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4月23日晚上,上海宝山区的淞南新村一带还带着点春夜的凉意。

一辆出租车从远处开过来,停在小区附近。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中年男人,一个高个,一个矮个。他们肩并肩往小区大门走,一边走一边聊天,声音不大,却听得出心情不错。

高个男人走在前头,眼看就要踏进小区大门了,矮个男人忽然从衣服里抽出一把尖刀,猛地朝高个的腰上捅了过去。

那一刀又快又狠。高个男人猝不及防,转过身,满脸都是震惊和不解。他张口问了一句:“老大,怎么回事?”话刚出口,人已经站不稳了,身体慢慢往下倒。

他的眼睛却一直睁着,死死盯着矮个男人,目光里全是困惑和难以置信。没过几秒,他便彻底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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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警电话很快打到宝山公安分局刑侦支队。民警赶到现场时,高个男人已经没了呼吸。法医检查发现,他后腰只有一处刀伤,伤口深而致命,一刀就切断了重要血管。

这种下手方式说明凶手力气大,而且对受害人怀着极深的恨意,否则不会这么干脆利落。

民警在尸体旁边找到死者的皮包,里面钱包、手机、证件都在,没丢任何东西。这基本排除了抢劫杀人的可能。

死者的身份也很快查清,黄冬,35岁,河南周口人,来上海打工多年,在一家搬家公司开货车,家就住在案发的小区里。

案发地点是居民区,周围人来人往,民警立刻展开大范围走访,想找到目击者。

可奇怪的是,问遍了附近住户和路人,竟没有一个人知道身边发生了命案,也没人听到呼救或者打斗的声音。

这种情况是非常少见的。专案组甚至有人猜测,会不会是职业杀手干的,专门挑没人的时机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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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现场找不到直接线索,侦查方向只能转向死者本人。民警开始深挖黄冬的日常交往、朋友圈子和可能存在的矛盾。

黄冬的妻子提供了一条关键信息:案发当晚,黄冬在出事前几分钟给她打过电话,说自己刚和几个单位同事吃完饭,现在正打车回家,马上就到,让她别等了,早点睡。

可妻子等了很久,丈夫始终没回来。电话里他语气正常,听不出任何异样,这说明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遇上了危险。

这条线索立刻被重视起来。刑侦支队决定马上找到当晚和黄冬一起吃饭的那些同事,把那天晚上的活动轨迹彻底查清楚。

在搬家公司领导的配合下,民警了解到,当晚和黄冬一起聚餐的共有六个人,全是公司里的货车司机。民警逐一打电话通知他们到单位配合调查。

电话打过去,五个人接到通知后都很快赶了过来,只有一个人始终没接通——他叫张宗志,安徽人,手机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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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人赶到公司后,民警把他们一个个叫进去问话。大家回忆说,那天下午五点下班后,六个人没急着走,都留在公司休息室里打牌。

牌局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左右,有两个人手气好,赢了差不多一千块钱,就说请客,到通南路上一家饭店吃晚饭。

饭吃完已经九点左右了,大家在饭店门口散开,各自回家。黄冬当时是跟张宗志一起打的车走的。

公司有规定,司机手机得二十四小时开着,因为随时可能有活儿要联系。民警一听张宗志突然关机,心里就有了数,立刻开车去了他住的地方。

张宗志三十九岁,为人老实厚道,在公司干活勤快,领导和同事都挺喜欢他。因为年纪最大,大家平时都喊他“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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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人觉得不对劲的是,张宗志的表弟赵敏提供的情况。

赵敏说,案发当晚九点左右,他正开着集装箱卡车在高速上行驶,突然接到张宗志的电话。

电话里张宗志声音很急,说自己得了性病,让赵敏赶紧帮他打电话给老婆,叫她明天一早带儿子去性病防治中心检查,恐怕他们也传染上了。说完就挂了,赵敏想再问清楚,却提示对方已经关机。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赵敏又收到一条短信:“我把黄冬打死了。”赵敏当时就懵了,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马上回拨,还是关机。

他觉得表哥肯定出大事了,赶紧给搬场公司的调度员打电话,把短信也转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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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度员接到电话和短信,马上试着打张宗志的手机,果然关机。

第二天早上,张宗志没来上班,这在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调度员觉得事情严重,立马报告了公司领导。

