碗筷是干净的,酒杯是满的,但他一口菜没动,一口酒没喝。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用那双深邃得看不见底的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这片热闹。

不,更准确地说,他的目光,像两道精准的探照灯,穿过攒动的人头和蒸腾的菜肴热气,牢牢地锁定在我身上。

那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审视,也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我甚至能在其中读出一丝……鄙夷,和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平静,地底下却已是熔岩翻滚。

这让我感到一阵阵心悸。

在官场上,公开的批评、严厉的敲打都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沉默。这种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你和所有人都隔离开来。它让你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只能任由恐惧在心里疯狂滋生,把自己折磨得体无完肤。

我把这几年在丰城县的工作,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从招商引资的合同细节,到下乡扶贫的账目往来,我敢用我的人格担保,我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更不可能有什么把柄落到别人手里。

那林书记这股无名的怒火,到底从何而来?

副县长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好人,眼看气氛越来越诡异,他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职责所在,必须得把场子暖起来。他端着满满一杯白酒,颤颤巍巍地走到林建国身边,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林书记,您能亲临我们丰城的庆功宴,真是让我们这小地方蓬荜生辉啊!我代表县委县政府,敬您一杯!我们陈县长年轻有为,以后啊,还得您这位老领导多多栽培,多多提携!”

老张把姿态放得极低,话说得也滴水不漏。

包厢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林建国。

林建国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地抬起眼皮,扫了老张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他没看老张手里的酒杯,也没说话,只是伸出右手食指,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在红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笃。”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老张的笑容僵在脸上,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整个包厢的温度,仿佛瞬间被这一记敲击声降到了冰点。刚才还喧嚣热闹的气氛,此刻死寂得可怕,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天这关,怕是躲不过去了。林书记这明显是冲着我来的。我再这么坐着,就太不懂规矩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最谦卑、最诚恳的笑容。我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身,缓步走到林建国面前。我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林书记,”我把自己的酒杯举得比他的杯沿要低,这是官场上的规矩,“我敬您一杯。首先,感谢市委对我的信任和培养,把丰城县这么重的担子交给我。我一定……”

我的话还没说完,林建国打断了我。他再次抬起眼,这一次,是正视着我。

在那双眼睛里,我看到了失望,看到了愤怒,还看到了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沉痛。

他缓缓地端起了面前那杯一直动过的白酒。

我心里猛地一松,以为他终究还是要顾及场面,准备接下我这杯酒了。只要他喝了,哪怕只是一小口,今天这场危机就算过去了。

包厢里其他人的表情也明显放松下来,气氛似乎有解冻的迹象。

林建国把酒杯举到半空,手腕很稳。满满一杯五十二度的北方烈酒,在他手里像一杯白水。他停顿了两秒钟,那两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就在我以为他要一饮而尽的时候,他的手腕,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下一斜。

“哗啦——”

清亮的酒液,像一道小小的瀑布,从晶莹剔셔的玻璃杯里倾泻而出,不偏不倚,尽数浇在了他脚下那块价值不菲的暗红色羊毛地毯上。

浓烈的酒精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刺鼻,又带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决绝。

所有人都惊呆了。

老张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组织部的老王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怔怔地看着那块迅速变深的湿漉漉的地毯,大脑一片空白。

这已经不是敲打,不是警告,这是当着全县所有主要干部的面,对我最彻底的羞辱。他宁愿把酒倒掉,也不愿意喝我敬的酒。

做完这一切,林建国面无表情地把空杯子“砰”的一声,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那声音,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02

冰冷的尴尬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端着酒杯,僵在原地,感觉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林建国用那杯酒泼在了脸上。

耳边嗡嗡作响,那些曾经让我引以为傲的祝贺声,此刻听起来都像是一句句无情的嘲讽。

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散,飘回了十年前。

那时的我,还不是什么“最年轻的县长”,只是一个从秦岭深处,一个叫石头沟的偏僻山村里走出来的穷学生。我叫陈默,人如其名,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因为我知道,我一开口,那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就会引来同学们的窃笑。

我的世界是灰色的。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衣服,永远缩在教室的角落里。每个月家里东拼西凑寄来的那点生活费,只够我顿顿啃馒头就咸菜。为了能吃上一顿肉,为了能买一本新的参考书,我周末就去学校附近的工地,和那些真正的农民工一起,搬砖,扛水泥。

一天下来,能挣个十几块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自卑像一层厚厚的壳,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我不敢和人对视,走路永远低着头,生怕别人看到我那双因为贫穷而显得格外惶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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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片灰暗得看不到一丝光亮的世界里,林晓月出现了。

