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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三日期限将至,苏月璃得到了林老四打探来的消息。

“公子,那批货确实有问题。”林老四面色严肃,“表面是香木和胡椒,但据码头眼线说,装箱时重量和手感不对,怀疑夹带了别的东西。瑞昌祥自己的两条大船,前些日子在外海‘意外’触礁受损,正在抢修,至少两个月内无法出海。他们急着出手这批货,又不想用那些关系不够硬的小船,这才盯上了咱们的‘海鹄号’。”

果然如此。苏月璃心中了然。夹带私货,风险转嫁,算盘打得精。一旦事发,首当其冲的就是她这个船主,瑞昌祥大可撇清关系。

“他们的‘便利’打听得如何?”苏月璃问。

“倒是真的。”林老四道,“他们在暹罗的旧港、满剌加(马六甲)的港口都有固定的代理人,能帮忙快速通关,拿到较好的泊位和补给价格。此外,他们与这一带几股较大的海盗……似乎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至少能保个平安。”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看来瑞昌祥是铁了心要拉她下水。

苏月璃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林叔,准备一下,明日我亲自去会会周掌柜。另外,我们自己的货,筹备得如何了?”

“瓷器、丝绸已入库八成,茶叶正在最后筛选,预计五日内可全部备齐。淡水、粮食、药品等物资清单也已拟定,随时可以采购。”

“好。”苏月璃点头,“明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必须加快进度了。我预感到,泉州这潭水,要起波澜了。”

翌日,瑞昌祥后堂。

周掌柜依旧笑容可掬,但眼底深处已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他本以为这年轻商人晾了他三天,是心中忐忑犹豫,今日该是来服软或讨价还价的。

“苏公子,三日之期已到,不知考虑得如何了?”周掌柜亲手为苏月璃斟茶。

苏月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不疾不徐地道:“周掌柜,承蒙看重,苏某与船上弟兄商议后,深感责任重大。贵号货物贵重,苏某初出茅庐,唯恐有失,是以……”

周掌柜笑容微僵:“苏公子这是……要拒绝?”

“非也。”苏月璃放下茶盏,目光直视周掌柜,“苏某是想,与周掌柜做一笔更大的生意。”

“哦?”周掌柜挑眉。

“苏某首航,志在长远,并非一锤子买卖。瑞昌祥在南洋根基深厚,渠道广阔,这正是苏某所需。与其仅仅承运一批货物,不如我们建立长期合作。”苏月璃语气从容,“‘海鹄号’乃至日后苏某船队从南洋运回的特色货品,可优先供给瑞昌祥。而瑞昌祥在国内的销售网络,亦可为苏某带回的货物打开销路。至于此次航运……”

她话锋一转:“贵号那批香木胡椒,苏某可以承运。但有两个条件。”

周掌柜眼神闪烁:“苏公子请讲。”

“第一,货运契约需明确写明货物种类、数量、规格,并经由市舶司查验公证,按章纳税。夹带、瞒报之事,苏某船队绝不沾染。”苏月璃语气斩钉截铁。

周掌柜脸色微微一变。

“第二,”苏月璃继续道,“运费按市价加倍支付,且需预付七成。此外,贵号所承诺的沿途‘便利’,需出具正式的引荐书信,并确保真实有效。若因贵号提供的‘便利’出现问题,导致船队损失,瑞昌祥需负全责,照价赔偿。”

“这……”周掌柜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按章纳税、查验公证,就等于断了他们夹带私货的路。加倍运费、预付七成、还要担责,这条件可谓苛刻。

“苏公子,你这条件,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周掌柜沉下脸,“我瑞昌祥诚心合作,公子却如此防备,甚至坐地起价,恐怕……”

“周掌柜,”苏月璃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贵号货物是否‘干净’,你我心知肚明。苏某开门做生意,求的是平安长远,而非刀口舔血的一次横财。愿以清白之身、公平之价,与贵号共谋发展。若贵号觉得苏某条件苛刻,那此次合作,便当苏某未曾提过。‘海鹄号’虽新,也不缺这一趟货载。”

她站起身,微微拱手:“苏某告辞。掌柜可慢慢斟酌。”

说罢,竟真的转身欲走。

“等等!”周掌柜急忙叫住她,脸色变幻不定。他没想到这年轻人如此硬气,且心思缜密,将他们的底牌和企图看得一清二楚。拒绝?确实可以,但临时再找合适又“懂事”的船太难,上头催得紧。答应?条件实在太憋屈,且等于被这年轻人拿捏住了。

可转念一想,这“苏墨”虽然条件苛刻,但提出的长期合作框架,未必没有吸引力。一个有能力、有胆魄、且“干净”的新兴船队,若能掌控或深度合作,对瑞昌祥来说,或许是条新路。更何况,这小子似乎对南洋颇有野心……

权衡利弊,周掌柜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苏公子且慢!公子快人快语,见识非凡,周某佩服。这条件……虽有些出人意料,但并非不能商量。只是这预付七成和担责一事,可否再议?”

苏月璃停步,回身,神色淡然:“掌柜既有诚意,可派人与林管事详谈细节。苏某只把握原则,具体条款,自有分寸。”

她知道,对方已经松动。剩下的,就是林老四他们去扯皮博弈了。而她,必须保持超然和决断的姿态。

离开瑞昌祥,苏月璃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海风拂面,带来淡淡的咸腥。她知道自己兵行险着,但也成功地反将一军,初步确立了与这些地头蛇打交道的方式——不卑不亢,坚守底线,以利相诱,以势相迫。

回到客栈,她立刻写下密信,将瑞昌祥的背景、接触经过、自己的应对以及可能涉及三皇子势力的猜测,详细告知父亲,提醒京城多加小心,并请父亲暗中查证。

她有种预感,自己似乎无意间,踏入了一个更大的漩涡。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数日后,经过林老四等人与瑞昌祥的反复拉锯,最终契约敲定。基本按照苏月璃提出的原则,只是在预付比例和赔偿细节上稍作让步。瑞昌祥提供了正式的引荐信和部分沿途关系名单。而苏月璃这边,所有运往南洋的货物和瑞昌祥委托运回的货物,都严格按照章程,报关纳税,记录在案。

“海鹄号”的改造工程也进入尾声,水手招募基本完成,物资开始有条不紊地装船。出发的日子,一天天临近。

这期间,苏月璃明显感觉到,暗中注视她的目光多了起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善。她一律泰然处之,只在暗中加强了戒备。

出发前三天,苏月璃决定最后一次亲自检查船况和货物。码头上,“海鹄号”已焕然一新,高大的桅杆矗立,风帆尚未升起,却已蓄势待发。

她正在仔细查看货舱的防水措施,青黛匆匆跑来,低声道:“公子,那边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有位穿玄色锦袍的公子,看了您许久了。气质……很不一般。”

苏月璃心中微凛,顺着青黛示意的方向望去。茶楼窗边,果然坐着一位男子,侧影挺拔,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非同寻常的清贵与威仪。他似乎并未刻意隐藏,坦然接受着她的回望。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苏月璃看不清对方具体容貌,却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与探究,深邃难明。没有恶意,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她平静地收回视线,继续手中的工作,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这人是谁?为何关注自己?是瑞昌祥背后的三皇子?还是……其他势力?

未知,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险,或……转机。

她抚摸着“海鹄号”坚实的船舷,望向浩瀚无垠的大海。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只能,也必须,向前。

12

七日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是扬帆出海的好时节。

泉州港最大的码头上,“海鹄号”巨大的主帆缓缓升起,猎猎作响。船身吃水颇深,满载着货物、淡水和远航的期望。船头,苏月璃一身利落的靛蓝色劲装,长发束于脑后,海风吹拂着她的衣摆,露出腰间悬着的一柄装饰性的短剑——这是父亲坚持让她带上的。

林老四站在她身侧,古铜色的脸上满是肃穆与激动。甲板上,数十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水手各司其职,动作利落,眼神坚定。岸边,前来送行或看热闹的人群熙熙攘攘,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瑞昌祥的周掌柜等人,神色复杂。

苏月璃最后回望了一眼泉州城连绵的屋宇和远处起伏的山峦,深吸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沉声下令:“解缆,起锚!”

粗重的缆绳被抛回码头,铁锚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升起。“海鹄号”在拖船的牵引下,缓缓驶离港口,进入开阔的海面。风鼓满帆,船只速度逐渐加快,劈开蔚蓝的海水,驶向天际线。

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为模糊的背景。前方,是碧波万顷,海天一色,偶有海鸟掠过船帆,发出清越的鸣叫。

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最初的几天,航行顺利。天气晴好,风顺水顺,水手们逐渐熟悉了新船的操作和彼此的性格。苏月璃并未安坐船长室,而是坚持每日上甲板,观察海况,学习辨识星图、使用罗盘,向林老四等老水手请教各种航海知识与应对突发状况的经验。她聪慧好学,又肯吃苦,很快就掌握了许多要领,赢得了水手们更多的尊重。

林老四私下对老兄弟感叹:“咱们这位东家,真不是一般人。这份心性毅力,多少男儿都比不上。”

然而,大海的脾性,从来莫测。航行至第十日,天色骤变。远天堆积起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风势转急,海浪明显变大,船只开始剧烈颠簸。

“是风暴!收帆!固定货舱!所有人检查缆绳、舱门!”林老四经验丰富,立刻嘶声大喊,声音在海风中几乎被扯碎。

水手们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降下大部分船帆,只留一小片稳住船身。所有人都穿上了蓑衣,用绳索将自己固定在甲板或桅杆上。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很快连成一片暴雨幕布,狂风卷着巨浪,狠狠拍击着船身。“海鹄号”像一片树叶,在波峰浪谷间疯狂起伏,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苏月璃也被青黛和林老四强行劝回相对安全的船长室,但她坚持守在门边,透过被雨水不断冲刷的玻璃舷窗,紧紧盯着外面的情况。每一次船体剧烈的倾斜,都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货舱是否进水?缆绳是否牢固?人员是否安全?

突然,“咔嚓”一声巨响,伴随着水手们的惊呼,一根桅杆上的横桁被狂风折断,带着半片帆布,砸向甲板!

