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给我滚!回你自己家去!”
苏青的吼声像一道炸雷,瞬间劈开了屋内的喧嚣。
她一把扯下刘淑珍身上的围裙,狠狠摔在地上,指着敞开的大门,眼珠子瞪得通红。
“这没你的饭,别在这儿碍眼!”
“砰”的一声巨响,防盗门重重关上,那一锅刚炖好的排骨香气被硬生生截断在门板之后。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刘淑珍站在漆黑的寒风里,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摘完的葱。
第一章
墙上的日历只剩最后几页,鲜红的“二十八”三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刘淑珍用干抹布轻轻擦拭着相框上的浮灰。
黑白照片里的老伴儿嘴角含笑,眼神定定地看着前方。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
这是老苏走后的第一个春节。
茶几上放着一盘早就凉透的速冻饺子。
刘淑珍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又放下了。
没有一点食欲。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稀疏的鞭炮响。
对面的楼宇大多亮起了灯,窗户上贴着红彤彤的窗花。
她起身走到阳台,把窗户关严实了一些。
冷风还是顺着缝隙往里钻,吹得膝盖隐隐作痛。
按照老家的规矩,新寡之人不能去别人家拜年,哪怕是亲生女儿家也不行。
她早就做好了独自过年的准备。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凄惨,她前几天还是去市场割了二斤肉。
肉在冰箱里冻得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手机孤零零地躺在沙发角落里,屏幕漆黑。
刘淑珍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
热气腾起,模糊了她的老花镜片。
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就在这时,手机在沙发上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发出一阵急促的铃声。
这个点儿,会有谁打电话来?
她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眯着眼看。
屏幕上跳动着“女婿陈旭”的名字。
刘淑珍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听键。
“喂,大旭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陈旭格外洪亮的声音。
“妈!吃了吗您?”
背景音里似乎有电视机的嘈杂声和孩子的尖叫声。
“吃了,正歇着呢。”刘淑珍撒了个谎。
“妈,跟您商量个事儿呗。”陈旭的语气听起来很亲热。
刘淑珍握紧了手机:“你说。”
“今年过年,您来我们这儿过吧。”
这句话让刘淑珍的心猛地跳快了两拍。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老伴的照片。
“这……不合适吧,我这情况,去你们那不吉利。”
“哎呀妈,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那些封建迷信。”
陈旭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热情。
“再说了,苏青这几天公司忙着年底结算,天天加班到半夜。”
提到女儿,刘淑珍的耳朵竖了起来。
“青青这么忙啊?”
“可不是嘛,家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陈旭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
“我这厨艺您也知道,煮个面条都能糊锅。”
“我妈那边身体也不太好,说是腰疼犯了,来不了。”
“家里冷锅冷灶的,大过年的多凄凉。”
刘淑珍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子。
“那……你们怎么不叫个外卖?”
“外卖多不卫生啊,大过年的谁送啊。”
陈旭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妈,其实主要是苏青想吃您做的红烧肉了。”
“她昨晚做梦还念叨呢,说想妈做的饭。”
这句话彻底击穿了刘淑珍的防线。
她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行,那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太好了妈!那就这么说定了!”