她就像一只误入我这片荒原的萤火虫,带着温暖而明亮的光。

她是省城姑娘,家境优越,父亲是市里的干部。她漂亮,开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弯弯的月牙,能照亮整个世界。她是我们的班长,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从没有一点城里姑娘的骄矜。

她似乎很早就注意到了我的窘迫。

她从不当众点破我的难堪,而是用一种最体贴的方式,悄悄地帮助我。班级里有一些勤工俭学的名额,比如打扫教室、去图书馆整理书籍,她总会优先安排给我。

她会笑盈盈地把任务单递给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陈默,这事儿就交给你啦,你办事我最放心!”

那些活儿很轻松,但每个月能有几十块钱的补助,对我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出于班长对困难同学的同情,直到那件事发生。

大三那年冬天,临近期末,我为了评上奖学金,没日没夜地泡在图书馆里复习。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精神紧张,我的老胃病犯了。那天下午,我正埋头苦读,胃里突然一阵绞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学校的医务室里。刺鼻的消毒水味让我皱了皱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我转过头,看到了林晓月。她正坐在我的病床边,手里端着一个铝制饭盒,脸上写满了关切。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美得有些不真实。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她连忙按住我:“别动,医生说你是低血糖加上急性胃炎,要好好休息。”

她打开饭盒,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飘满了整个房间。是三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她又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瓶还是温热的牛奶,插上吸管,递到我嘴边。

“快吃吧,都凉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我看着她,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长这么大,除了我妈,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对我这么好过。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包子,喝着牛奶,那是我整个大学时代,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吃,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

“陈默,”她轻声说,“身体是本钱,别太拼了。以后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别一个人硬扛着。”

那一刻,我那颗被自卑和贫穷冰封了许久的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近了很多。她会找各种理由“请”我吃饭,会把她做完的课堂笔记塞给我,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划满了重点。我知道她是在照顾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那年冬天特别冷,北风像刀子一样。我买不起手套,一双手冻得又红又肿,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有一次上课,我写字的时候,一道口子裂开了,血渗了出来,染红了作业本。坐在我旁边的她看见了,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去上课。拉开课桌抽屉的时候,摸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我拿出来一看,是一副崭新的灰色毛线手套。那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机器织的,针脚有些地方还显得很笨拙,线头也处理得不太好,一看就是亲手织的。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了。

那天晚自习下课后,我鼓起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在学校的小树林里,叫住了她。

“晓月,谢谢你的手套。”我把手套递给她,“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没接,只是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不贵重,”她摇摇头,嘴角带着一丝俏皮的笑,“就是……织的时候老是出错,拆了好几回呢。”

她说着,突然伸出手,把我那双冻得通红的手,连同那副手套一起,轻轻地包裹在她的掌心里。她的手很暖,很软。

“陈默,你……是不是喜欢我?”她仰着头,看着我的眼睛,那么直接,那么勇敢。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拼命地点头。

她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我就知道。”她踮起脚尖,在我冰冷的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那个吻,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整个灰暗的世界。

我们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在那个物质匮乏,精神却无比富足的年代,我们的恋爱很简单。一起去图书馆占座,一起在食堂打饭,一起在操场上散步。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仰望着天上的星星,对我说:“陈默,你别看现在苦,我觉得你将来肯定特有出息。你比我见过的所有男生都聪明,都踏实。”

那句话,像是刻进了我的骨子里。我暗暗发誓,这辈子,我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这个好姑娘,过上最好的日子。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吃一辈子的苦。

她,就是我所有奋斗的动力。

03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转眼就到了毕业季。

离别的伤感和对未来的迷茫,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整个校园上空。对于校园情侣来说,毕业就意味着考验。是“毕业就分手”,还是为了对方,选择一个共同的城市,一份未必如意的工作,这成了摆在每个人面前的难题。

对我而言,这似乎并不是一个难题。我成绩优异,年年都是一等奖学金,还是优秀毕业生。毕业分配的时候,好几个香饽饽单位都向我伸出了橄榄枝:留校当辅导员,去省设计院,或者进省政府的某个核心部门。

林晓月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会一起留在省城。她已经通过家里的关系,在市电视台找好了一份做编导的工作。她不止一次地规划着我们的未来,在哪个地段买房子,周末去哪里郊游,甚至连以后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看着她满眼憧憬的样子,我心里既甜蜜,又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那年五一,她第一次正式带我回家见父母。

