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4月26日凌晨,霹雳山短暂的雾幕刚被曙光撕开,枪声已密不透风。彭绍辉左臂中弹,碎骨外露,他却只是用牙关咬住毛巾,挥动右手指挥突击。山头易手的那一刻,他晕倒在地,随行军医在担架旁焦急地说:“师长,再不动刀,人就保不住了。”彭绍辉睁开眼,吐出一句:“占住高地,别管我。”

在后方简陋的土窑手术台上,没有麻药,也没有电灯。锯骨的刮擦声直击心底,医护不敢多看,他却低声嘱咐:“把弹片留下,回头给官兵看看,知道咱是怎么流血的。”这一役,彭绍辉失去了左臂,却多了个响当当的外号——“独臂师长”。三个月后,他戴着空荡的袖管,再次站在部队前列,仿佛什么都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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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的硝烟把时钟拨回到七年前。1927年3月,毛泽东带着调查队踏遍湘潭各乡镇,在距韶山冲八公里的瓦子坪,一群赤脚青年围着他打转。“小伙子,脚板不疼?”毛泽东问得随和。彭绍辉干脆回答:“家里穷,鞋子买不起,当光脚兵方便。”这句土话,让调查者记住了面前这个放牛娃。

之后的马日事变,让湘潭的夜里枪声四起。20岁的彭绍辉索性离乡,心里只装着一个念头:找到毛委员。可山高路远,他先进入国民革命军三十五军,在彭德怀所部当兵。挑粮、背炮、扛担架,他什么苦活都抢着干。彭德怀看在眼里,让他参加秘密支部的学习。两个月后,平江起义爆发,彭绍辉随队改编为红五军,终于踏上了与毛泽东相同的道路。

井冈山会师时,彭德怀把彭绍辉介绍给毛泽东:“这是咱们湘潭的伢子。”毛泽东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好啊,又见到你了,放牛娃也能当闯将!”一句话,一辈子的念想。此后数年,他跟着彭德怀转战大江南北,攻南丰、夺黄陂、血战赣南,越来越多的人只知道独臂彭师长,却少有人记得他是韶山的后生。

长征路上,彭绍辉三度踏雪山,二次过草地。途中曾因力挺中央红军,被张国焘手下押往枪决。朱德拍案而起:“把人给我放了!”才将他救回。离队时,老总拍拍他残臂:“还走得动?”彭绍辉反问:“路是靠脚走的,和胳膊没关系。”夜色里,他挎枪疾行,衣袖猎猎作响。

抗战全面爆发后,他转赴晋绥。黄土高原的风沙刮得人睁不开眼,他却能在荒沟里凑出三千名青壮。一次上报数字,毛泽东在延安窑洞里连声叫好:“孔夫子弟子三千,你比他更会教兵!”1945年七大前夕,毛泽东派警卫员到枣园口迎接老乡。彭绍辉一进门就用湘乡话招呼,毛泽东哈哈大笑:“记性真好,还记得我那次访贫问苦。”两人对坐一炷香,谈的多是粮秣、兵员、课堂,也谈到韶山田埂上放牛的旧事。

抗战胜利不久,华北烽烟再起。吕梁山区连年鏖战,彭绍辉一手抓战斗,一手办学校,把识字班办进连队。有人悄悄议论:“独臂师长还想当教书先生?”他只是摆摆手:“枪口对敌人,书本对自己,缺一不可。”1949年春天,解放太原前夜,第七军露宿汾河岸边。枪声里,彭绍辉端着望远镜,袖管被风吹得拍打胸口,警卫员劝他进防空洞,他摇头:“前沿更需要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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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他被任命为陆军第七军军长兼第一高级步校校长。1953年春节前后,他终于回到阔别26年的瓦子坪。乡亲们扛着鞭炮堵在村口,大红横幅写着“欢迎彭绍辉将军”。可他板着脸,令民兵立刻摘下:“别喊将军,我是当兵的,和你们一个样。”随后他把自己一个月工资全送给小学,换来一排崭新的课桌。

1955年授衔那天,彭绍辉穿上将星闪耀的新军装,军礼仍旧单臂,目光却在寻找一个背影——主席没到场,但电报很快飞来:“绍辉同志军功卓著,众望所归。”一级八一勋章、一级解放勋章渐渐蒙尘,他更在意的是书桌上那一摞日记本。朋友问他为何坚持写,他说:“打完仗刀枪会生锈,字不会。”

1969年10月1日,北京秋高气爽。天安门城楼上,毛主席接见模范人物与高级将领。轮到彭绍辉,他抬手敬礼,袖空如昔。毛主席握住那只粗糙手掌,笑称:“咱俩算是真老乡,小时候一起放牛的情景还在眼前。”人群静了一瞬,又爆出掌声。彭绍辉憨厚地回答:“主席,我就是那放牛娃。”两位韶山人相视一笑,城楼下十万群众浪潮般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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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年,彭绍辉坐镇总参,忙于军改与训练。闲下来,他研究《孙子兵法》、翻译二战资料,还把自己省下的稿费订购《毛泽东选集》,寄回家乡文化站。他常对侄孙彭日清说:“读书是最便宜的武器,拿好了,打什么都不怕。”

1970年冬,他被查出主动脉瘤。医生劝他手术,他摆手:“先把材料交代清楚,别耽误公事。”病情反复,他仍伏案批阅文件。1978年4月22日夜,他在病榻上发出最后指令:“资料别乱,后人要用。”三天后,心脏骤停,终年七十二岁。追悼大厅挤满了战友,挽联上写着:独臂擎枪,赤胆忠诚;韶山子弟,与领袖同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