陈旭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
“您多带点您腌的那个腊肠,我爱吃那个。”
“还有那个炸丸子,您也带点。”
刘淑珍连声应着:“好,好,都带。”
挂了电话,屋子里的死寂仿佛被打破了。
她把那盘凉饺子倒进垃圾桶。
转身走进卧室,从柜顶拽下了那个落满灰尘的大行李箱。
拉链拉开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开始翻箱倒柜。
那件深红色的羊毛衫被找了出来,叠得整整齐齐。
那是去年过年女儿给买的,还没舍得穿过。
她又去阳台,把晾晒好的腊肉和香肠取下来。
每一根都用报纸仔仔细细地包好,生怕流了油弄脏箱子。
冰箱里的冻排骨、土鸡,统统拿出来。
塑料袋套了一层又一层。
箱子很快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刘淑珍试着提了一下,箱子沉得坠手。
她咬着牙,用力把拉链合上。
腰间传来一阵酸胀,但她顾不上这些。
女儿想吃红烧肉了。
这就是天大的事。
这一夜,刘淑珍睡得很不踏实。
梦里全是女儿小时候围着灶台转的样子。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她起床洗漱,特意涂了一点平时不用的面霜。
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早班的长途车人不多。
司机帮她把死沉的箱子塞进底下的行李舱。
“大姨,带这么多好东西去闺女家啊?”司机随口问了一句。
“是啊,闺女想吃家里的饭了。”
刘淑珍坐在靠窗的位置,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笑意。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出了车站。
路两边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
三个小时的车程,刘淑珍一点睡意也没有。
她一直盯着窗外,看着景色从荒凉的田野变成高楼林立的市区。
到了客运站,她拖着箱子随着人流往外挤。
刚出站口,冷风就灌进了脖子。
她掏出手机给陈旭打电话。
“大旭啊,我到了。”
“哎哟妈,不好意思啊,我这突然有点急事走不开。”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
“您自己打个车过来吧,直接上楼就行,我在家呢。”
刘淑珍愣了一下,看着手里沉重的箱子。
“行,那你忙,我自己过去。”
她没舍得打出租车。
拖着箱子走了五百米,去坐了地铁。
地铁里人挤人,箱子几次被别人踩到。
她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护着箱子。
那里面装的可都是给孩子们吃的。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女儿的小区门口。
这是一个高档小区,进门要刷卡。
她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等着陈旭给保安打电话放行。
寒风吹得她鼻尖发红。
终于进了小区,她按照记忆找到了那栋楼。
电梯停在16层。
刘淑珍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
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正是女婿陈旭。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家居服,脚上踩着棉拖鞋。
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瓜子味。
“妈!您可算来了!”
陈旭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箱子。
“累坏了吧?快进来快进来。”
刘淑珍换了鞋,往屋里看了一眼。
“青青呢?”
“哦,她公司临时有事,又被叫去开会了,估计晚点回来。”
陈旭一边说着,一边把箱子往角落里一推。
刘淑珍有些失落,但还是笑着点点头。
“工作要紧。”
她脱下大衣,刚想坐下喝口水。
陈旭突然从鞋柜旁边的挂钩上取下一件东西。
递到了刘淑珍面前。
那是一条围裙。
还是那种带袖套的、防油污的厚围裙。
刘淑珍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
“妈,还得辛苦您。”
陈旭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我妈她们一会儿也过来。”
刘淑珍的脑子嗡的一下。
“你妈?”
“对啊,就是我爸妈,还有我弟一家。”
陈旭挠了挠头,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本来我妈说不过来了,但这不听说您来了嘛。”
“她说您是大厨手艺,非要带全家过来尝尝鲜。”
刘淑珍看着那条围裙,上面还沾着几点陈旧的油渍。
原来昨天电话里说的“我妈来不了”,是一句客套。
又或者是,把她骗来的诱饵。
“您也知道,我妈那人嘴刁。”
陈旭把围裙塞进刘淑珍手里。
“这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的饭,也就您能镇得住场子。”
刘淑珍握着围裙,布料粗糙的触感刺痛了掌心。
她想问,不是说青青想吃红烧肉吗?
怎么变成了十几口人的聚餐?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这是女儿的家。
如果这时候甩脸子,女儿回来肯定要受夹板气。
陈旭见她没说话,以为她是默认了。
转身指了指厨房。
“菜我都让人送来了,堆在厨房地上呢。”
“鱼得杀,鸡也没剁,您看着弄吧。”
“哦对了,我弟妹不吃香菜,我侄子不吃辣。”
“您做的时候注意点。”
说完,陈旭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传来相声演员夸张的笑声。
刘淑珍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条围裙。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行李箱。
那是她一大早爬起来,精心打包的“母爱”。
现在看来,更像是自带干粮的“长工”。
她深吸一口气,默默地系上了围裙。
带子系得很紧,勒得肚子有点难受。
她转身走进了厨房。
厨房很大,装修得很豪华。
但水槽里堆满了昨天没洗的碗筷,油腻腻的。
地上一袋袋的蔬菜、鱼肉乱七八糟地堆着。
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刘淑珍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流冲在手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第二章
下午两点。
门铃再次响了。
这回陈旭跑得飞快,连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门一开,一阵大嗓门就传了进来。
“哎呦我的大孙子!慢点跑!”
刘淑珍在厨房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亲家母王桂花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听起来至少有五六个人。
“哥!咱家这也太热了,比老家暖和多了!”
一个粗犷的男声响起,那是陈旭的弟弟陈阳。
“嫂子呢?还没回来?”
