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深秋,湘潭韶山还没完全褪去连绵细雨带来的湿气,65岁的毛泽嵘坐在屋檐下发呆。远处的稻垄里传来牛铃声,那节奏像是在提醒他——北京离这里真的很远。半年前,他已经给三哥毛泽东寄出第二封信,信封上写着“北京中南海”,结果还是石沉大海。那一刻,他才意识到:想见一面,没那么简单。

回忆得再早一点,1925年夏天的韶山冲热浪滚滚。毛泽东回乡办农民协会时,人群中那个不停记录消息、满脸稚气的小伙就是毛泽嵘。他排行家中老五,粗识几字,却乐意帮三哥传递口号、张贴布告。彼时,兄弟俩在禾苗间谈到革命,“三哥,咱们真能翻身?”“能!”毛泽东抬头望天,只说了一个字。毛泽嵘信了,也赌上了后半生的平静。

两年后,大革命失败。农会骨干被追捕,毛泽嵘用草席裹着简单行李,连夜翻山去外乡。再返韶山已是1937年,家中田地早被豪绅逼卖,父亲留下的一口老水井也被填平。他没抱怨,托舅舅在杨林乡分了一块薄田,日出而作,挑灯补锅。耳朵里却老回荡着“革命会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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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到1949年8月,湘潭解放。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石三伢子成了共和国主席”。毛氏族人奔走相告,连夜放鞭炮。毛泽嵘听见动静,心里像是被煮开的水冲撞:三哥真的成功了!那一晚他几乎没睡,想着进京去看看。可没过多久就传来消息——师长任常辉已带堂弟毛泽连、表弟李珂赶赴北京。毛泽嵘嘴上道喜,心里酸得像吞了生柚子。

没识多少字的他,托邻家学童写信:“三哥,老五想来北京。”十几天后收到回信,纸张上墨迹浓重:“五弟,今年不要来京,明年再说吧。”他反复辨认那三个“不要来京”的字,心里泛起疑云:莫不是自己给三哥添麻烦?

次年,他打听到木匠张成友——小时候救过三哥落水的人——居然被邀请进京。毛泽嵘不解,“非亲非故的人都能去,老五却不行?”苦闷无处倾诉,只能把家乡腊肉、辣椒装筐再寄北京,附带一行字:如果不方便,东西就留给卫士同志。仍旧没有批准信。

毛泽东其实担心两件事。第一,毛泽嵘早年得过眼疾,长途跋涉怕出意外;第二,初建政权,各地干部都把探亲当作“任务”,北平城里的招待所床位紧缺,他不愿地方政府专门派车派人供奉亲戚。可这些顾虑,写在信里又显得生硬,只能一句“暂缓”,以期兄弟理解。

等到1953年春,中央安排老区亲属进京参观,公安部派专员全程护送,这才给毛泽嵘打开一道门。第一次站在天安门广场那天,他抬头看城楼红旗,眼泪就掉下来:三哥在城楼上宣告新中国,自己竟姗姗来迟。那趟北京行,他在中南海菊香书屋见到毛泽东。兄弟俩隔着茶几,愣了好几秒。毛泽东笑着说:“五弟,你瘦了。”毛泽嵘扑通跪下,“三哥,我想你。”一句话,屋外梧桐叶都跟着轻颤。

往后九年内,凭借同样的“红色根据地亲属慰问”名义,他又获准三次赴京。可1962年起,毛泽东让湖南省委代转一条指示:毛泽嵘进京需经本人批准。指示写得客气,实则是“收口子”。特殊时期物资紧张,北方天气又干冷,70岁的毛泽嵘身体吃不消,频繁跑动有风险。地方领导领会精神,把申请压了下来。这样一拖,就是十年。

1972年夏,韶山气温破三十八度。毛泽嵘因白内障视线模糊,拄着竹杖去乡政府,“同志,再帮我写一份申请吧,我怕再不去,就没机会了。”文件上报后,中南海意外给了“准”。这一次,他连夜收拾行李,带了两条自家腌鱼、一篮子辣椒干,硬要“让三哥尝尝家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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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北京时毛泽东已79岁,长年操劳病卧。躺在床上仍握着兄弟手背,一句轻声:“五弟,你来了。”毛泽嵘抬头,视线被泪包围,“三哥,我75了,走得慢,以后还见得到你吗?”房间里安静到能听见夏蝉细鸣。毛泽东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手。那成了兄弟间最后的动作。

1976年9月9日清晨,湖南电讯局传来噩耗。毛泽嵘听到收音机里的讣告,整个人彻底瘫倒。乡邻劝他节哀,他只是摇头:“我说过见不着了。”次年,他获批前往北京瞻仰遗容。人民大会堂北侧长长的队伍里,一位穿旧棉袄的八旬老人,颤抖着双手把辣椒干放进怀里。走到水晶棺前,他再不克制情绪,声线嘶哑:“三哥,我来看你了!”那哭声沉闷,像冬夜枯井里反复回荡的水滴。

毛泽嵘此后极少提及往事,只在晚辈问起时感叹:“三哥是主席,也是放不下老百姓的人,咱做弟弟的,不能给他添乱。”十六个字,道尽六次被拒背后的通透。对于旁人,这或许是隔阂;对他们兄弟,却是一种沉默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