“小心!”苏月璃惊叫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几个身手矫健的水手险险避开,但断裂的木头和帆索还是造成了一些混乱。林老四怒吼着指挥人手清理、加固。

风暴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渐渐减弱。当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落海面时,“海鹄号”已是满目疮痍。折断的横桁、撕裂的船帆、散落的杂物……所幸船体主体结构完好,货舱因为事先加固得当,进水不多,人员也只有几个轻伤。

所有人都精疲力竭,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苏月璃第一时间走出船长室,不顾满甲板的狼藉和湿滑,查看伤员,询问损失情况。

“公子,您怎么出来了?甲板危险!”林老四满脸雨水和疲惫,却仍不忘提醒。

“我没事。大家辛苦了。”苏月璃看着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风暴已过,我们扛过来了!现在,清理甲板,检查各处损伤,统计货损,救治伤员!林叔,你来分派人手。青黛,去把备用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拿来。”

她的镇定和有条不紊的指令,让慌乱后的人们迅速找到了主心骨。水手们看着她沉静而坚毅的侧脸,心中那点因风暴而生的恐惧和后怕,渐渐被一种莫名的信赖取代。

清理、检修、统计……各项工作紧张而有序地展开。苏月璃亲自参与了货舱的检查,确认货物损失在可接受范围内,特别是瑞昌祥那批“干净”的货,完好无损,这让她松了口气。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海面恢复了宁静,只有浪花轻轻拍打着船身。甲板上点起了风灯,林老四带着人还在进行最后的加固。

苏月璃独自走到船头,扶着冰冷的船舷,望向深邃的星空和远处墨黑的海平线。风暴的余悸犹在,但更强烈的,是一种闯过险关后的豪情与对前路更加清晰的认知。

大海无情,却也公正。它不会因为你是女子而格外宽容,也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网开一面。在这里,实力、智慧、勇气和一点点运气,才是生存与成功的根本。

她忽然想起离开京城那日,回望城墙时的心情。此刻,那种挣脱束缚、掌握自身命运的感觉,前所未有地清晰。

“公子,夜里风大,当心着凉。”青黛拿着披风走来,为她披上。

苏月璃拢了拢披风,回头对她笑了笑:“青黛,怕吗?”

青黛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跟着小姐,奴婢什么都不怕!”

苏月璃心中温暖,拍了拍她的手。

这时,林老四走了过来,脸上带着钦佩:“公子,各处都检查妥当了。船体无大碍,破损处都已临时加固,等到了下一个补给港再行修理。这次多亏了公子坚持要加固的那些地方,尤其是货舱和桅杆底座,不然损失就大了。”

苏月璃点头:“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林叔,辛苦了。让大家轮班休息,保持警戒。航线可有偏差?”

“风暴中偏离了一些,但问题不大,明日调整即可。预计五日后可抵达第一个目的地——旧港。”

“好。”苏月璃望向远方,“旧港……希望一切顺利。”

她不知道的是,这场风暴,不仅是对“海鹄号”的考验,也无形中洗去了船上部分人员心中最后一丝因她年轻和性别而生的疑虑。一个能在风暴中镇定指挥、与大家共渡难关的东家,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海上的日子,单调而充实。除了应对天气,还要警惕可能出现的海盗。林老四经验丰富,选择的航线尽量避开海盗频繁出没的区域,并安排瞭望哨日夜警戒。

航行至第十八日,瞭望哨突然传来急促的钟声和呼喊:“左前方!有船!好几艘!像是……像是海盗船!”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13

“海盗?!”甲板上瞬间弥漫开紧张的气氛。水手们纷纷抓起手边的武器——鱼叉、砍刀、斧头,也有几张强弓被取了出来。林老四脸色凝重,快步冲上船首楼,接过瞭望水手递来的单筒望远镜。

苏月璃也闻声赶到船头,顺着林老四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左前方海天相接处,几个黑点正迅速变大,从航向和速度判断,确实是冲着“海鹄号”来的。粗略一看,至少有四艘船,船型不大,但速度极快,船帆上隐约可见狰狞的图案。

“是这一带常见的小股海盗‘黑蛟帮’。”林老四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他们通常三五条船一起行动,速度快,手段狠。公子,看来咱们是遇上‘收保护费’的了。”

“能甩掉吗?”苏月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问道。

“难。他们船小轻快,顺风追上来很容易。而且看这架势,是盯上咱们了。”林老四摇头,“硬拼的话,咱们船大人多,装备也好一些,不是没有胜算,但难免伤亡,货物也可能受损。”

苏月璃大脑飞速运转。母亲手札中曾提及,海盗求财居多,并非一定要你死我活。有些商队会提前打点,或展示实力令其知难而退。

“林叔,按之前演练的,让所有人进入戒备位置,弓弩上弦,但先不要主动攻击。把咱们苏家的旗号和……瑞昌祥给的引荐信旗号,都挂到显眼位置。”苏月璃果断下令,“另外,准备一箱中等价值的货物,丝绸和瓷器各半,搬到甲板显眼处。”

“公子是想……”林老四有些明白过来。

“先礼后兵。”苏月璃目光锐利,“展示实力,表明身份,看看能否破财消灾。若他们不识相,再拼死一战不迟!”

“是!”林老四立刻传令下去。水手们虽然紧张,但训练有素,迅速各就各位,弓弩手隐蔽在船舷后,刀斧手守住关键位置。一面绣着“苏”字的蓝色商旗和一面瑞昌祥特有的金边黑底旗被升上主桅。

那几艘海盗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和挥舞的兵器。对方显然也看到了“海鹄号”的戒备和升起的旗帜,速度似乎慢了一些,呈扇形包抄过来。

为首的一艘海盗船上,一个独眼、满脸横肉的汉子(显然是头目)拿着一个铁皮喇叭,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闽地方言喊道:“前面的商船听着!此路是我开!留下买路财,放你们过去!否则,人船俱毁!”

声音顺着海风传来,带着凶悍之气。

林老四看向苏月璃,苏月璃对他点了点头。

林老四深吸一口气,也拿起一个喇叭,运足中气喊道:“对面的朋友!我们是泉州苏家与瑞昌祥联合船队!初到贵宝地,行商不易,特备薄礼一份,交个朋友,请行个方便!”

说着,两名水手将那箱打开的货物抬到船头甲板,阳光下,精美的丝绸和莹润的瓷器熠熠生辉。

海盗船上明显起了一阵骚动。瑞昌祥的名头,在这一带海域似乎确实有些作用。那独眼头目与旁边几人交头接耳片刻,又喊道:“瑞昌祥的船?有何凭证?就这点东西,打发叫花子吗?至少再加一箱!”

苏月璃眉头微蹙。贪得无厌。但她不想在首次航程中就与海盗死磕。

“林叔,告诉他,瑞昌祥的引荐信旗在此,货物可再加半箱,但若再得寸进尺,我苏家船队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绵羊!让他看看咱们的弓弩!”苏月璃低声道。

林老四依言喊话,同时,船舷后隐蔽的弓弩手微微探身,寒光闪闪的箭镞对准了海盗船方向。

海盗头目显然在权衡。对方船大,人手不少,装备精良,又有瑞昌祥的关系,硬拼就算能赢,自己这边肯定也损失不小。那两箱半的货物,价值也不菲了……

“好!看在瑞昌祥的面子上!”海盗头目终于喊道,“把东西送过来!别耍花样!”

林老四看向苏月璃,苏月璃点头。两艘小船被放下,水手们将一箱半货物搬上小船,缓缓划向海盗船。整个过程,“海鹄号”上弓弩戒备未松。

海盗们接收了货物,检查一番,似乎还算满意。那独眼头目挥了挥手,几艘海盗船开始调转方向,让开了航道。

“后会有期!”海盗头目怪笑一声,带着船队迅速消失在远海。

直到海盗船彻底看不见踪影,甲板上所有人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许多人背后已被冷汗湿透。

“公子,他们走了。”林老四抹了把额头的汗。

苏月璃也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虽然损失了一些货物,但避免了人员伤亡和更大的损失,算是值得。更重要的是,这次应对,检验了船队的应急能力和自己的决断。

“让大家解除戒备,轮班休息,加强瞭望。”苏月璃吩咐,“另外,记下这次遭遇的地点、海盗特征、交涉过程。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

“是!”林老四心悦诚服。这位年轻东家的冷静、果决和手腕,再一次让他刮目相看。不仅保全了船队,还初步建立了与海盗“打交道”的模式——不卑不亢,有实力,懂进退。

危机解除,“海鹄号”继续朝着旧港驶去。经此一事,船上的凝聚力更强了。大家都知道,是东家的沉着应对,带领大家闯过了一劫。

五日后,“海鹄号”平安抵达旧港。这是一座繁忙的南洋港口,各国商船云集,码头上充斥着各种语言和奇装异服。

有瑞昌祥的引荐信,通关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很快,就有瑞昌祥在当地的代理人前来接洽,帮忙安排泊位、补给,并引荐了几位可靠的本地商人。

苏月璃带去的瓷器、丝绸、茶叶大受欢迎,尤其是几样精心设计、迎合南洋贵族喜好的精品,几乎被抢购一空,卖出了远超预期的好价钱。同时,她也通过代理人和自己接触的商人,采购了大量的优质胡椒、丁香、豆蔻等香料,以及部分色泽纯正的宝石和珍稀木料。每一笔交易,她都亲自把关,精打细算,确保利润。

在旧港停留了十日,货物基本置换完毕,“海鹄号”的货舱再次被填满,这一次,是价值更高的南洋特产。瑞昌祥委托运回的那批“干净”的香木胡椒也已装船。

临行前,那位代理人私下对苏月璃道:“苏公子,您这次带来的货好,价钱也公道,我们东家很满意。这是给您的额外酬谢。”他递上一个小锦盒,里面是几颗成色极佳的珍珠。“另外,东家让我转告您,满剌加(马六甲)那边近来局势有些复杂,有几股新势力在争斗,公子若要去,务必小心。这是给满剌加那边另一位代理人的信件,或许能帮到您。”

苏月璃收下信件和珍珠,道谢告辞。她知道,这是瑞昌祥对上次合作“满意”的表示,也是进一步笼络。但她更看重的是那封信件和提醒的信息。

离开旧港,“海鹄号”驶向下一个重要目的地——满剌加。这是控制东西方海路咽喉的黄金港口,也是风险与机遇并存的是非之地。

航行途中,苏月璃反复研究母亲手札中关于满剌加的记载,结合代理人的提醒,思考着应对之策。

十日后,满剌加港在望。然而,还未进港,瞭望哨就发出了警报:港口外海,有船只正在交战!炮声隐约可闻,黑烟升腾!

