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9月5日清晨,上海虹桥机场的候机室里,李时雨刚端起一杯热茶,军统特务便一拥而上。“李委员,请跟我们走一趟。”茶水尚未入口,冰冷的手铐已扣住了他的手腕。那一刻,他脑海里闪回三个月前收到的那张微缩电报——“官越大越好,大胆往上爬”,字迹苍劲,落款是“北方局”。
被押往看守所的卡车颠簸得厉害,车厢门缝透进晨曦。李时雨暗暗嘀咕:果然爬得太高,终究招来风雨。可转念一想,自己还能捂住全部秘密,这份“心慌”便被压到了嗓子眼最深处。
事情要追溯到1934年夏天。那时的他刚从北平法学院毕业,被党组织派往奉系军阀张学良部队充当文书。潜伏生涯由此开启。军营里,他表面循规蹈矩,夜深人静时却借写公文之便,把东北军调动、兵站补给等数据一笔笔誊进暗格小册。三个月后,这些数字就悄悄横跨沈阳、天津,经海河运输线送到陕北。
抗战爆发后,北平已成沦陷区。李时雨滞留天津,本想继续向北找党,却因铁路中断被困在卫城码头。正迷茫之际,天津地下党碰头人赵杰递来一张印有法院徽记的介绍信:“老李,先把自己安插进去,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于是他摇身一变,成了天津地方法院书记官。凭着流利的日语,他拿到宪兵队发放的通行证,在津京两地穿梭。几年里,他私运电台零件、烧毁敌方卷宗、掩护同志脱险,忙得脚不沾地。
1939年12月,汪精卫飞抵南京筹组伪政权,急需北方“知名人士”背书。李时雨抓住时机,自荐为国民党北方代表,顺利进入汪伪“立法院”。陈公博见他口才了得,干脆拉到身边当随员。有人背地里说他“吃汉奸饭”,他装聋作哑,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套剧本。
“陈先生,北方对新政权疑虑甚多,若有纲领草案先行宣示,或可缓解。”一次酒局上,他佯装为汪伪出谋划策。席间收集到的谈话记录,被他化作一张张极细的米纸,卷进钢笔夹层。当晚,一只骑车少年从南京下关码头穿行,翻山越水把情报送往皖南。数周后,新四军提前获悉日军“铁壁扫荡”路线,主力部队紧急转移,避免了重大伤亡。
汪伪末年风声鹤唳,戴笠领命“肃奸”。陈公博判断风向不对,开始暗中疏散亲信。正好军统上海区缺人,他便向戴笠推荐了“老李”。就这样,李时雨阴差阳错迈入军统,被授少将衔,手头掌握的文件远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
军统大楼的天台差不多每周都升起一面新旗,内部派系倾轧,硝烟看不见却刀刀见肉。李时雨夹在中间,如履薄冰。有时夜深,他会对好友余祥琴感叹:“升得越快,离太阳越近,烧着翅膀的滋味可不好受。”余祥琴以为他只是谦虚,拍拍肩笑道:“将来司令部里还得靠你我撑场。”两人谁也没想到,若干年后,正是这位“好友”递上了那份逮捕令。
在被捕前,他悄悄往北平发出最后一封电报:“情况危急,或有牺牲。”翌日即被带走。审讯室里,探照灯照得人睁不开眼。他被反复拷问“背景”“联络人”,嘴唇咬得出血,仍只给出一句:“为国服务,无愧天地。”敌人翻遍了他所有档案,找不到一纸确证。三个月后,案件被原封不动转到上海地方法院。
1947年春,他被判七年半徒刑。囚车驶向提篮桥监狱,窗外的梧桐枝头吐出嫩芽。监仓里阴冷,他却并不绝望,因为听到看守交头接耳:“共军又打下一个县。”战局走向早已告诉他,黎明不会太远。
1949年2月,国民党因财政窘迫宣布“减刑大赦”,15年以下刑期一律释放。走出铁门的第二天,李时雨已坐在静安寺路某间咖啡馆,等来了上海局交通员。“工作照旧。”对方递给他一把新刻的钢印。
四月上旬,他登上北往的专列。列车过津浦线,车窗外的麦田泛着青色。抵达北平西直门站时,城头红旗迎风招展。几天后,在中南海勤政殿,他见到了刘少奇。
“同志,15年卧底,不易。”刘少奇的语速并不快,却句句沉稳。
“没什么,只盼着能多做点事。”李时雨回得轻声。
组织为他补办了入伍手续,授予少将军衔,并记特等功一次。消息传回老家,乡亲们才知道,这个当年偷偷改名“时雨”的孩子,竟在刀尖上走了半辈子。
值得一提的是,他拒绝了后来调入高层机关的安排,坚持要求去接管上海治安。理由很简单:“城市还没真正安稳,需要人盯着。”1950年底,他又被派往东北,参与肃特工作。行李只有一只旧皮箱,里面装着两样宝贝:一枚党徽和那支陪伴他多年的钢笔。
多年潜伏让他显得格外寡言,也练就了极强的观察力。新中国成立初期,各路残敌尚未清除,他领着小组连夜突击,破获潜伏特务网三十余起。东北严寒,他常披大衣到夜巡,靴底冻得咯吱作响,同事劝他多歇一宿暖炕,他摇头道:“咱们慢一步,老百姓就多一分危险。”
1953年,完成“六一三”专案收网后,他才第一次请假回家,乡路漫长,车马颠簸。村口的老杨头抖着旱烟袋,半开玩笑:“李家那小子,你究竟给谁当官啊?”李时雨笑笑,没有作答,只是抬头望了望满天星光。
晚年有人劝他写回忆录,他不肯动笔:“组织需要的,我早写完;不该说的,一字也不留。”直到1984年病逝,身后只有几件旧军装、一枚发黄的工作证,以及那支钢笔。今日翻看档案,15年潜伏、九度换装、三易主子、无数情报,串起的却是一条最简单的信念——听党指挥。这一句话,他从21岁悄悄写进入党志愿书,就再没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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