她家住在市委大院,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门口有警卫站岗,气派非凡。我提着两瓶当时最好的白酒和一些土特产,站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手心紧张得全是汗。我身上那套唯一像样的西装,还是问同学借的,穿在身上总觉得有些不合身。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男人,身材魁梧,面容严肃,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他就是林晓月的父亲,林建国,时任市计委的主任。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目光,客气中带着审视,冷静中带着挑剔,就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看看它是否物有所值。

“请进吧。”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转身进去了。

那顿饭,我吃得如坐针毡。晓月的母亲很热情,不停地给我夹菜。但林建国,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问一些关于我家庭背景、学习成绩的问题。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剥开我所有光鲜的履历,直指我最不愿提及的出身。

饭后,晓月的母亲拉着晓月去厨房洗水果。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林建国两个人。

他给我泡了一杯茶,茶香袅袅。

“小陈,”他开口了,语气比饭桌上缓和了一些,“我听晓月说,你好几个单位都想要你,你自己是怎么打算的?”

我挺直了腰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林叔叔,我个人倾向于去省政府办公厅,那里更能锻炼人。”

他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说:“办公厅是不错,起点高,平台好。但是,进步也慢,熬资历的地方。你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没背景,没人脉,想在那里出头,很难。”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我内心最敏感的地方。

我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继续说道:“晓月是我们唯一的女儿,从小没吃过苦。我们不求她将来大富大贵,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生活安稳。我看了你的材料,你是个很优秀,也很有上进心的年轻人,这一点,我非常欣赏。”

他话锋一转:“这样吧,我已经和你王伯伯打好招呼了,他是省建设厅的厅长。你去他那里,先去设计院下属的一个施工单位干两年,积累点基层经验,回来之后直接提副科。以后路怎么走,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这比你去办公厅端茶倒水,要强得多。”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安排得那么妥当,那么“为我着想”。

但我听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堵住了。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不甘的情绪,瞬间涌上了我的喉咙。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告诉我,我之所以能有这条“捷径”,完全是看在他女儿的面子上。我未来的前途,都和他林家的资源捆绑在了一起。他可以让我平步青云,自然也可以让我一无所有。

那一刻,我强烈的自尊心被彻底击碎了。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凭借自身努力获得认可的优秀毕业生,而是一个企图攀附权贵、靠女人上位的“凤凰男”。

我爱林晓月,爱得深沉。正因为爱她,我才不能接受这种带着施舍意味的“恩赐”。我骨子里那份从山沟里带出来的、近乎偏执的骄傲,让我无法低下我高昂的头颅。

我要的未来,是靠我自己的双手,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而不是像一棵依附大树的藤蔓,成为她父亲权力的附属品。

那天从林家出来,我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我撤回了所有投向省城单位的简历,转而向省委组织部递交了一份申请,申请去全省条件最艰苦、最偏远的响水乡,当一名基层选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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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来,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我的导师痛心疾首地找我谈话,劝我不要自毁前程。同学们也觉得我不可理喻,放着阳关大道不走,非要去挤那条独木桥。

反应最激烈的是林晓月。她哭着跑来质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么愚蠢的决定。

“陈默,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响水乡是什么地方?那里连路都不通!你去那里,我们怎么办?”她在我的宿舍里,第一次对我发了脾气。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如刀割。但我还是狠下心,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她。

“晓月,我爱你。但我不能靠你父亲的关系过一辈子。那样,我在你面前,永远都抬不起头。你相信我,给我五年时间,最多五年,我一定能混出个人样来,到时候,我开着车,带着最气派的迎亲队伍,风风光光地回来娶你。我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你父亲,看不起我。”

我的话,说得斩钉截铁。那是一种属于年轻人的、不计后果的执拗。

她看着我,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滑落。她没有再和我争吵,只是轻轻地摇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和绝望。

“我等的,不是什么县长,也不是什么气派的迎亲队伍……”她抽泣着说,“我等的……只是你。”

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我怕自己会动摇。

去响水乡报到的那天,她来火车站送我。站台上,人来人往,汽笛声刺耳。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一个行李包塞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里面是给我准备的各种药品、厚衣服,还有一本崭新的相册,里面放着我们俩的合影。

火车即将开动,我必须上车了。

我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说:“等我。”

然后,我狠心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那节绿皮火车的车厢。我没有再回头,因为我怕看到她流泪的样子,我会舍不得走。