14

“交战?”苏月璃心头一紧,立刻与林老四登上船首楼,举起望远镜望去。

只见满剌加港口外不远的海面上,数艘战船正在激烈交火。一方悬挂着类似本地土王或官军的旗帜,另一方则旗帜杂乱,似乎是几股海盗或武装商船的联合。炮火轰鸣,弩箭横飞,已有船只起火倾斜,场面混乱。

更麻烦的是,交战区域恰好挡住了进入主航道的最佳路线。

“是本地土王势力在和海盗打仗?”林老四脸色难看,“公子,咱们怎么办?绕道?还是等他们打完?”

绕道意味着要多走至少两三天的路程,且未知水域风险增加。等待则可能被卷入战火,或者错失贸易时机。

苏月璃仔细观察着战局。本地土王的船队似乎稍占上风,但海盗一方悍勇,且不断有小船从附近岛屿窜出加入战斗,形势胶着。港口方向,也有船只试图出来助战或观望,但航道被阻。

她注意到,交战双方主要集中在一处,靠近主航道的位置虽然也有零星战斗,但相对薄弱。而“海鹄号”船体坚固,速度不慢,若是抓住时机,或许能快速冲过去。

风险极高,但值得一试。满剌加的贸易机会,不能轻易放弃。

“林叔,传令下去,所有人戒备,弓弩火炮准备!降半帆,保持速度,听我号令。”苏月璃放下望远镜,眼神锐利如鹰,“我们不等,也不绕。看准那处相对薄弱的缺口,加速冲过去!目标直指港口!注意规避炮火和接舷战,以冲过封锁为第一要务!”

林老四倒吸一口凉气:“公子,这太冒险了!”

“我知道。”苏月璃语气坚决,“但这是最佳选择。狭路相逢勇者胜,海盗与土王激战正酣,未必会全力拦截我们这艘过路的商船。我们速度快,目标明确,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执行命令!”

林老四看着东家不容置疑的神色,一咬牙:“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水手们虽然紧张,但经历过风暴和海盗,对东家的信任已深入骨髓,立刻行动起来。火炮被推至射击口(虽然数量不多,主要是起威慑和自卫作用),弓弩手就位,操帆手、舵手全都绷紧了神经。

“海鹄号”降低了速度,似在犹豫观望,慢慢靠近交战区域边缘。交战双方果然注意到了这艘大型商船,但此刻激战正酣,分不出太多兵力顾及。

苏月璃紧紧盯着海面,计算着距离、风向和双方船只的运动轨迹。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就是现在!

“升满帆!右满舵!全速!冲过去!”她清叱一声,声音穿透海风。

“升满帆!右满舵!全速前进!”林老四的吼声几乎同时响起。

巨大的风帆瞬间鼓胀,“海鹄号”像一头突然惊醒的海兽,猛地加速,船头划开一道白色的浪迹,朝着预判的缺口直冲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立刻引起了交战双方的注意。几艘离得近的海盗小船怪叫着试图包抄拦截,土王的一艘战船也调转炮口。

“弓弩手,自由射击,压制小船!火炮,对准那艘战船前方水面警告射击!不要瞄准船体!”苏月璃急促下令。

嗖嗖嗖!箭矢破空而去,虽然准头在颠簸的海面上有限,但密集的箭雨还是让企图靠近的小船为之一滞。同时,“海鹄号”侧舷的两门火炮发出怒吼,炮弹落在土王战船前方不远处,溅起巨大的水柱。

那艘土王战船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商船如此果决,且拥有火炮(虽然只是小口径)。趁着这瞬间的犹豫和海盗小船被压制的间隙,“海鹄号”已将速度提到极致,船身几乎贴着那艘土王战船和几艘海盗小船的缝隙,险之又险地穿了过去!

“砰!”一声闷响,船身似乎与什么擦碰了一下,剧烈摇晃,但速度未减。

“左转!避开那艘着火的海盗船!”苏月璃眼观六路,继续指挥。

“海鹄号”灵巧地转向,避开了一艘正在燃烧倾覆的海盗船残骸,船尾几乎擦着燃烧的木板冲过,热浪扑面而来。

更多的箭矢和零星的火铳子弹从后方射来,打在船舷和帆上,噗噗作响,但已构不成致命威胁。

“不要还击!全力前进!进港!”苏月璃大喊。

“海鹄号”将混乱的交战海域甩在身后,前方,满剌加港口清晰的轮廓和码头密集的桅杆已映入眼帘。港口守卫的船只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艘强行冲关的商船,正在升起信号旗。

“打出瑞昌祥的旗号!还有我们苏家的旗号!表明身份!”苏月璃吩咐。

当“海鹄号”终于驶入相对安全的港内水域,缓缓靠向指定的泊位时,甲板上所有人都如同虚脱一般,许多人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脸上混杂着后怕与狂喜。

他们做到了!在枪林弹雨中,冲了过来!

苏月璃也扶着船舷,稳住有些发软的双腿,心脏仍在剧烈跳动。她回头望去,港口外的海面上,黑烟仍未散尽,炮声依稀。

“检查损失!救治伤员!”她强迫自己恢复镇定,下达指令。

初步清点,船体有几处擦碰和箭矢留下的痕迹,一面副帆被火铳打穿几个洞,两名水手在流箭中受了轻伤,货物基本完好。可谓奇迹。

很快,港口官员和瑞昌祥在满剌加的代理人匆匆赶来。看到“海鹄号”的狼狈模样和刚刚结束的港口外交战,他们大致明白了情况,看向苏月璃等人的眼神充满了惊异。

尤其是那位代理人,是个精干的南洋华人,姓陈。他查验了瑞昌祥的信件和旗号,又听了林老四简略的叙述(隐去了苏月璃的真实身份和核心决策过程),忍不住对苏月璃拱手道:“苏公子胆识过人,在下佩服!今日港口外是‘黑胡子’海盗团伙与本地苏丹卫队冲突,没想到公子竟能抓住时机闯进来,真是……艺高人胆大!”

苏月璃谦逊道:“陈先生过奖,情势所迫,侥幸而已。初到宝地,还望陈先生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苏公子是敝号贵客,又有如此魄力,陈某自当尽力。”陈先生热情道,“公子先安顿修整,贸易之事,包在陈某身上。只是近来满剌加局势不稳,公子还需多加小心。”

苏月璃道谢,安排林老四负责修船、补充物资,自己则带着青黛,随陈先生前往客栈安顿,并开始接触本地市场。

满剌加不愧为东西方贸易枢纽,繁华程度更胜旧港,货物种类琳琅满目,来自天竺、大食、乃至更遥远国度的商人络绎不绝。苏月璃带来的南洋香料在这里可以转手卖出更高价,而她更感兴趣的,是采购那些来自西域和更遥远西方的特色商品——玻璃器皿、精致钟表、呢绒、还有各种新奇有趣的机械小玩意,这些在中原都是奇货可居。

她白天考察市场,洽谈生意,晚上则整理信息,研究下一步航线。陈先生确实提供了不少帮助,介绍了几位信誉良好的大商人,交易进行得颇为顺利。

然而,满剌加的局势果然如陈先生所说,暗流汹涌。除了港口外的海盗威胁,城内几股势力也在明争暗斗,对过往商旅的盘剥和骚扰时有发生。

这天傍晚,苏月璃刚从一处市场回来,正准备用晚饭,客栈掌柜却神色紧张地前来禀报:“苏公子,外面……外面来了一队苏丹卫兵,说要请公子去‘问话’。”

苏月璃心中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15

来“请”人的,是满剌加当地苏丹(土王)麾下的一名卫队长,名叫巴哈姆,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留着浓密的络腮胡,眼神倨傲。他带着十余名持刀卫兵,直接将客栈前厅堵住,引得其他客人纷纷侧目躲避。

“哪位是泉州来的苏墨,苏公子?”巴哈姆操着生硬的官话,目光扫视。

苏月璃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在下便是。不知卫队长阁下找我,有何贵干?”

巴哈姆上下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或许是因苏月璃相对文弱的外表),粗声道:“苏公子前日驾船闯入港口,正值我军与海盗交战,行为可疑。根据港口法令,需随我回去接受调查,说明情况。”

林老四和几名跟随的水手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苏月璃身前,神色戒备。青黛也紧张地抓住了苏月璃的衣袖。

苏月璃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对巴哈姆道:“阁下,当日情势危急,为保全船货,不得已冒险入港,并无他意。且在下船队持有合法商引,与贵港瑞昌祥代理人陈先生亦有合作,阁下可否通融,或请陈先生前来一同说明?”

“法令就是法令!”巴哈姆不耐烦地挥手,“有什么话,到了卫所再说!带走!”

两名卫兵上前就要拿人。

“且慢!”苏月璃声音一冷,“阁下奉命行事,苏某理解。但苏某乃合法商人,并非囚犯。若要问话,在此亦可,苏某自当配合。若强行带走,恐伤了两家和气,也对满剌加港口的声誉有损。阁下不妨先派人请示上官,或请陈先生前来作保,如何?”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底气,同时点出了瑞昌祥(暗示其背后可能的关系)和港口声誉,让巴哈姆有些犹豫。他接到的命令是“带人回来问话”,并趁机敲诈一笔,但若对方硬气且有靠山,闹大了对他也没好处。

就在僵持之际,客栈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一个声音响起:“巴哈姆队长,且慢动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先生带着两名随从,匆匆赶了进来。他先对巴哈姆拱手:“队长,误会,误会!苏公子是我瑞昌祥的重要客商,前日入港之事,我已向港口司备案说明,纯属无奈自保,绝无恶意。”说着,他暗暗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巴哈姆手中。

巴哈姆掂了掂钱袋分量,脸色稍霁,但嘴上仍硬:“陈先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实在是上头有令……”

“明白,明白。”陈先生笑着,又凑近低语了几句,似乎提到了某个更有分量的人物或名头。

巴哈姆脸色变了变,终于挥了挥手,让卫兵退后:“既然是陈先生作保,又有……那位的关系,那这次就算了。不过,苏公子,”他看向苏月璃,警告道,“在满剌加,还是要守规矩,莫要再惹是非。”

“多谢队长通融。”苏月璃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情绪,“苏某省得。”

巴哈姆这才带着人悻悻离去。

陈先生抹了把额头的汗,对苏月璃苦笑道:“苏公子受惊了。这巴哈姆是出了名的贪财,定是听说公子前日闯关,又做成了几笔大买卖,想来敲诈一番。好在公子应对得体,又有瑞昌祥的旗号,这才应付过去。”

“多谢陈先生及时解围。”苏月璃真诚道谢,“只是,听方才队长所言,似乎还牵扯到其他……关系?”