与此同时,刑侦支队的民警和张宗志的妻子也到了公司,所有人都在找同一个人——张宗志。

民警反复琢磨张宗志打给表弟的那通电话和短信,越想越觉得不对。如果张宗志真是当晚最后一个跟黄冬分开的人,那黄冬的死就跟他脱不了关系。

一个平时老实巴交的人,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又为什么突然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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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得从2008年12月说起。

那天张宗志下班后把车开回公司,换好衣服准备回家,在门口碰上了黄冬。黄冬一把拉住他:“老大,急着回家干吗?走,跟兄弟喝两杯去。”

黄冬虽然不是安徽老乡,但跟张宗志在同一个公司干了四年多。两人以前经常搭伴跑长途,关系一直不错。

张宗志也没多想,就跟着去了公司附近一家小饭店。那天黄冬特别高兴,酒一杯接一杯,没多大会儿两人都喝得脸通红。

黄冬忽然一把搂住张宗志的脖子,笑嘻嘻地问:“老大,你去发廊玩过没有?”

张宗志愣了一下,赶紧摇头:“我理发从来不去发廊的。”

黄冬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更开了:“老大,别跟我装傻啊!我是说,你找过小姐姐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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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志脸一下子红了,头摇得飞快:“这种事我可不敢做,万一被抓就要坐牢了。家里老婆孩子还指着我挣钱养呢。”

黄冬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呀,真是太老实了,活得也太没意思了。”

借着酒劲,他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自己这些年去发廊的经历,说得眉飞色舞。

张宗志听着听着,脸更红了,心里却有点羡慕。黄冬说得那么起劲,那些细节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让他有点心痒。

那晚他们喝到很晚,张宗志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黄冬讲的那些事,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

越想越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他突然坐起来,下定决心:有机会一定要自己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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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2009年1月23日晚上十点左右,张宗志加完班一个人往家走。

路过一条安静的小马路时,看到一家发廊门口亮着粉红色的灯,一个披着长发、打扮得时髦的小姐姐站在那儿,不停朝他招手:“大哥,进来玩会儿嘛!”

张宗志心跳得厉害,脚步不由自主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盯着小姐姐看,脑子里又冒出黄冬讲的那些画面。

小姐姐见他没走开,直接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往里面拉。

张宗志紧张地往四周看了看,没见警察,也没熟人,就半推半就跟着进去了。半个多小时后,他出来了,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

一个星期过去,张宗志觉得下身有点不对劲,偷偷去医院检查,结果什么也没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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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从那以后,他总觉得身体不对劲,浑身不舒服,却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越来越沉。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现在更沉默了,整天心事重重的样子。同事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摇头,说没事。

到了4月初,情况越来越糟。他开始发烧、没力气,吃不下饭,还老是恶心想吐,全身发痒,像有无数蚂蚁在皮肤下面爬。痒得他晚上睡不着,白天也没精神。

他又去医院看,医生还是查不出什么毛病。张宗志心想,肯定是得了性病,这家医院水平不行,查不出来。他决定自己想办法治,不再去医院了。

张宗志买了好几本关于性病的书,一连几个晚上埋头看,把书上的症状跟自己身上的毛病一条一条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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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自己得的不是普通性病。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懵了。仅仅去发廊了一次,就染上了这种病。他坐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得了艾滋病,等于判了死刑。他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妻子温柔的样子,儿子天真的笑脸,还有老家年迈的父母。

这些年他在上海拼命干活,好不容易在公司站稳脚跟,收入稳定,还在昆山买了套房,小日子眼看就要过得舒坦了。可就因为那一晚的糊涂,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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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怕得要命,也恨得要命。他恨那个小姐姐把病传给他,更恨黄冬。

要不是黄冬那天晚上喝多了酒,一个劲儿跟他吹嘘发廊多好玩,他怎么会鬼迷心窍走进那家店?现在好了,自己活不长了,黄冬却还能好好过日子。

“他娘的,我得找黄冬算账。既然我活不了,你也别想好过!”张宗志平时最老实,可这一回真急眼了。

他气冲冲跑到超市,花了一百多块买了把尖刀,打算好好教训黄冬。他知道黄冬块头大,身高快一米九,正面打肯定打不过,只能找机会趁他不备下手。

4月23日晚上,下班后黄冬又约大家打牌,然后一起去吃饭。张宗志觉得时机到了,就把刀悄悄藏在身上。

饭吃完已经九点多,大家在路边打车回家。他故意对其他几个司机说:“你们先回去吧,黄冬今天喝多了,我送他回家。”其他人也没多想,就各自走了。

于是就发生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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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黄冬倒地后,张宗志没敢多看,转身就跑。他先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吴淞码头。到江边后,他一个人在堤岸上走来走去,心乱如麻。