一个尖细的女声问道,应该是弟媳妇。
“加班呢,这大公司的领导就是忙,哪像咱们闲人一个。”
王桂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行了妈,快进来坐。”
陈旭招呼着众人换鞋。
刘淑珍擦了擦手,觉得出于礼貌,得出去打个招呼。
她刚走出厨房门口。
就看见王桂花正大摇大摆地往沙发上一坐。
屁股还没坐热,王桂花的眼神就扫了过来。
“哎呦,亲家母在呢?”
王桂花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只是抬了抬下巴。
“这大过年的,辛苦你了啊。”
刘淑珍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应该的。”
“那个谁,陈阳,叫人啊。”王桂花踢了一脚旁边正玩手机的儿子。
陈阳头也没抬,含糊地喊了一声:“婶子好。”
弟媳妇倒是笑得挺灿烂,上下打量了刘淑珍一眼。
“婶子这身子骨真硬朗,看着比我妈还能干。”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细品却不是滋味。
“行了,别在那杵着了。”
王桂花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亲家母,你赶紧忙去吧。”
“我孙子刚才在车上就喊饿了。”
“先给弄点垫肚子的,炸个薯条什么的,小孩子爱吃。”
刘淑珍愣了一下:“家里没有冷冻薯条啊。”
“那就现削土豆炸嘛!”
王桂花皱起了眉头,一脸的不耐烦。
“这点小事还用教?你是怎么当了一辈子家庭主妇的?”
陈旭在旁边剥着橘子,连头都没抬。
完全没有要帮岳母解围的意思。
刘淑珍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离女儿下班还有三个小时。
忍一忍吧。
为了青青。
她转身回了厨房,拿出了两个土豆。
削皮刀在手里飞快地转动,土豆皮一条条落下。
客厅里传来了电视的声音,还有陈阳一家人肆无忌惮的笑声。
“哥,你这电视真大,多少钱买的?”
“没多少钱,两万多吧。”陈旭的声音里透着得意。
“还是嫂子能挣钱啊。”
“那是,我这叫慧眼识珠。”
“妈,你看我哥这得瑟样。”
欢声笑语穿透了厨房的玻璃门。
刘淑珍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隔绝在外的异类。
油锅热了。
土豆条下锅,发出“滋啦”的爆裂声。
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却抽不走满屋子的油烟味。
炸好了一盘薯条,她端出去放在茶几上。
陈阳那五岁的儿子直接上手抓,烫得哇哇大叫。
“哎呦!你怎么也不给吹吹!”
弟媳妇心疼地抱住孩子,冲着刘淑珍翻了个白眼。
“婶子,你也太不小心了,烫坏了孩子怎么办?”
刘淑珍张了张嘴,想解释是孩子自己抓得太快。
“行了行了,端走端走,看着就心烦。”
王桂花不耐烦地摆摆手。
刘淑珍默默地把盘子端回了厨房。
她看着金黄酥脆的薯条,心里一片冰凉。
从这一刻开始,敲门声就没有停过。
三点半,来了个自称是陈旭表舅的中年男人,带着老婆。
四点,陈旭的大姑一家三口到了。
四点半,又是两个不知名的远房亲戚。
原本宽敞的客厅,此刻挤满了人。
二十几口人,乌烟瘴气。
瓜子皮吐了一地,有人甚至把鞋脱了盘腿坐在真皮沙发上。
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旭像个花蝴蝶一样在人群中穿梭,敬烟、倒茶。
满面红光,享受着亲戚们的恭维。
“大旭现在是出息了,住这么好的房子。”
“那是,咱们老陈家就属大旭最有本事。”
“这房子得一百多平吧?”
“一百四!”陈旭伸出四个手指头,声音洪亮。
没人问这房子是谁买的,也没人问房贷是谁还的。
更没人问厨房里那个忙得脚不沾地的老太太是谁。
厨房里,刘淑珍已经快要虚脱了。
水池里的菜越洗越多,仿佛永远洗不完。
那只带来的土鸡已经被剁成了块,正在锅里炖着。
另一口锅里红烧着鱼。
案板上还放着没切完的牛肉。
她的腰像断了一样疼,那是老毛病了。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她想喝口水,却发现刚才倒的那杯水早就凉透了。
而且杯子也不知道被谁拿出去用了。
“亲家母!这鱼好了没有啊?”
王桂花的大嗓门又传来了。
“我大姑都饿了,能不能快点?”