陈先生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不瞒公子,瑞昌祥在此地的生意,与苏丹的一位宠臣有些来往。我方才便是抬出了那位宠臣的名号。不过,公子近日还是小心为上,满剌加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尤其是那位宠臣的对手,恐怕会盯上公子,借机生事。”

苏月璃心中一凛,点头道:“多谢陈先生提醒,苏某会谨慎行事。”

送走陈先生,苏月璃回到房中,眉头紧锁。看来,这满剌加不仅是贸易宝地,更是龙潭虎穴。自己似乎不知不觉,被卷入了本地权贵的争斗之中。

接下来的几日,苏月璃加快了贸易进度,同时深居简出,尽量减少不必要的露面。但麻烦还是找上门来。

这日,她正在客栈房中核对账目,林老四匆匆来报:“公子,码头出事了!咱们的货船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围了,说是要检查违禁品,不让卸货,也不让装新货!兄弟们理论,他们就要动手!”

苏月璃立刻起身:“去看看!”

码头泊位处,“海鹄号”果然被一群穿着杂色服装、手持棍棒刀剑的壮汉围住,不许船上的人下来,也不许码头工人靠近装货。为首的是个独臂汉子,眼神阴鸷,正与守在船头的几名水手对峙。

“怎么回事?”苏月璃排众而出,走到前面。

那独臂汉子斜睨着她:“你就是船主?我们接到举报,你这船上夹带了违禁的武器,危害港口安全!现在要全面检查!在检查清楚之前,所有货物不得移动!”

“阁下是哪个衙门的?可有搜查令?”苏月璃冷静问道。

“哼!在这满剌加,我们‘海鲨帮’说的话,就是令!”独臂汉子嚣张道,“识相的,乖乖让我们上船检查,再孝敬些辛苦钱,或许还能通融。否则……”他晃了晃手中的砍刀。

又是勒索,而且这次连掩饰都懒得做了,直接亮出本地帮派的名头。苏月璃立刻明白,这很可能就是陈先生说的,那位苏丹宠臣的对手指使的,目的就是找茬,破坏她的生意,甚至借机扣押货物船只。

硬拼?对方人多势众,且是地头蛇,冲突起来,“海鹄号”未必能占到便宜,还可能被扣上“暴力抗法”、“扰乱港口”的罪名。

服软交钱?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后患无穷。

苏月璃大脑飞速思考,目光扫过围观的越来越多的人群,其中不乏其他商队的代表和港口的一些小官吏。她忽然有了主意。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海鲨帮’。”苏月璃忽然笑了笑,声音提高,确保周围人都能听到,“久仰久仰。不过,在下船上的货物,每一件都经过港口司查验,合法合规,皆有文书为证。阁下说接到举报,不知举报者何人?可有凭证?若无凭证便要强行搜查,恐难以服众,也有损满剌加港口公平贸易的名声。”

她顿了顿,继续道:“在下乃诚信商人,愿意配合一切合法检查。不如这样,我们一同去港口司,请司政大人派员,当着诸位商家和港口同僚的面,公开检查。若真有违禁之物,苏某认罚认栽。若是没有……”她目光陡然转冷,看向独臂汉子,“阁下和‘海鲨帮’,是否该给苏某一个交代,并向港口司解释这诬告扰商之罪?”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对方的无理取闹,又将自己置于受害者和守法商人的位置,更将问题抛给了港口官方,逼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选择。

独臂汉子没想到这年轻商人如此难缠,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接到的命令是找麻烦、敲诈,可不是真的去港口司对质。若真闹到官府,没有真凭实据,他们“海鲨帮”也不好交代。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几个港口小吏也面露难色,似乎不想把事情闹大。

就在独臂汉子骑虎难下时,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何事在此喧哗?”

只见一队身着苏丹卫队服饰、更加精干的士兵分开人群走来,为首的一名军官,气度不凡,正是苏丹卫队的副统领。他目光严厉地扫过独臂汉子和“海鲨帮”众人。

“副统领大人!”独臂汉子连忙收起嚣张气焰,躬身行礼。

副统领却不看他,而是看向苏月璃,语气平和了些:“你是船主苏墨?方才之事,我已听闻。港口贸易,贵在公平有序。若无确凿证据,不得骚扰合法商船。‘海鲨帮’聚众围船,扰乱码头,依律当罚!”

“副统领明鉴!”苏月璃拱手。

副统领又对独臂汉子冷声道:“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若再有无故骚扰商旅之事,严惩不贷!”

“是,是!”独臂汉子不敢多言,狠狠瞪了苏月璃一眼,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副统领这才对苏月璃道:“苏公子受惊了。满剌加欢迎一切守法商人,若有宵小作乱,可直接向卫队禀报。公子请自便。”

“多谢副统领主持公道!”苏月璃再次道谢,心中却雪亮。这位副统领出现得如此及时,态度又如此公正,恐怕并非偶然。是瑞昌祥背后那位宠臣打了招呼?还是……有其他原因?

不管怎样,危机暂时解除。

经过这两次风波,苏月璃在满剌加商人圈子里的名声更响了。不仅是因为她带来的货物好,更因为她面对麻烦时的冷静、机智和胆魄。许多商人愿意与她结交,贸易进行得更加顺畅。

十日后,“海鹄号”满载着采购自满剌加和更遥远国度的珍贵货物,以及此行赚取的丰厚利润(大部分已兑换成易于携带的金银和汇票),准备启程返航。

陈先生前来送行,除了例行公事的祝福,还隐晦地提醒:“苏公子,近日海上不太平,尤其是返程航线,有几股势力在活动,公子千万小心。另外……京城那边,似乎也有些动静,公子回去后,也需留意。”

苏月璃心中一凛,郑重道谢。

“海鹄号”缓缓驶离满剌加港口。苏月璃站在船头,回望这座给她带来巨大财富,也带来数次危机的繁华港口,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趟远航,不仅让她积累了宝贵的航海与贸易经验,更让她见识了世界的广阔与人心的复杂。她不再是那个困于后宅、只知女红诗书的闺阁女子,而是真正能够独当一面、在惊涛骇浪中把握方向的船队主人。

前方,是归家的航程,但或许,比来时更加凶险。

她抚摸着怀中贴身收藏的、母亲留下的那枚作为护身符的旧海螺,望向浩瀚无际的大海,眼神坚定无畏。

无论还有什么在等着她,她都已做好准备。

16

返航的旅程,前半段颇为顺利。凭借来时积累的经验和更熟悉的水文条件,“海鹄号”巧妙地避开了一些已知的风险区域,天气也一直不错。

船上气氛轻松了许多。水手们谈论着这次远航的收获,计算着能拿到多少工钱和分红,畅想着回家后的光景。林老四等骨干则盘算着下次航行的改进之处,对苏月璃这位东家,已是心悦诚服,死心塌地。

苏月璃却没有完全放松。陈先生临别时的提醒,以及父亲可能面临的来自靖安侯府的压力,都让她心头蒙着一层阴影。她每日除了处理船务,便是研究海图,推演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并让瞭望哨加强警戒。

航行至第二十日,瞭望哨再次发出警报:“前方发现船队!数量不少,航向似乎冲着我们来的!”

苏月璃立刻登上船首楼。只见前方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约有七八艘船,其中两艘明显是战船,其余多为中型货船或武装商船。船队排列成一种隐约的包围阵型,正向“海鹄号”逼近。

“看旗号……不像是海盗,也不是常见商队。”林老四举着望远镜,脸色凝重,“公子,来者不善。”

苏月璃也看到了对方主船上悬挂的旗帜,图案陌生,但船型样式,却隐约有中原风格。她心头一跳,一个不祥的预感浮现。

果然,对方船队迅速接近,并在一定距离外展开,呈半圆形拦住了“海鹄号”的去路。为首的战船上,一个身着锦衣、面容却带着阴鸷之气的男子出现在船头,身旁簇拥着不少护卫。

那男子的目光遥遥锁定了“海鹄号”船头的苏月璃,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是靖安侯府的人!”林老四低呼,“那人是侯府的二管家,姓胡,我曾在泉州码头见过一次,心狠手辣!”

苏月璃心中一沉。果然是靖安侯府!他们竟然追到了海上!看这架势,是早有预谋,在此拦截。

“前方可是泉州苏家的‘海鹄号’?”那胡管家运足内力,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奉靖安侯之命,请苏大小姐过船一叙!”

他直接点破了苏月璃的身份!船上许多不知情的水手顿时哗然,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家“公子”。

苏月璃深吸一口气,知道此时绝不能露怯。她同样以内力回应,声音清越:“我便是苏月璃。不知靖安侯府如此兴师动众,拦我去路,所为何事?”

“苏大小姐何必明知故问?”胡管家皮笑肉不笑,“大小姐数月前不顾婚约,任性退婚,令我侯府颜面受损。侯爷宽宏,本不欲追究,岂料大小姐不安于室,竟以女子之身,混迹商贾,抛头露面,远涉重洋,更与不明势力勾结,有损我天朝体面!侯爷得知,甚为震怒,特命我等前来,请大小姐回京,向侯府、也向朝廷,做个交代!”

一番话,颠倒黑白,将退婚之责完全推给苏月璃,更给她扣上“不安于室”、“有损体面”、“勾结不明势力”的帽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胡管家此言差矣!”苏月璃毫不畏惧,朗声道,“退婚缘由,天下皆知,乃贵府世子失德在先,逼迫在后,我苏家为维护礼法尊严,不得已而为之。我苏月璃行商,乃继承家业,正大光明,所行所为,皆遵国法,守商规,何来有损体面?至于‘勾结不明势力’,更是无稽之谈!尔等在此公海之上,无凭无据,拦截合法商船,威胁朝廷子民,才是目无法纪,有损天朝威严!”

“伶牙俐齿!”胡管家脸色一沉,“看来大小姐是不肯乖乖就范了?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侯爷有令,若苏大小姐执迷不悟,可将‘海鹄号’及一干人等,全部‘请’回侯府处置!”