他给表弟赵敏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得了艾滋病,让赵敏帮忙通知他老婆带儿子去检查。又发了一条短信:“我把黄冬打死了。”发完就把手机关机了。

他坐在江边,看着黑乎乎的江水翻滚,好几次想跳下去一了百了。可手脚发软,就是迈不出那一步。半夜里,他实在待不下去了,在路边拦了辆黑车,让司机往嘉定开。

车到嘉定已经是凌晨。路上不时有警车闪着灯开过去,张宗志吓得魂飞魄散,心想警察肯定在到处抓他。

他赶紧让司机停车,自己钻进路边绿化带,趴在树丛里大气都不敢出。等警车走远,他才爬出来,把那把刀远远扔进树林深处,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了,张宗志知道不能再在上海待下去了。他得赶紧离开。正好路边有辆拉客的摩托车经过,他立刻拦住,让司机把他送到江苏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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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昆山,他一刻也不敢耽搁,又换上一辆黑车,直奔南京。

在南京住了一晚,第二天继续坐黑车去了溧阳。从溧阳再转车,跑到了安徽的宣城、芜湖、合肥,一路往西逃。

逃着逃着,他心里越来越难受。自己得了艾滋病,日子没剩多少了。他特别想回老家看看年迈的父母,跟他们说声最后的再见。

可每次走到村口附近,他都停下脚步,不敢往前迈。总觉得警察可能就在家里等着他,只能含着泪掉头走开,好几次都是这样过家门而不入。

最后,他坐上火车,逃到了湖北汉口。他本想去找一个熟悉的安徽老乡躲一阵子,可在汉口转了半天,也没找到人。

身上只剩几十块钱,他咬牙买了张汉口回南京的火车票,连夜又折返回去。打算到南京找亲戚借点钱,再继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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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几夜的奔波,把他折腾得不成人样。几乎没正经吃过一顿热饭,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次看到穿制服的人或者警车影子,他就心跳加速,赶紧躲得远远的,生怕被认出来。

坐在回南京的火车上,车厢晃晃悠悠,张宗志靠着窗户,眼睛慢慢合上了。他实在太累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一个人只要干了坏事,迟早是要被抓住的。”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他“刷”地一下从座位上跳起来,四下张望。原来是邻座几个乘客在闲聊。他的动静太大,引得周围乘客都看过来。

就在这时,一名乘警从车厢那头走过来查票。张宗志脑子嗡的一声,心想完了,这次肯定被抓了。他眼前一黑,整个人瘫坐在座位上。

乘警走近了,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停下,只是继续往前巡视。张宗志这才缓过神来,手心全是冷汗。虽然只是虚惊,可这一吓把他彻底击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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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乘警的背影渐渐远去,突然觉得再逃下去也没意思。早晚会被抓住,还不如自己去投案,早点把事情了结,也让自己解脱。

他站起来,走到餐车找到乘警,声音发抖地说:“警察同志,我在上海杀了人。”

乘警一听,立刻严肃起来。先让他坐下,然后用电脑查了他的身份信息。一查,果然,上海宝山警方网上正通缉他。乘警马上控制住他,同时通知了上海宝山分局。

第二天,专案组的侦查员赶到南京,把张宗志押回了上海。

案发后第二天,侦查员去市性病防治中心拿到了张宗志用假名做的检查报告。结果出来,所有指标都正常,他根本没得病。

专案组领导感慨地说,他办过那么多命案,像张宗志这样因为一件荒唐事就杀人的动机,还是头一回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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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志平时是个老实巴交、内向的人,可性格上有缺陷,特别容易钻牛角尖,疑神疑鬼。

去发廊玩了一次之后,他总觉得身体不对劲,心里压力越来越大,整天提心吊胆,觉得自己得了绝症,生不如死。

没人及时帮他疏导心理问题,他就把所有怨气都算在了同事黄冬头上。黄冬那天喝酒时跟他吹嘘发廊的事,在他看来就是害他走上绝路的罪魁祸首。

结果,一时冲动之下,他拿刀捅死了黄冬,酿成惨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