我以为,我选择的是一条通往我们更好未来的荆棘之路。我以为,暂时的分离,是为了将来更长久的相守。

我却不知道,我那个决绝的转身,让我们之间,隔了整整六年。

04

开往响水乡的路,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火车坐到市里,换长途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一种被当地人称为“三蹦子”的农用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眼前的响水乡,比我出发前能想象到的最差情况,还要差上十倍。

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道路,村民们脸上菜色般的蜡黄和眼神里的麻木……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一幅褪了色的黑白画,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乡政府就是几间瓦房,我的宿舍,是其中最偏的一间,窗户玻璃都破了一块,用报纸糊着。晚上,山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刮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苦的时光。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却憋着一股劲。越是艰苦,我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就越是强烈。林建国审视的目光,晓月含泪的脸庞,都像鞭子一样,在身后狠狠地抽打着我,让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我告诉自己,陈默,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跪着也要走完。

我收起了大学生的那点清高,脱下了那身不合身的西装,换上了和乡亲们一样的解放鞋、旧布衫。我跟着乡里的老干部下村,一家家地走访。我学着说当地方言,学着抽呛人的旱烟,学着和那些满身泥土的庄稼汉一起,坐在田埂上,讨论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出路。

我的脚底板磨出了厚厚的老茧,皮肤被山里的太阳晒得黝黑。不到半年,我就彻底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乡下干部”。

响水乡穷,穷在不通公路,山里的好东西运不出去。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路。

没钱,我就带着乡亲们自己干。我把我在大学里学的土木工程知识都用上了,自己勘测,自己设计。为了省钱,炸山的炸药都是我们自己配比的。那是一件极其危险的工作,我每天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有一次,一个哑炮突然爆炸,碎石飞溅,我为了保护身边的乡干部,后背被划开了一道十几公分的口子,血流不止。我在乡卫生所躺了半个月,差点就没抢救过来。

路修通了,我又带着乡亲们搞经济。我们这里山好水好,我就琢磨着搞生态养殖,种经济作物。我写了十几份可行性报告,跑到县里、市里,一遍遍地找领导汇报,求政策,要资金。

门难进,脸难看,话难听。我记不清吃了多少次闭门羹,受了多少白眼。

为了拉来一个罐头厂的投资,我在那个老板的办公室门口,从早上八点,一直等到晚上十点,整整三天。他被我的“执着”搞得没办法,终于同意见我一面。见面就是喝酒,三大杯白酒下肚,我当场就喝得胃出血,被送进了医院抢救。

但最终,那个项目我还是拿下了。

那六年,我几乎是用命在工作。我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脑子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我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不敢停下来。因为我怕一停下来,孤独和对晓月的思念就会把我吞噬。

刚到响水乡的时候,我们还保持着通信。山里邮路不方便,一封信,从我这里寄出去,辗转到省城她手里,往往需要半个多月。她的回信再寄过来,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我们聊的,也渐渐从最初的儿女情长,变成了我的工作汇报。我在信里,兴奋地告诉她,我们修的路挖了多少土方,我拉来的项目能给乡亲们带来多少收入。我以为她会为我的成就感到骄傲。

我却忽略了,她想要的,或许只是一个简单的问候,一句“我想你”。

后来,乡里终于通了电话。我欣喜若狂,第一时间给她拨了过去。但电话接通后,我却发现,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除了“我很好,别担心”、“你也是,注意身体”之外,就是长久的沉默。我能感觉到,电话那头,她曾经像火一样的热情,在一点点地冷却,熄灭。

距离,真的会磨灭一切。

我走后的第三年,我攒了一个长假,准备回省城去看她。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可就在我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响水乡突发百年不遇的山洪。

暴雨倾盆,河水暴涨,整个乡都成了一片汪洋。我不能走。我把回家的车票撕掉,带领全乡的干部群众,投入到了抗洪抢险的第一线。我们在齐腰深的水里,背着老人孩子转移,用身体去堵管涌……

那场大水,足足闹了半个月。等洪水退去,一切恢复平静的时候,我已经累得脱了形。

我第一时间跑到乡邮电所,给她打电话。但电话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的提示音。我心里一慌,又往她单位打电话,同事却说她已经调走了,具体去了哪里,他们也不清楚。

从那以后,我就彻底和她断了联系。

我安慰自己,她肯定是在生我的气,气我一次又一次地失约。等我成功了,等我实现了当年的诺言,我再回去找她,她一定会原谅我的。

这个信念,支撑着我走过了剩下的三年。

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响水乡,在我离开的时候,已经从全省倒数的贫困乡,一跃成为了远近闻名的明星乡。人均收入翻了好几番,家家户户盖起了新瓦房。