他话音一落,身旁的护卫纷纷亮出兵器,那两艘战船上的炮口也隐隐对准了“海鹄号”。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公子,怎么办?”林老四焦急低问。对方船多,且有战船火炮,硬拼绝无胜算。

苏月璃心念电转。靖安侯府敢在海上公然拦截,必定做了周密安排,或许已买通了附近水师或官员,求救无门。投降?绝无可能!一旦落入他们手中,生死难料,苏家也会受制。

只能拼死一搏,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林叔!”苏月璃低喝,“传令下去,所有人准备死战!火炮装填,弓弩上弦!我们不投降!‘海鹄号’转向,全力朝东南方向突围!那里水域复杂,暗礁多,他们船大吃水深,未必敢全力追!”

“是!”林老四也被激起了血性,嘶声吼道,“兄弟们!侯府欺人太甚,要断我们生路!跟他们拼了!保护东家!保护咱们的船!”

水手们虽然惊惧,但数月同舟共济,早已将苏月璃视为真正的主心骨,此刻见东家如此决绝,也纷纷红了眼,怒吼着各就各位。

“海鹄号”猛地转向,将风帆升到极致,朝着东南方那片以暗礁闻名的海域冲去!

“想跑?开炮!拦下他们!”胡管家气急败坏地下令。

轰!轰!

两艘战船的火炮轰鸣,炮弹落在“海鹄号”周围,激起冲天水柱,船身剧烈摇晃。一枚炮弹险些击中主桅,木屑纷飞。

“稳住!不要还击!全速前进!”苏月璃死死抓住栏杆,大声呼喊。现在停下来对射,只有死路一条,必须冲进礁石区!

“海鹄号”凭借出色的灵活性和水手们高超的操船技术,在炮弹溅起的水柱间左冲右突,险象环生。不时有箭矢从对方船上射来,钉在船舷上,噗噗作响。

不断有水手在炮火和流矢中受伤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青黛死死护在苏月璃身边,脸色惨白,却咬着牙没有退缩。

眼看着“海鹄号”就要冲入那片暗礁林立的海域,胡管家显然也急了:“追上去!撞沉他们!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几艘速度较快的侯府船只加速追来,其中一艘甚至试图从侧前方撞击。

“左满舵!避开!”林老四声嘶力竭。

“海鹄号”猛地一个急转,船身几乎倾斜到极限,堪堪避开撞击,船尾却与对方船舷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木板崩裂!

巨大的惯性让甲板上许多人摔倒在地。苏月璃也一个踉跄,额头撞在舷窗上,眼前一黑,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小姐!”青黛惊呼。

苏月璃抹了把额头的血,顾不得疼痛,厉声道:“我没事!继续冲!”

“海鹄号”带着伤痕,终于一头扎进了礁石区。这里水深变化极大,水下暗礁密布,海面波澜诡异。追击的侯府船只果然迟疑了,速度明显放慢,小心翼翼地探路。

“他们不敢全速追了!”林老四兴奋道,“公子,咱们有机会!”

然而,还没等他们松口气,瞭望哨惊恐的声音传来:“前方!前方有船!好多!把我们包围了!”

苏月璃心头一凉,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礁石区的出口方向,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数艘战船,呈扇形堵住了去路!看旗号,与胡管家那伙人并非一路,但显然也是来者不善!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身陷礁石区,动弹不得!

“完了……”有年轻的水手绝望地瘫倒在地。

就连林老四,脸上也露出了灰败之色。

胡管家的声音带着得意远远传来:“苏大小姐,还不束手就擒?难道真要看着满船人为你陪葬吗?”

苏月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她不甘心!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苏家还在等着她!父亲……

就在这绝望之际,前方堵截的船队中,最大的一艘战船上,忽然升起了一面新的旗帜。那旗帜玄底金边,上面绣着一条威严的五爪金龙盘绕着一柄利剑的图案!

与此同时,一个清越从容、却带着无形威压的声音,透过某种特殊的内力法门,清晰地传遍了这片海域:

“靖安侯府好大的威风。光天化日,公海之上,公然拦截袭击合法商船,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这个声音……苏月璃猛地抬头,望向那艘升起龙剑旗的战船船头。

只见船首处,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玄色身影,身姿挺拔如松,负手而立。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渊渟岳峙、睥睨天下的气度。

是那个人!泉州码头茶楼上,那个玄衣男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那面旗帜……难道是……

胡管家显然也看到了那面旗帜,听到了那个声音,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惊与……恐惧!

“龙……龙剑旗?!是……是摄政王麾下的水师?!”

17

摄政王?!”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耳畔。无论是“海鹄号”上绝望的水手,还是靖安侯府的追兵,亦或是前方堵截的神秘船队(此刻看来,极可能就是摄政王麾下的水师),全都陷入了巨大的震动之中。

摄政王慕容策,当今天子年幼,朝政的实际掌控者,手握重兵,权势熏天。其麾下直属的“龙剑水师”,更是纵横四海,威名赫赫,远非靖安侯府这种在京畿逞威风的勋贵可比。那面玄底金边的龙剑旗,便是其独一无二的标志,见旗如见王驾!

胡管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甲板上。他奉侯爷之命来海上截杀苏月璃,自认做得隐秘,且已打点好附近关系,万无一失。怎会想到,竟然惊动了这位杀神?!而且看样子,摄政王本人似乎就在那艘主舰之上!

苏月璃也惊呆了。她曾猜测那玄衣男子身份不凡,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不容她细想,慕容策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无波,却带着令人生畏的寒意:“靖安侯府的管家?本王问你,你在此拦截商船,意欲何为?可是奉了靖安侯的钧旨,要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行杀人越货、戕害百姓之事?”

“王、王爷!误会!天大的误会!”胡管家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甲板上,磕头如捣蒜,“小人……小人是奉侯爷之命,前来……前来请苏大小姐回京问话,绝无伤害之意!是苏大小姐的船先逃跑,我们才……才不得已追赶……”

“问话?”慕容策轻笑一声,那笑声却让胡管家浑身冰凉,“带着战船火炮,在这公海之上‘问话’?本王倒是第一次听闻,靖安侯府‘问话’的阵仗,比剿匪还大。还是说,你靖安侯府,已可代朝廷行征伐之事了?”

这顶帽子扣下来,足以让靖安侯府万劫不复!胡管家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王爷明鉴!小人不敢!小人绝无此意!是……是小人行事鲁莽,误解了侯爷的意思!请王爷恕罪!恕罪啊!”

“鲁莽?”慕容策语气转冷,“依本王看,是跋扈惯了,目无法纪!来人!”

“在!”他身后数名披甲将领齐声应诺,声震海面。

“将靖安侯府一干人等,拿下!船只扣押,交由水师勘问!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命!”

令旗挥动,龙剑水师的战船立刻行动,迅疾如风,朝着靖安侯府的船队包抄过去。侯府船队哪里敢反抗?水手们早已吓得丢了兵器,跪伏在地。胡管家更是面如死灰,瘫软如泥,被两名水师士兵如同拖死狗般押走。

一场足以覆灭“海鹄号”的生死危机,竟在摄政王三言两语间,轻描淡写地化解。

“海鹄号”上,死里逃生的水手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许多人相拥而泣。林老四也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摄政王主舰的方向深深鞠躬。

苏月璃扶着仍在渗血的额头,望着那艘巍峨的战舰,心情复杂到了极点。震惊、庆幸、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他救了她。可为什么?

就在这时,摄政王主舰上放下一艘小艇,一名水师将领乘艇来到“海鹄号”下,仰头朗声道:“船上可是苏月璃苏姑娘?王爷有请姑娘过舰一叙,并为姑娘诊治伤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苏月璃身上。

苏月璃定了定神。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摄政王既然出手相救,至少目前没有恶意。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头发,对林老四道:“林叔,安抚大家,救治伤员,检查船只损失。我过去一趟。”

“公子……小姐,小心。”林老四担忧道。

苏月璃点点头,在青黛的搀扶下,登上小艇,朝那艘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玄色巨舰驶去。

登上主舰甲板,一股肃杀严整的军旅气息扑面而来。甲板宽阔,水兵列队肃立,鸦雀无声。正中,慕容策负手而立,玄色锦袍在海风中微微拂动,身侧只跟着两名亲卫。

此刻近距离看去,他面容比在泉州茶楼惊鸿一瞥时更加清晰。眉如墨裁,目若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俊美无俦的容颜因久居上位而自带一股迫人的威仪,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望着她时,却似乎蕴着一丝极淡的……探究与兴味?

苏月璃压下心头异样,上前几步,依礼深深一福:“民女苏月璃,拜见摄政王殿下。谢殿下救命之恩。”她此刻未再掩饰女子身份,声音清越,姿态从容,虽额头带伤,衣衫染血,却不见丝毫狼狈怯懦。

慕容策的目光在她额角的伤口上停留一瞬,淡淡道:“苏姑娘不必多礼。伤可要紧?军医已在等候。”

“皮外伤,无碍。谢殿下关怀。”苏月璃直起身,不避不让地迎上他的目光,“殿下援手,解民女于倒悬,恩同再造。只是民女不解,殿下何以知晓民女在此遇险,又何以……出手相助?”她问得直接,目光清澈坦荡。

慕容策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这女子,果然不同凡响。刚经历生死险境,面对他这般权势人物,竟能如此镇定,直指核心。

“巧合罢了。”慕容策语气随意,转身走向舰楼,“本王巡视东南海防,途经此处,恰逢其会。至于出手……”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苏姑娘以女子之身,远航重洋,经营商队,胆识才干令人侧目。更难得的是,于满剌加面对强权勒索、帮派滋扰,能据理力争,保全自身,未堕我天朝商贾气节。如此人物,若折损在靖安侯府这等龌龊手段之下,岂不可惜?”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况且,苏姑娘似乎还无意中,帮了本王一个小忙。”

苏月璃心中一动。帮忙?是指与瑞昌祥周旋,间接牵扯出三皇子势力?还是指在满剌加的行为,无意中符合了某种政治需要?

