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1月9日清晨,日本名古屋上空被刺耳的防空警报撕裂,躺在陆军医院病房里的汪精卫还没来得及举手拭汗,就被护士和担架兵连人带床抬进了阴暗潮湿的地下避难室。那天的轰炸持续了足足两个小时,美军出动的一百五十架B-29像钢铁巨兽一样呼啸而过,炸弹在医院周围开出一串漆黑的深坑。躺在担架上的汪精卫发出嘶哑的低吼:“快!给我水!”护士回了一句,“先生,水会呛到您。”一句短短的应答,已足够显示他的无力。自称“为国苦心”的这位前国民党元老、伪政权首脑,在最后四十八小时里,被炮火和病痛双重撕扯,命运已贴上“倒计时”的标签。

追溯到九年前,1935年11月1日的南京中央党部门口,一阵零星枪声骤响。那场刺蒋行动虽然以失败告终,却改变了汪精卫的一生。三颗子弹击中他,其中一颗牢牢嵌进脊柱。技术落后的手术只能让医生摇头,子弹被留在体内。此后汪精卫落下顽固疼痛,形影相随。有人说,正是那颗夺不出的铅弹,与他心底挥之不去的“接班梦”一起,慢慢腐蚀了他对民族大义最后的敬畏。

1938年12月,他从河内发表“艳电”,公开主张与日和谈;1940年3月索性在南京树起“国民政府”的牌子,自称行政院长兼军事委员会主席。此举让千万国人咬牙切齿,也让他与抗战阵营彻底决裂。彼时的日本正陷入泥淖,需要一个“华人傀儡”来粉饰太平,而汪精卫需要的,则是一个可以延续政治生命的平台。双方一拍即合,看似利益互换,实际却把他推向了不归路——“汉奸”的铁牌,自此烙在额头。

时间来到1943年秋天,日本本土的战报连吃败仗,东条英机的口气却越来越硬,勒令汪当局三月内筹粮百万石、征兵二十万。汪精卫既无财力又无人心,急得团团转。十一月初,他奔走于各部门催粮催兵,匆忙间在官邸楼梯失足滚落,一根台阶棱角砸在胸膛,旧创猝然复发。剧痛如火线贯体,他连夜电报东京,哀求派来骨科专家取弹。此时他已五十九岁,体质羸弱,每次转身都像有人用锤敲刺中的神经。

1943年12月19日,日本“名医”后藤在南京军医院为他实施手术。表面看切口整洁、出血量不大,然而术后不久,汪精卫发现双腿麻木、排泄失禁。有人暗示是医护操作粗暴损伤神经,也有人嘀咕后藤把他当“活体教材”。陈璧君惊慌失措,执意请来老家粤东的草药名医刘一贴。头几贴膏药尚觉温热,第三贴揭开时皮肤竟紫黑一片,铅毒发作,比枪子儿更毒。

日本人倒也“珍惜”这位傀儡,总怕他中途死掉惹来舆论风暴。1944年5月,他们把汪精卫秘密送往名古屋大学附属医院,使用所谓“自然愈合疗法”。说穿了,不过是拿他跟另一名骨折军官一起当实验对照。大剂量激素和钙剂堆进去,断骨却越来越歪,连颈椎都开始塌陷。为防止气管受压,医生给他套上特制钢圈,将下颌与肩胛硬生生拉开,活像悬梁。病房走廊里常能听到他痛苦的呻吟,几位年轻医生对视一眼,小声问:“真要继续?”领班医生冷冷丢下一句:“只许活,不能死。”

生的折磨不算完,战火又叩门。11月9日的轰炸过后,医院停电,取暖炉熄火,地下室阴冷似冰窖。汪精卫高烧不退,呼吸困难。次日下午四点,他口唇发紫,心跳骤停。手术室外记录的死亡时间是1944年11月10日16时03分。日本方面象征性降半旗,随后即着手筹备“国葬”,因为这是维系傀儡政权最后一根稻草。

灵柩启程回南京前,陈璧君悄悄塞进他发僵的手心一张宣纸。字迹秀丽,仅四字:“魂兮归来”。她心如死灰,却仍希冀“乱世终有团圆”。然而,这纸温柔并未感动命运。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南京沦陷的政治舞台瞬间倒塌,汪氏政权随之崩碎。

1946年3月19日清晨,紫金山脚传来爆炸巨响。国民政府工兵营奉命将梅花岭上的汪墓彻底铲平。五吨钢筋混凝土经不起炸药的猛烈冲击,瞬息间化作乱石尘埃。棺盖炸裂,汪精卫遗体因防腐药物尚未完全腐坏,被扯得面目狰狞。士兵把碎木与尸体一股脑装车,拉往清凉山火化,灰烬被抛散于滔滔江风。原址上,工程队抬来石料,草草砌了座不起眼的小亭,行人驻足也难知昔日风云人物曾长眠于此。

回头去看,汪精卫的政治抉择,自有其复杂时代背景:北洋军阀的混战、国共并立的恐慌、个人权力梦的诱惑,都给了他一步步滑向深渊的理由。然而,这些理由终究无法抵消他叛国的事实。抗战期间,他给日本人送去的粮食和劳工,正是那一代中国男儿的血和汗;他口口声声说的“以和平救中国”,成了掩饰投敌的口实。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虽然自身也在多方夹缝中摇摆,却把炸毁汪墓视为洗刷民族耻辱的象征,这一炸,既是政治态度,也是对民意的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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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汪精卫自认在政治上可以与孙中山并肩,临终前还嘱咐护士要把自己安放在中山陵左侧。然而历史的丈量标尺向来冷酷,孙中山留名革命史,而汪精卫只能被钉在耻辱柱。倘若当年那枚子弹没留在体内,他是否会走上另一条路?没人能给出肯定答案,但可以确定的是:即便没有脊椎旁那枚弹丸,他也早在思想上“中弹”。这场宿命般的衰亡,更多成分是信念背叛后的报应,而非单纯的病痛或炮火。

从名古屋地下室到梅花山残垣,再到清凉山的一抔灰,短短数月,见证的是一个政客飞蛾扑火式的终章。历史往往不吝笔墨去记述那些惊心动魄的战役,却更愿意在人物的命运裂隙间留下醒世注脚。汪精卫自负才高,少年时写下“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悲壮诗句;六十年的人生走到尽头,却换来了“国贼”二字。短暂的哀荣、精心浇筑的水泥墓冢,在炸药面前如纸糊。最终,留存世间的,只剩那张“魂兮归来”的纸条,和千夫所指的唾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