我的政绩,也成了我晋升的资本。因为在基层表现突出,我被破格提拔,从乡长到副县长,再到丰城县县长。

二十九岁,正处级干部。我实现了当年在晓月面前许下的诺言,甚至,比我承诺的还要好。

我以为,我终于有资格,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去找她了。

我以为,我们的故事,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思绪被拉回到死寂的庆功宴上。众人散去,偌大的包厢只剩下我和几个县委的领导。林建国的司机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对我说:“陈县长,林书记在县委招待所的院子里等您。”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县委招待所的院子里,种着一棵上了年头的老槐树。夜色深沉,月光被乌云遮蔽,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

林建国就背对着我,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身影显得有些萧瑟。

我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恭敬地叫了一声:“林书记。”

他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冰窖里发出来的,冷得彻骨:“陈默,你觉得你很成功,是吗?”

我低着头,谦卑地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工作。”

“工作?”他猛地转过身,一步步向我逼近。他身材高大,那股久居上位的强大气场,像一座山一样向我压过来,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你为了你的工作,把我女儿的人生给毁了!”

我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毁了?晓月?这怎么可能!

我急忙辩解道:“林书记,您误会了!我没有!我和晓月当年……我们是有约定的!”

“约定?”林建国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鄙夷和愤怒,听得我浑身发冷,“少跟我提你那些冠冕堂皇的狗屁约定!”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东西,不是我想象中的文件或者照片,而是一把带着红旗标志的车钥匙。

他看都没看,直接把钥匙“啪”的一声,砸在了我面前的石桌上。金属碰撞石头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现在,开我的车,”他盯着我的眼睛,眼神像两把淬毒的利刃,“去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307病房。”

“你自己去看看,你的‘约定’,把她变成了什么样!”

05

我握着那把冰冷的车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我手心生疼。

医院?晓月怎么会在医院?

林建国的话,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把我所有的侥幸和幻想,砸得粉碎。

她生了什么重病?是这些年过得不好吗?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瞬间缠住了我的大脑,让我无法呼吸。我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跟林建国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朝停在院子里的那辆黑色奥迪冲去。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驾驶室,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我发动汽车,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县委大院,朝着市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深了,国道上车辆稀少。我把车速提到了极限,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变成一片片模糊的光影。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当年的画面和林建国愤怒的脸交替出现。

“我等的……只是你。”晓月在火车站哭泣的脸。

“你把我女儿的人生给毁了!”林建国指着我鼻子的手。

我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揪住,疼得我几乎要蜷缩起来。悔恨,像汹涌的潮水,将我彻底淹没。

我当年为什么要走?我为什么要那么固执,那么可笑地坚持那点所谓的自尊心?如果我留下来,如果我接受林叔叔的安排,晓月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躺在医院里?

我这六年拼了命换来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如果她出了事,我这个县长,当给谁看?

从丰城县到市区,平时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我只用了不到五十分钟。

市第二人民医院的白色大楼,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我把车随意地停在急诊门口,拔腿就往住院部跑。

走廊里空荡荡的,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道,闻着让人心慌。惨白的白炽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走廊照得亮如白昼,也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显得格外孤单。

住院部,三楼,307病房。

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跌跌撞撞地找到了那个房间。

门是虚掩着的。我站在门口,心脏狂跳不止,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我的手抬起来,却僵在半空,迟迟不敢推开那扇门。

我害怕,我怕看到我无法承受的画面。我怕看到她插着呼吸机,面无血色地躺在病床上。

我鼓足勇气,凑到门上那块小小的长方形玻璃窗前,往里看去。

只看了一眼,我就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

病房里很安静。我想象中那个病重垂危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病床上是空的,白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背对着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连衣裙,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是林晓月。

她瘦了,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她正微微弓着身子,动作轻柔地,给一个躺在旁边婴儿床里的小孩掖着被角。她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柔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属于母亲的温柔光芒。

婴儿床……孩子?

我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结婚了?有孩子了?

如果她结婚了,过得很幸福,那林建国为什么会那么愤怒?为什么说我“毁了她的人生”?为什么说她被“耽误了六年”?

这六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无数个问号在里面横冲直撞。

就在我怔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时候,病房的门,突然从里面被“吱呀”一声拉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年轻男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大概是准备去查下一个病房,出门的时候还在低头看手里的病历夹。

他一抬头,看到了像根木桩一样杵在门口的我,明显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然后,他扶了扶眼镜,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口吻问道:

“你好,请问你是……孩子的父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