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当这个叫覃志强的男人再次出现在我家院门口时,老井旁搅拌猪潲水的父亲直愣愣站在原地。

他没开口,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包用红布裹着的现金。母亲死死盯着他,脸色阴沉胸口剧烈起伏,突然,她扭头就冲进了屋。

这个反应,让所有人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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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进去后,没一会儿里屋就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覃志强汕汕地站在门口,双手捧着红布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干巴的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夕阳照射下他脸色越发蜡黄。

他转头看向我们这边,却见我父亲一脸怒意,手中搅拌猪潲水的木棍,明晃晃地亮在他跟前,他嘴巴张了张,可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好一阵后,母亲步履踉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信封纸,直接交给了覃志强。

他双手颤抖地接过,看着手中泛黄的纸张,又抬头望了望我母亲,母亲红着眼眶,额头上早已花白的头发随风飘荡。

他翻开后,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最先映入眼帘,上面写着:欠条!

而他看到最后借款人签字,瞬间就崩溃了,蹲下身子掩门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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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欠条,是父亲写的。事情还得从2003年的暑假说起,那年大姐上大专,二姐读中专,我考上了镇中学重点班。

我来自广西玉林,家住玉州区管辖的一个农村家庭。家里姐弟三人,父母省吃俭用,宁愿饿着自己,也誓要供我们姐弟读书出来。

那时候生活真的太难了,父亲是泥瓦工给人家修建房子,早出晚归日晒雨淋,才四十出头的汉子,腰板已经有些佝偻了,却从来不敢休息。

母亲一年四季的工作,就是下地干活,她除了打理家里三亩田地,自己也会在菜园里播种蔬菜,除了供咱们家食用,余下的赶圩日时,也会背到集市去散卖,也能换些盐油回来。

父亲夏天顶着酷暑,冬天冒着严寒,却只有微薄的收入,想要解决我们姐弟三人的学费支出,显然是不可能的。

村里比我们姐弟读书厉害的学生可不少,但因为家庭条件的原因,他们父母供不起了,很多初中还没毕业就出了社会。

我们家虽然也是一样困难,能够维持我们读书,全靠父亲养的那一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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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就是靠着养猪,这些年把我们的学费凑齐的。那年暑假,是有史以来养过最多猪的一次,因为我也要上初中了,学费生活费支出需要更多了。

那天我们全家晚饭过后,在院里那颗荔枝树下乘凉。白天炎热,一到晚上,大地热气散去不少,耳边也传来了各式各样的虫鸣声。

父亲躺在竹椅上,手里不紧不慢地晃动着稀稀疏疏的蒲叶扇。母亲收拾好碗筷后,也拎着木凳坐了下来。

此时猪圈那头,不时传来猪打架的声音。

父亲听到后,坐了起来,问我:“舒云,今天你有没有冲猪圈啊?”

听到父亲的话,我连忙点头回应:“爸,冲过了,下午四点的时候!”

父亲听后这才又躺了下去,夜幕下来后蚊子也出动了,在我们耳边飞来飞去,想寻机叮咬,结果突然传来“啪…啪”几声,是母亲在拍蚊子。

母亲搓了搓手,说:“这猪也差不多可以出栏了,这一批出去,结清饲料赊账的款,应该也能凑大部分学费了。”

父亲坐了起来,看了看我,说:“嗯,是要出栏了,这多养一天,就要消耗一天的饲料,明天你去找三弟吧,让他过来处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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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这一批猪要出栏了,心里还有些难过,这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每天都是我挑泔水,清理猪粪,冲洗猪圈,也有感情了。

可一想到,这批猪能换回我们姐弟的学费,心里也是乐开了花,因为自己也是出了一份力的,想到这里我越发期待卖猪那天的到来。

母亲娘家那边的三舅,是专门做猪肉生意的,以往我们家的猪都是卖给他的,可前几天却出了意外。

前几天赶猪的时候,天太黑了,一不留神,跌倒了,摔断了胳膊,一时间干不了活了。

三舅受伤,我们可等不及,必须尽快卖出这一批猪,可一时间没有认识其他猪肉摊的,就在全家焦急的时候,姑婆这是找了上门。

姑婆是我爷爷的亲妹妹,嫁在了我们同村一户人家。她家那个时候在村口开了一家熟食店。

得知我们家要卖猪了,主动找上门,说她认识一名在镇上卖猪肉的老板,可以找他来收购我们家的猪。

起初父母还担心姑婆推荐这人不靠谱,可见姑婆嘴里都是说着这个老板的好话,说如何守信用,生意人品又好,鉴于当时也着急,顾不上太多,只得听从姑婆的引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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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姑婆早早就领着肉铺师傅来抓猪了,大人们忙着扛猪过秤,我在一旁跟着记斤数,一直忙活到中午,这才全部处理好。