她不及细想,已随慕容策进入一间布置简洁却不失雅致的舱室。军医早已候着,仔细为苏月璃清洗包扎了额头的伤口,幸好只是皮肉伤,未伤及骨头。

处理完伤口,慕容策屏退左右,只留苏月璃一人在舱内。他亲手斟了一杯茶,推到苏月璃面前。

“苏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慕容策问。

苏月璃接过茶盏,指尖微凉:“自是返回泉州,处理船务,然后归家。”

“归家?”慕容策看着她,“苏姑娘以为,经此一事,靖安侯府会善罢甘休?今日胡管家等人虽被本王扣押,但靖安侯府在朝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未必没有反扑之力。你此番南洋之行获利颇丰,更显能力,只怕会更招其忌惮。回京之路,未必太平。”

苏月璃沉默。她知道慕容策说的是事实。今日若非摄政王恰好出现,她已葬身鱼腹。靖安侯府手段狠辣,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和苏家。

“那依殿下之见,民女当如何?”她抬起眼,目光清亮。

慕容策微微一笑,那笑容冲淡了些许他身上的冷冽:“苏姑娘是聪明人。既然陆路已布荆棘,何不另辟蹊径?你的船队,你的能力,在海上,或许能有更广阔的天地。”

苏月璃心中一震。摄政王这是在……招揽?或者说,暗示合作?

“殿下是说……”

“朝廷有意重振海贸,设市舶司,规范管理,鼓励合法商船出海,以充国库,扬国威。”慕容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东南海疆,势力错综,海盗横行,更有一些勋贵朝臣,与地方豪强、乃至海外势力勾结,走私牟利,侵蚀国本。本王需要一把利剑,一支能在海上立足、且忠于朝廷的商队力量,不仅仅是做生意,更要能协助肃清海疆,传递消息,甚至……在某些时候,代表朝廷的意志。”

他的目光灼灼,看向苏月璃:“苏姑娘有胆识,有谋略,精通商事,更难得的是,有原则,知进退,且与靖安侯府已成死仇,与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利益集团瓜葛不深。你的‘海鹄号’,你的船队,是本王目前所见,最合适的人选。”

原来如此!苏月璃豁然开朗。摄政王救她,并非全然偶然或一时兴起。他看到了她的价值,看到了她与旧势力的对立,更看到了她可能成为他布局东南海疆的一枚重要棋子!

这是一场交易,也是一次机遇,更是一场巨大的冒险。依附于摄政王,意味着获得强大的庇护和官方的支持,未来的海贸之路将顺畅无数倍。但也意味着,她将彻底卷入朝堂与海疆的权力斗争中心,成为某些势力的眼中钉,再无退路。

苏月璃心潮起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父亲和蘇家的安危,船队的未来,自己的抱负……无数念头在脑中交织。

慕容策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品茶,等待她的决定。

舱室内一时寂静,只有船身破浪的细微声响和海风穿过舷窗的呜咽。

良久,苏月璃抬起头,眼中再无迷茫,只有一片清明的坚定。她放下茶盏,起身,对着慕容策,再次深深一礼。

“承蒙殿下看重,民女……愿效犬马之劳。”

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慕容策眼中笑意加深,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仿佛冰雪初融。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从这一刻起,苏月璃的命运,将与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紧紧联系在一起。海天之间,一幅全新的、波澜壮阔的画卷,正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18

苏月璃在摄政王主舰上停留了一日一夜。除了必要的休息和伤势恢复,大部分时间都在与慕容策及其麾下负责海贸与水师的幕僚进行详谈。

她这才知道,慕容策对东南海疆的关注和布局,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早。他不仅掌握了靖安侯府与三皇子一系在东南的部分勾当,对瑞昌祥等商号的背景也了然于胸。甚至,她这次南洋之行的许多细节,包括在旧港和满剌加的表现,似乎都在他的情报网络之中。

这让她在震撼之余,也更加明确了这位摄政王的手腕与图谋。与这样的人合作,必须拿出十二分的谨慎与能力。

她详细汇报了此次南洋航行的收获、遇到的问题、对航线和贸易点的评估,以及她个人对发展海贸的一些想法,包括建立更稳定的供应链、规范交易流程、培养专业人才、甚至建立海上护卫力量等。

慕容策听得十分认真,时而提问,时而沉吟。他的幕僚们也频频点头,看向苏月璃的目光,从最初因她性别和年龄而生的些许疑虑,逐渐转变为惊讶与认可。

最终,慕容策给了苏月璃几样东西:

一枚特制的玄铁令牌,正面刻着龙剑徽记,背面是她的化名“苏墨”及编号。持此令牌,可在沿海各市舶司、水师驻地及摄政王麾下相关机构得到协助,并享有一定的便利与优先权。

一份盖有摄政王宝印的“特许海贸文书”,明确苏家船队(以“海鹄号”为首)为朝廷特许的合法贸易商队,受官方保护,并赋予其在规定范围内,协助水师巡察、举报不法等义务与权力。

一封慕容策亲笔写给苏秉坤的密信,阐明合作意向,并承诺在朝中给予苏家一定的庇护,以应对靖安侯府可能的报复。

以及,一队十人的精锐护卫,名义上是补偿此次“海鹄号”的损失,实则是保护,也是监视与联络。

“苏姑娘,”分别时,慕容策站在舰首,海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袂,“令牌与文书是你的护身符,也是枷锁。从此,你便是我摄政王府在海上的一只眼睛,一柄利刃。望你好自为之,莫负本王所托。”

“民女谨记。”苏月璃郑重行礼,“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信任。”

回到“海鹄号”,众人见她安然归来,且带回摄政王的令牌与文书,皆是欢欣鼓舞,士气大振。林老四等人更是激动不已,有了朝廷的特许与庇护,日后航行将安全顺利得多,生意也必然更加红火。

苏月璃将十名护卫安置好,并召集骨干,简要说明了与摄政王达成的合作框架(隐去了一些核心机密),强调了未来的机遇与责任。众人纷纷表示愿追随东家,共创大业。

休整一日,补充了淡水和物资后,“海鹄号”在龙剑水师一艘战船的“顺路”护送下,启程返回泉州。

有了官方背景和护卫,回程一路顺遂,再无波澜。半月后,泉州港在望。

码头上,苏秉坤早已接到女儿密信,在此等候多日,望眼欲穿。当看到“海鹄号”熟悉的船影,以及旁边那艘威武的龙剑水师战船时,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随即又被巨大的惊喜和震撼填满。

船刚靠岸,苏月璃快步下船,父女相见,恍如隔世。

“父亲,女儿回来了。”苏月璃眼眶微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苏秉坤打量着女儿,见她虽清瘦了些,额角还贴着纱布,但眼神明亮,气质沉凝,周身散发着一股经历风浪后的从容与锐气,与离家时那个虽有决断却难掩彷徨的女儿已然不同。他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回到苏家在泉州的别院,屏退左右,苏月璃将此次南洋之行的详细经过、所获利润(远超预期)、遭遇的危机,以及最关键的部分——与摄政王慕容策的相遇与合作,原原本本告知了父亲,并呈上摄政王的密信和令牌文书。

苏秉坤听完,久久不语,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凝重,再到沉思。他反复看了那密信和令牌,手指微微颤抖。

“月璃,你……你这是趟进了一滩深不见底的浑水啊。”苏秉坤长叹一声,“摄政王与三皇子、靖安侯府一系的争斗,是朝堂上最凶险的漩涡。我们苏家一旦卷入,便是骑虎难下,再无宁日。”

“父亲,即便不卷入,靖安侯府就会放过我们吗?”苏月璃冷静分析,“此次海上截杀,已表明他们欲除我们而后快。若无摄政王出手,女儿已不能生还。依附摄政王,固然风险巨大,却也是目前我们唯一的生路,更是苏家更上一层楼的机遇。摄政王势大,且锐意改革海疆,若我们能助他成事,苏家便不再是普通商贾,而是有功于朝廷的勋商!届时,靖安侯府又岂敢再轻易动我们?”

苏秉坤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他只是担心女儿的安危,担心苏家这艘船,能否在这惊涛骇浪中稳住。

“况且,父亲请看,”苏月璃指着那特许文书,“有了这个,我们的海贸便是名正言顺,受朝廷保护。以往那些需要打点、需要看人脸色的关节,许多都可省去。利润将更加丰厚,发展也将更快。女儿此次带回的南洋货物,利润足有本金的五倍之多!”

五倍利润!苏秉坤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乎是暴利了!而且这还是首次航行,许多关系尚未完全打通的情况下。若有朝廷支持……

巨大的利益前景,加上现实的压力和摄政王抛出的橄榄枝,终于让苏秉坤下定了决心。

“罢了!我苏家男儿未有之魄力,我女儿倒有!”苏秉坤一拍桌子,眼中闪过商人的精明与决断,“既然退无可退,那便迎头而上!月璃,此事便由你全权负责!为父会动用苏家全部资源,支持你在海上的事业!京城那边,为父也会小心周旋,稳住局面。至于靖安侯府……哼,有摄政王这面大旗,我们也该让他们知道,苏家不是好惹的!”

“多谢父亲!”苏月璃心中大定。

接下来的日子,苏月璃更加忙碌。她一面处理此次带回的巨额货物销售,兑换金银,结算船员工钱和分红(出手极为大方,更是赢得了所有人的死心塌地);一面以摄政王特许商队的身份,正式与泉州市舶司接洽,登记造册,确立地位。

有了摄政王的令牌和文书,市舶司的官员态度恭敬,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很快,“苏氏海贸”的名号便在泉州传开,都知道这家新崛起的商号背景通天,连靖安侯府都奈何不得。

苏月璃并未因此张扬,反而更加低调务实。她利用此次利润和父亲的支持,开始着手扩大船队规模。她亲自监督,订购了两艘比“海鹄号”更大、更坚固的新式帆船,分别命名为“乘风”、“破浪”。同时,招募和培训更多可靠的水手、舵手、通译、账房等专业人才。

她还专门划出一部分资金和人员,组建了一支小型的、以那十名摄政王护卫为骨干的船队护卫队,配备精良武器,进行严格操练,以应对未来的海上风险。

林老四被正式任命为船队总管事,负责日常航行与船员管理。苏月璃则坐镇后方,统筹全局,制定航线,决策贸易。

在此期间,靖安侯府果然没有进一步的大动作。胡管家等人被摄政王扣押,虽然后来靖安侯府多方活动,勉强将人要了回去,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且灰头土脸,声威大损。至少在明面上,暂时偃旗息鼓。

但苏月璃知道,暗中的较量从未停止。她通过摄政王那边偶尔传来的消息,知道靖安侯府和三皇子一系并未放弃,仍在寻找机会。她也更加小心谨慎,对船队的管理和货物的安全严防死守。

三个月后,崭新的“乘风号”和“破浪号”相继下水,与修复一新的“海鹄号”组成了一支颇具规模的商船队。苏月璃为船队制定了新的航行计划,目标不再局限于南洋,更计划探索通往天竺乃至更远西方的航线。

出发前夜,苏月璃独自站在扩建后的私人码头上,望着三艘在月光下静静停泊的巨舰,心潮澎湃。

从被迫退婚、焚衣明志,到孤身南下、买船闯海,再到遭遇风暴海盗、卷入权斗,直至得遇摄政王、组建船队……这一年多来,她走过的路,跌宕起伏,远超常人一生。

她失去了曾经的婚约与安稳,却赢得了更广阔的天地与真正的自我。

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轻轻抚摸额角那道已淡去、却永不会消失的伤疤。那是危险的印记,也是新生的象征。

“小姐,夜深了,回去吧。”青黛拿着披风走来。

苏月璃接过披风,却未立刻离开。她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萧临渊……那个曾经让她心寒绝望的名字,如今想来,竟已遥远模糊得如同前尘旧梦。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否还在侯府的荫蔽下,过着看似风光、实则身不由己的日子?是否偶尔,也会想起那袭燃烧的嫁衣?