刘淑珍用袖子擦了一把汗,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快了。”
这时候,一个小男孩跑进厨房。
是陈阳的儿子。
他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火腿肠,看着刘淑珍。
“喂,老太婆,我要喝可乐。”
刘淑珍愣住了。
这孩子叫她什么?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
“我奶奶说了,你就是个做饭的保姆。”
小男孩冲她做了个鬼脸,把手里的半根火腿肠扔进了洗菜盆里。
那是一盆刚洗干净的青菜。
油腻的火腿肠在清澈的水里漂浮着,显得格外恶心。
刘淑珍看着那盆菜,浑身发抖。
她真的很想把手里的菜刀拍在桌子上。
真的很想解下围裙摔在王桂花脸上。
但是她不能。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
如果这时候闹起来,女儿回来怎么收场?
亲戚们会怎么说苏青?说她不孝顺?说她没教养?
刘淑珍咬紧了牙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把那盆菜倒掉,重新接水。
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她的一声抽泣。
她告诉自己,做完这一顿饭。
就这一顿。
等青青回来吃了红烧肉,自己明天一早就走。
哪怕是回那个冷冰冰的家,也比在这儿被人践踏强。
第三章
下午五点半。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屋里的灯火通明,喧闹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刷抖音,声音外放得巨大。
陈旭的大姑正在跟王桂花聊天。
“还是你有福气啊,儿媳妇能挣钱,亲家母还能干活。”
“那是,我跟你说,这城里女人啊,就得调教。”
王桂花嗑着瓜子,一脸的得意洋洋。
“刚结婚那会儿,苏青也傲气,现在不还是服服帖帖的?”
“至于她那个妈,那就是个没主见的软柿子。”
“让她往东不敢往西,你看,这不使唤得团团转吗?”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刘淑珍的耳朵里。
她切菜的手抖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
原来在亲家眼里,自己就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原来女儿的忍让,换来的不是尊重,而是变本加厉的欺压。
这时候,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只有刘淑珍听到了。
门开了。
苏青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满脸疲惫地走了进来。
她手里提着公文包,头发有些凌乱。
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脑力劳动。
她推开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面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满屋子的烟味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鞋柜旁堆满了各式各样脏乱的鞋子,她的拖鞋不知道被踢到了哪个角落。
客厅里,一群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正肆无忌惮地占领着她的家。
沙发垫被弄得皱皱巴巴,地上全是瓜子皮和橘子皮。
那个她最喜欢的羊毛地毯上,甚至有一滩不明液体。
“哎呦,大忙人回来了?”
王桂花第一个看见了苏青,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青身上。
陈旭正叼着烟打牌,看见老婆回来,并没有起身。
只是挥了挥手:“回来了?正好,等着开饭呢。”
苏青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厨房的方向。
透过磨砂玻璃门,她看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她的母亲。
苏青把公文包重重地扔在玄关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换鞋,大步流星地走向厨房。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嗒嗒”声。
她一把拉开厨房的门。
一股浓重的油烟味扑面而来。
母亲刘淑珍正弯着腰,试图从最底层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大汤盆。
因为腰疼,她的动作很迟缓,也很吃力。
汗水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
那条围裙上满是油污,显得格外狼狈。
听到开门声,刘淑珍转过头。
看见女儿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青青回来啦?饿了吧?”
“马上就好,红烧肉在锅里呢,妈这就给你盛。”
说着,她就要去揭锅盖。
苏青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腕。
那双手粗糙、滚烫,还在微微颤抖。
苏青的目光落在母亲旁边那一大堆待洗的盘子上。
那不是三五个人用的量,那是给两桌人准备的流水席。
“妈,谁让你干这些的?”
苏青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刘淑珍缩了缩脖子,眼神闪躲。
“没……没人,妈闲着也是闲着。”
“这大过年的,家里来客人了,妈帮把手。”
“别说了,快出去歇着,油烟大。”
刘淑珍试图把手抽回来,却被苏青攥得更紧。
苏青转过身,看着站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陈旭。
“陈旭,你给我过来。”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陈旭手里还拿着一把牌,笑嘻嘻地凑过来。
“怎么了老婆?咱妈手艺真不错,这香味都飘到楼道口了。”
“这些都是谁?”苏青指着客厅里那群妖魔鬼怪。
“亲戚啊!这不我大姑、表舅嘛。”
陈旭一脸无辜。
“我想着咱妈一个人过年孤单,正好大家都来热闹热闹。”
“热闹?”苏青冷笑一声。
“你管这叫热闹?这是我家,还是菜市场?”