当时我记得很清楚,16头大肉猪一共是四千多斤,当时价格是3块多,一共总账是13500元。

当时以为猪装好了,就应该付款了,结果这肉铺师傅却说:“这猪钱,得晚两天给哈!”

父亲一听就不愿意了,拦住车:“这不都是直接给钱吗,再说了,这还等着钱交学费呢!”

肉铺师傅却拍着胸脯,承诺道:“你放心吧,你去打听打听,我覃志强的为人,做生意讲的是诚信为本。”

父亲看了看我母亲,心里还有些犹豫,这个这个时候,姑婆却凑上前来,说:“哎哟,你们放心吧,这覃老板家就在隔壁村,人是讲诚信的。”

姑婆话音刚落,覃志强就一脸认真附和:“对嘛,我这也是一时周转不过来,这猪卖了自然就有钱给你了!”

父母最后也认可了他的说法,只得选择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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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这一次信任,却让我们家掉进了深渊,用了好几年才能爬出来。

卖猪后第三天,母亲去到覃志强镇上的肉铺要钱,结果却发现店铺关门了,问了旁边的人,人家说已经有两天没开门了。

母亲心里一惊,隐隐约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连忙找到正在邻村干活的父亲,父亲得知后,拍了拍大腿,颤抖地说:“遭…遭了,赶紧去找人!”

父母先是找到姑婆,姑婆得知覃志强肉铺关门,她云淡风轻地说:“哎哟,兴许是人刚好回家了呢,我都认识他很多年了,人是靠谱的,你们就放心吧!”

母亲急得脸色煞白,哽咽喊道:“姑,人都说已经关门两天了,这钱要是拿不到,我是三个娃的学费可怎么办呐?”

姑婆听后,看着我母亲的神情,又看到我父亲眉头紧锁,她也有些慌张了,忙拉着他们就要出门,边走边说:“走…,我带你们去他家找!”

覃志强家在3公里外的村子,覃志强家里只有一个70岁的老母亲,其余空无一人。

覃母得知我们的来意后,止不住落泪,一脸内疚,抹着眼泪说:“唉,好好的一个人家,全被他给拆散了,好好正道不走,愣是走外门邪道,外面都不知道欠了多少钱了。”

姑婆一旁听到后,脸色煞白,一个踉跄差点就往下倒,好在我父亲一把将她扶住,姑婆缓了缓后,问:“那他跑哪里去了,这钱可是人娃的读书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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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母瑶瑶头,轻叹一声:“已经有好几波人上门找他了,都半个月没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想到我们的学费,母亲再也控制不住了,发了疯似的吼道:“我不管,这钱必须给,我娃这学必须上,不能让你们毁了了他们的前程,不还钱就拿值钱物来抵。”

母亲说完,就冲进里屋,一阵翻箱倒柜,没一会儿她走了出来,一脸失落,这个家哪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就连米缸都只是已经见底了。

临离开覃家时,覃母喊住了我父母,她颤颤巍巍地递来一张信封纸,说:“孩子,对不住你们了,我这一把年纪了,有心也无力了,但是这债是不会赖的,你们写一个欠条。”

等我父亲接过纸张,覃母继续道:“这欠条写上,如果他没还你钱,我百年之后,这老屋的宅基地就是你们的,落款就写我的名字。”

就这样,父亲写下了这张歪歪扭扭的欠条,一式两份。

欠条写了,可现实还是那么残酷,我们家被骗的消息一下子传遍了村子里,周边邻居在为我们惋惜时,还不停劝说,说孩子的书读到这里也差不多了,何必搞得家里这么苦。

更要紧的是,村里饲料铺原先给我们赊账的,得知我们遭遇后,更是连夜上门追债,一时间家里雪上加霜。

那段时间家里很困难,可父母从没有抱怨过一句,只是坚定的告诉我们,这书必须继续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