她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她的世界,早已是这片浩瀚无垠的大海,是船队破开的浪花,是异国港口的喧嚣,是账本上跳动的数字,是手中能够掌握的自己与更多人的命运。

转身,她朝着灯火通明的货栈走去,步伐坚定。

那里,有她的事业,她的未来。

19

时间如白驹过隙,又是两年过去。

苏氏海贸的名声,已不再局限于东南沿海。凭借着摄政王的支持、精准的眼光、灵活的贸易手段和一支日益强大可靠的船队,苏月璃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她的船队不仅稳定了通往南洋的航线,更成功开拓了通往天竺、波斯乃至部分红海沿岸港口的商路。带去的瓷器、丝绸、茶叶、漆器深受各国贵族喜爱,带回的香料、宝石、珍稀木料、异域工艺品则在京畿和江南卖出了天价。苏家财富以惊人的速度累积,早已超越了许多老牌商号,成为东南海贸的巨头之一。

更关键的是,苏月璃并未忘记与摄政王的约定。她的船队在合法贸易之余,确实成为了慕容策在海上重要的耳目和触手。凭借船队广泛的活动范围和与各国商人的良好关系,她收集了许多关于海盗动向、各国政局、乃至某些勋贵朝臣与海外势力不法勾结的情报,通过隐秘渠道源源不断送抵摄政王府。

一些危害海疆治安、走私违禁品的小股势力和商队,在她的船队“恰逢其会”的“举报”或“协助”下,被水师清剿。苏氏船队护卫队的名声也逐渐打响,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怕事,几次击退了试图劫掠的海盗,护卫商路安全,赢得了不少商家的赞誉,也暗中配合水师执行过几次特殊任务。

苏月璃本人,更是成为东南商界的一个传奇。虽然她大多数时候仍以男装示人,化名“苏墨”,但她是女子的身份,在高层圈子里已非秘密。人们惊叹于她的美貌与年轻,更折服于她的智慧、魄力与手腕。“女船王”、“海商奇女子”的名号不胫而走。

她在泉州建立了庞大的货栈和船坞,在几个重要港口设立了分号,招募和培养了大量人才,建立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制度。苏秉坤已将苏家陆上生意的大半决策权也移交给她,自己更多坐镇京城,打理关系,应付朝堂风波。父女俩配合默契,苏家俨然已成为一个横跨海陆的商业帝国。

这两年间,靖安侯府并非没有动作。他们曾试图在朝中弹劾苏家“勾结海盗”、“走私违禁”、“以商乱政”,但在摄政王的强势回护和苏家自身日益稳固的地位面前,这些攻击大多无功而返,反而让靖安侯府显得气急败坏,颜面尽失。

萧临渊的消息,偶尔也会传入苏月璃耳中。据说他依旧在侯府挂个闲职,无所事事,与苏婉儿的关系也日渐冷淡。苏婉儿生的那个儿子并不得宠,在侯府处境尴尬。萧临渊似乎变得沉郁,时常流连酒肆,再无当年意气风发的世子模样。

苏月璃听到这些,心中已无波澜,就像听到陌生人的故事。那个曾占据她少女心事的男子,早已是褪色的剪影。

这一日,苏月璃正在泉州总号的书房内,与几位大掌柜商议开辟通往“弗朗机”(葡萄牙)新航线的可行性。如今她的目光,已投向更遥远的大洋。

忽然,亲信管事匆匆进来,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密信,低声道:“东家,京城急件,老爷亲笔。”

苏月璃拆信一看,脸色微变。

信中,苏秉坤言道,靖安侯府似乎与三皇子一系达成了更深的联盟,近期在朝中活动频繁,隐约有针对摄政王和苏家的新动向。更重要的是,靖安侯萧远山可能通过某些渠道,得知了苏月璃与摄政王之间具体的合作细节(至少是部分),似欲借此大做文章,构陷苏家“假借商贾之名,行窥探朝政、勾结藩王之实”,这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摄政王那边也传来消息,让苏月璃近期务必小心,京城可能会召她问话。

树欲静而风不止。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势汹汹。

苏月璃合上信,眸色沉静。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能焚衣明志、束手无策的深闺女子。

“各位掌柜,今日先议到此。新航线之事,容后再详谈。”她平静地吩咐。

待众人退下,她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码头上繁忙的景象。她的船队,她的基业,绝不允许任何人轻易摧毁,即便是靖安侯府,即便是皇子!

她立刻回信给父亲,让他稳住阵脚,不必惊慌,一切如常,同时暗中搜集靖安侯府与三皇子不法交易的证据(这两年她也并非全无收获)。又写了一封密信,通过特殊渠道呈给摄政王,表明立场,请示机宜。

数日后,摄政王密令抵达,只有八个字:“稍安勿躁,静待其变。”

苏月璃心领神会。摄政王这是要引蛇出洞,后发制人。

果然,半个月后,京城圣旨抵达泉州,宣“苏氏海贸主事人苏墨(即苏月璃)”即刻进京,赴户部与市舶司联合问询,澄清“若干事宜”。

旨意措辞含糊,但压力扑面而来。显然,这是靖安侯府和三皇子推动的结果,想将她调离根基深厚的东南,到京城他们的地盘上“解决问题”。

“东家,此去凶险,不如称病……”林老四担忧道。

苏月璃摇头:“圣旨已下,避无可避。越是躲避,越显得心虚。况且,摄政王让我‘静待其变’,变局当在京城。我去便是。”

她迅速安排好船队和生意,将日常事务托付给林老四和几位可靠的大掌柜,只带了青黛和四名精锐护卫,轻装简从,登上了北上的客船。

这一次回京,与三年前南下时的心境已截然不同。那时是逃离,是探索,前途未卜。如今,她是回归,是面对,身后是庞大的商业帝国和摄政王的支持,心中自有丘壑。

十日后,客船抵达天津港,改乘马车入京。

京城依旧繁华,街道熙攘,似乎与三年前并无不同。但苏月璃知道,暗流已然汹涌。

她先回苏府见了父亲。苏秉坤这两年老了许多,但眼神依旧精明,见到女儿平安归来,松了口气,随即又忧心忡忡。

“月璃,此番召见,恐怕是场鸿门宴。靖安侯府定然准备了不少‘证据’和说辞。摄政王那边虽有安排,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父亲放心,女儿心中有数。”苏月璃安慰道,“我们苏家行得正,坐得直,更有摄政王为倚仗。他们想构陷,也没那么容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在家休息了一日,翌日,苏月璃换上一身正式而不失雅致的月白色裙装(时隔多年,再次以女装正式示人),略施薄粉,长发挽成利落的单髻,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她没有刻意遮掩额角那道淡疤,反而因其平添了几分历经风霜的独特气质。

在户部官员的引领下,她踏入户部衙门偏厅。厅内已坐了不少人。主位上是户部侍郎和市舶司提举,侧面坐着几位相关官员。而另一边,赫然坐着面色阴沉的靖安侯萧远山,以及……神色复杂、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萧临渊。

三年未见,萧临渊似乎清减了些,面容依旧俊朗,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气与……某种近乎偏执的阴鸷。他的目光在苏月璃身上扫过,从她沉静的面容,到挺拔的身姿,再到那道额角的淡疤,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苏月璃却仿佛没看到他一般,从容上前,向各位大人行礼:“民女苏月璃,奉旨前来,见过各位大人。”

她的声音清越悦耳,姿态落落大方,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位传说中的“女船王”,竟如此年轻,如此美丽,又如此镇定。

户部侍郎轻咳一声,按照流程,先是询问了一些关于苏氏海贸规模、航线、税收等基本情况。苏月璃对答如流,账目清晰,无懈可击。

问询逐渐深入,开始触及一些敏感领域,如与海外势力的具体交往、船队护卫队的性质、巨额利润的来源等。问题越来越尖锐,隐隐带有引导和陷阱。

苏月璃依旧不慌不忙,一一回应,解释合理,依据充分,始终紧扣“合法贸易”、“遵守章程”、“护卫商路安全”等主题。

萧远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终于按捺不住,冷哼一声,开口道:“苏月璃,你巧舌如簧,避重就轻!本侯得到确凿证据,你苏氏船队,假借商贾之名,实则为摄政王私下蓄养水军,刺探海外情报,甚至干涉他国内政!此乃僭越之罪,形同谋逆!你还有何话说?”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谋逆!这可是十恶不赦之首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月璃身上。

苏月璃缓缓转身,面向萧远山,目光平静无波:“侯爷此言,可有凭证?民女船队一切行为,皆在朝廷特许范围之内,受市舶司监管,何来‘私下蓄养’、‘刺探干涉’之说?侯爷莫非是拿不出我苏家走私违禁、偷漏税银的证据,便要以如此骇人听闻的罪名,行构陷污蔑之事?”

“你!”萧远山拍案而起,“本侯若无凭证,岂会在此妄言!你与摄政王往来密信,你船队协助水师行动的记录,本侯都已掌握!你还敢狡辩?!”