“还有,为什么是我妈在做饭?你妈呢?你弟妹呢?”
陈旭的脸色变了变,有些挂不住。
“哎呀,咱妈不是做饭好吃嘛。”
“再说了,我妈腰不好,弟妹又要看孩子。”
“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你怎么这么计较。”
这时候,王桂花也走了过来,嘴里还嚼着半个苹果。
“就是啊苏青,你看你这脾气。”
“亲家母都没说什么,你着什么急?”
“我们大老远来了,连口热乎饭都还没吃上呢,你这当儿媳妇的不干活也就罢了,还在这挑理。”
王桂花翻了个白眼,一脸的理直气壮。
苏青看着这母子俩一唱一和的嘴脸。
又看了看身后唯唯诺诺、满头大汗的母亲。
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那是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
她突然明白了。
陈旭把母亲骗来,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孝顺。
就是为了找个免费的高级保姆,来伺候他这帮穷亲戚,来给他撑那个所谓的面子。
而母亲,为了不让自己为难,竟然真的就像个奴才一样伺候了这一大家子一下午。
苏青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抓着母亲的手。
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她没有再理会陈旭和王桂花。
而是转身面对着母亲。
“妈,菜做完了吗?”
刘淑珍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点头:“还……还有一个汤。”
“行。”
苏青点了点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青妥协了,准备等着开饭的时候。
苏青突然动了。
她一把抢过刘淑珍手里的锅铲。
“咣当”一声。
那把不锈钢锅铲被狠狠地砸在了地板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客厅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愕地看着厨房这边。
陈旭吓了一跳:“苏青你疯了?”
苏青没理他。
她转身冲进了一楼的客房。
那是她原本给母亲准备的房间。
不到十秒钟,她提着那个笨重的行李箱冲了出来。
那是刘淑珍早上才辛苦拖来的箱子。
苏青把箱子往玄关一扔,箱子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接着,她冲回厨房。
一把扯住刘淑珍身上的围裙带子,用力一拽。
“刺啦”一声,死结被硬生生扯开。
她把那条沾满油污的围裙从母亲身上扒下来。
团成一团,狠狠地甩在了陈旭那张惊愕的脸上。
油点子溅了陈旭一脸。
“老婆你……”
没等陈旭说话,苏青拽着刘淑珍的胳膊,把她往门口拖。
刘淑珍吓坏了,踉踉跄跄地跟着走。
“青青,你这是干啥啊?别生气,妈不累……”
“闭嘴!”
苏青大吼一声,声音尖锐得有些破音。
她把母亲推到门外。
指着楼道,做出了那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
“妈,你给我滚!回你自己家去!”
“这没你的饭!也没你的地儿!”
“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刘淑珍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傻了。
她看着面目狰狞的女儿,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青青……”
“滚啊!听不懂人话吗?”
苏青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砰”的一声。
防盗门在刘淑珍的鼻尖前重重关上。
紧接着,里面传来了反锁门锁的“咔哒”声。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楼道里呼啸的风声。
和刘淑珍心碎的声音。
第四章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刘淑珍像尊雕塑一样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她不敢相信刚才那一幕是真的。
那个总是温声细语喊妈的闺女,怎么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摘完的葱,葱汁粘在手上,冰凉刺骨。
箱子孤零零地立在脚边,那是她全部的家当和自尊。
一阵冷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缝里吹进来,刮在她单薄的羊毛衫上。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这就是自己辛苦拉扯大的女儿吗?
这就是自己盼了一年的团圆饭吗?
她想去拍门,想问个明白。
手刚抬起来,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算了。
人家都让你滚了,还赖着干什么?
给那个没了良心的白眼狼看笑话吗?
刘淑珍弯下腰,颤巍巍地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轮子在瓷砖地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转过身,迈出了沉重的一步。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是微信提示音。
在这个空荡荡的空间里,听起来像是一声枪响。
刘淑珍不想看,她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但手机紧接着又震动了两下。
这不像是那种群发的拜年短信。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脚步,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刺得她眯起了眼。
发信人是:闺女。
刘淑珍的手指哆嗦着划开屏幕。
一条长长的微信跳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敲碎了她的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