“往来密信?协助记录?”苏月璃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带着淡淡的嘲讽,“侯爷所说的,莫非是民女船队依照朝廷法令,向水师举报海盗踪迹、协助维护商路安全的正常文书往来?还是摄政王殿下体恤商旅艰难,偶尔过问海贸事宜的普通公函?若这些便可定为‘谋逆’,那天下与官府有文书往来的商贾,岂不人人自危?侯爷如此罗织罪名,究竟是想对付我苏家,还是……意有所指,另有所图?”

她的话,直接将问题提升到了政治斗争的层面,暗示靖安侯府是在借题发挥,攻击摄政王!

萧远山气得浑身发抖:“好一张利口!本侯今日就让你心服口服!来人!将证据呈上!”

他示意手下,准备拿出所谓的“密信”和“记录”。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高唱:“摄政王殿下驾到——!”

20

“摄政王殿下驾到——!”

唱名声如同惊雷,炸响在偏厅内外。所有人,包括萧远山父子,都悚然一惊,慌忙起身。

只见慕容策一身亲王常服,玄色为底,金线绣着四爪蟒纹,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美无俦,神情淡漠,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扫过厅内众人时,带着无形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

“臣等参见摄政王殿下!”户部侍郎、市舶司提举及一众官员连忙跪拜。

萧远山和萧临渊也不得不躬身行礼,脸色极其难看。

苏月璃也依礼福身。

“平身。”慕容策淡淡开口,径直走到主位旁空着的上首座位坐下,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本王路过户部,听闻此处正在问询东南海贸事宜,关乎朝廷税赋与海疆安宁,特来听听。诸位继续,不必拘礼。”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谁都知道,摄政王亲临,此事性质已然不同。

萧远山硬着头皮道:“殿下,臣正在询问苏氏海贸主事人苏月璃,有关其船队涉嫌僭越、与殿下府邸过从甚密、恐有不轨之事……”

“哦?”慕容策挑眉,看向萧远山,眼神微冷,“靖安侯是怀疑本王有不轨之举,还是怀疑朝廷特许商队有不法之行?”

“臣不敢!”萧远山心头一凛,“只是苏氏船队行为确有可疑之处,臣恐其借殿下威名,行不法之事,损害殿下清誉,故……”

“靖安侯有心了。”慕容策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苏氏船队乃朝廷特许,一切行为皆在章程之内。其船队护卫商路,举报海盗,协助水师维护海疆安定,有功无过。本王确曾对其有所关注,乃因海贸关乎国计民生,东南海疆安宁更是重中之重。怎么,靖安侯觉得,本王过问海疆事务,不妥?”

“臣……臣绝无此意!”萧远山额头见汗。

“至于往来文书,”慕容策看向苏月璃,语气缓和了些,“苏姑娘,将你船队与市舶司、水师往来的所有公文副本,以及朝廷所颁特许文书,呈上来。”

“是。”苏月璃早有准备,示意青黛将随身携带的一个锦盒呈上。里面是厚厚一叠整理好的文书副本,以及那面玄铁令牌和特许文书。

慕容策随手翻看几页,便递给一旁的户部侍郎:“李大人,你来看看,可有任何逾越章程、图谋不轨之处?”

户部侍郎仔细翻阅,越看越是心惊。这些文书记录详实,手续完备,完全符合朝廷法令。所谓的“密信”,不过是普通的公务往来或情况通报。所谓的“协助记录”,更是商队配合官府维持治安的正常举动,且有市舶司和水师的确认回执。

他擦了擦汗,躬身道:“回殿下,下官仔细查验,苏氏船队所有文书往来,皆符合朝廷规制,并无不妥之处。其协助水师之举,亦属义商行为,理应嘉奖。”

萧远山脸色铁青,急道:“殿下!这些不过是表面文章!他们私下必有勾结!臣还有人证……”

“人证?”慕容策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看向萧远山,“靖安侯所指人证,可是你府上那位曾试图在海上截杀苏姑娘、后被本王扣押审问的二管家,胡德海?还是你暗中联络、试图收买诬告的几位东南商人?需不需要本王将他们一并传来,当堂对质,看看他们到底受了谁的指使,欲行构陷忠良、扰乱海疆之事?!”

最后一句,慕容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震得整个偏厅嗡嗡作响。

萧远山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万万没想到,摄政王不仅对苏月璃庇护至此,更将他暗中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调查得一清二楚!若真对质,后果不堪设想!

萧临渊扶住父亲,看向慕容策,又看向始终沉静立于一旁的苏月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挫败,以及一种被彻底碾压的无力感。他一直知道苏月璃变了,变得强大,却从未想过,她竟已站到了如此高度,连摄政王都为她亲自出面,以雷霆之势碾压一切质疑!

而自己,这三年来又做了什么?沉溺于旧怨,碌碌无为,甚至连父亲那些阴私手段都只能被动接受……

慕容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萧远山,转向户部侍郎等人,沉声道:“海贸之事,关乎朝廷命脉,东南安宁。有功当赏,有罪当罚。苏氏船队遵纪守法,开拓商路,充盈国库,护卫海疆,实为商贾表率。传本王令:褒奖苏氏海贸,特许其扩大贸易范围,增发船引。苏月璃才智卓绝,有功于国,特赐‘海商女君’称号,享七品诰命俸禄,以示荣宠。”

“海商女君!”众人哗然。这虽非正式官衔,却是由摄政王亲口赐予的尊号,意义非凡!这等于官方正式承认并拔高了苏月璃的地位!

“民女谢殿下恩典!”苏月璃深深一礼,心中亦是激荡。她知道,这不仅是荣耀,更是慕容策对她和蘇家未来地位的进一步确认与保障。

慕容策微微颔首,目光最后落在失魂落魄的萧远山身上,语气转冷:“靖安侯萧远山,听信谗言,诬告良商,扰乱朝廷问询,着罚俸一年,回府反省。望你好自为之,莫再行差踏错。”

轻飘飘的处罚,却比任何重责更让萧远山难堪。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和羞辱。

“臣……领旨谢恩。”萧远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浑身颤抖。

慕容策不再多言,起身,看了苏月璃一眼:“苏姑娘,随本王来,有些海贸细节,还需与你商议。”

“是。”苏月璃应道,从容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走出了偏厅。将靖安侯父子的狼狈、官员们的敬畏、以及所有纷扰议论,统统抛在了身后。

走出户部衙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慕容策的马车已候在门外。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苏月璃。阳光洒在她清丽沉静的脸上,额角淡疤依稀,眼中映着天光,明亮而坚定。

“做得不错。”慕容策唇角微扬,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没给本王丢脸。”

苏月璃也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幸不辱命。”

“接下来有何打算?”慕容策问。

“整顿船队,筹备下一次远航。”苏月璃望向远方,目光悠远,“弗朗机的航线,该提上日程了。”

慕容策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好。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是。多谢殿下。”

慕容策微微颔首,正要转身上车,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嘶哑而急促:

“月璃!”

苏月璃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萧临渊不知何时追了出来,站在几步之外,脸色苍白,眼神死死地盯着她,又望向她身旁的慕容策,那目光中有痛苦,有不甘,有悔恨,还有深深的绝望。

他看着她与摄政王并肩而立,那般般配,那般……遥不可及。她才应该是他的妻啊!可如今,她已是名动天下的“海商女君”,受摄政王器重,光芒万丈。而自己,却成了父亲失败计划中的一部分,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

“你……”萧临渊喉头滚动,声音干涩,“你早就不在乎我了,是吗?从你烧掉嫁衣那天起,你就……”

“萧世子,”苏月璃终于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如同看一个陌生人,“往事已矣,何必再提。你我之间,早在退婚书交换那日,便已了断。如今,各有前程,互不相干。”

她的声音没有怨恨,没有激动,只有彻底的疏离与淡漠。

萧临渊如遭重击,踉跄一步,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冰冷一片。

慕容策这时微微侧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虚扶在苏月璃的肩后,形成一个保护与亲近的姿态。他看向萧临渊,唇角勾起一抹清淡却极具压迫感的弧度。

“萧世子,”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萧临渊耳中,如同冰锥,“她现在是本王亲封的‘海商女君’,亦是本王……求娶的未来王妃。”

轰——!

这句话,比方才偏厅中任何话语都更具冲击力!不仅萧临渊瞬间呆若木鸡,连周围隐约竖着耳朵的官员随从们也全都惊呆了!

摄政王要求娶苏月璃?!未来的摄政王妃?!

苏月璃也微微一怔,看向慕容策。她事先并未得知此事,但看到他眼中那抹认真与不容置疑,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她的心,竟奇异地没有慌乱,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或许,在无数次的并肩作战、默契配合中,某些情愫早已悄然滋生。只是她一直专注于事业,未曾细想。而此刻,被他如此直接地宣示,她竟觉得……似乎也不错。

萧临渊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变得惨白如纸。他望着眼前这对璧人,男的尊贵威严,女的清丽从容,站在一起,仿佛天地间最和谐的画卷。而他,成了画卷外最可笑、最多余的阴影。

求娶……王妃……

原来,她早已飞上了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高枝。原来,自己那些不甘、悔恨、甚至偶尔闪过的妄念,是如此可笑又可悲。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颓然地低下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慕容策不再看他,对苏月璃温声道:“走吧。”

苏月璃点了点头,最后看了萧临渊一眼,那一眼,再无波澜。然后,她转身,与慕容策一同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马车缓缓驶离,驶向熙攘的长街,驶向更广阔的未来。

萧临渊独自站在原地,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袭嫁衣在火中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那清脆的断发之声。

良久,他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踉跄着,消失在街角。

马车内,慕容策看着身旁沉静的女子,开口道:“方才的话,并非全是权宜之计。”

苏月璃抬眼看他,眸光清澈:“殿下是认真的?”

“本王从不拿婚姻大事儿戏。”慕容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你的天地在海上,在商道,亦可在朝堂,在本王身边。做本王的王妃,不会困住你的翅膀,反而能让你飞得更高更远。你愿意吗?”

苏月璃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看着他那双深邃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她想起这一路走来的风浪,想起他的数次援手与信任,想起并肩时的默契,心中一片澄明。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月华初绽,清丽绝伦。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马车外,京城繁华依旧,人流如织。

而属于海商女君苏月璃的传奇,与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慕容策的故事,才刚刚写下序章。他们的未来,是浩瀚的大海,是无尽的商路,亦是并肩俯瞰的万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