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一月,呼啸的寒风还在华北平原上打着旋。此刻的北平城下,百万雄师正蓄势待发,而远在江淮之间的华东诸军,却在为缺人的窘境犯愁。解放战争打到收官阶段,四大野战军的兵力此消彼长,东北野战军迅猛膨胀至一百余万,而华东野战军却原地踏步,三年来人数几乎纹丝未动。兵源从何而来、又为何停滞,这是战史研究者常提起的一桩公案。
先看东北。四年前,林彪、罗荣桓率着十万多山东子弟跨过山海关。地生疏,民情亦新,明枪暗箭都挡在眼前,可偏偏就在这片黑土地,他们把部队硬生生养到百万。诀窍并不玄奥:少打消耗战、多做群众工作。林彪从不急功近利,在四平一役吃了亏后,干脆撤到松花江以北,拉长战线,逼国民党分兵。北满、南满、西满三路分进合击,不求一城一地之得失,只求拖垮对手。满洲幅员广、铁路稀,一旦被牵着鼻子走,杜聿明再能打也得疲于奔命。
兵可以不多死,但得有人来。罗荣桓的精细政治发动此时显出威力。仗一歇,他就带着大批干部扎进农村,土改、减租、诉苦一次次做,大爷大娘也被请到台前。口袋里有地契,脑子里就容易生出当家做主的自豪,枪杆子也就握得稳。每个县每个月,罗帅都亲自过问新兵到位率,没完成指标的县长要解释,做得好的立刻嘉奖。到了四八年夏天,再数人数,主力七十万,加上地方三十多万,东野已然成了“东北王”。陈诚在沈阳得知数字,只能掐指头嘀咕:“又翻倍了?”
转向中原。晋冀鲁豫原本是各解放区里家底最厚的一处,人口多,地理居中,城市连成片。可刘伯承、邓小平拼着元气硬闯大别山,用自己的血槽换来全国战略全局的转机。十二万出发,几个月后折半,再加上紧跟其后的补充分队,伤亡、减员、疾病三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白崇禧、孙元良、霍揆彰轮番围堵,偏又遇上民团四处搜捕掉队伤兵。到四八年底,中野手里仍不过四十来万。留防、整训一分,再上前线就显得捉襟见肘,难怪刘帅自嘲“瘦狗也得咬骨头”。
西北更苦。彭德怀率两万零星之众同胡宗南对峙,情形犹如游隼斗雄鹰。为了活下去,他定下铁律:多缴枪、少添坟。于是西野打仗常听到指挥员嘶吼:“留活的!”九个月后部队扩三倍,大批“解放战士”摘帽子换番号,排面倍增。可问题随之而来——思想不稳、纪律松散。彭总干脆停下追击,掀起“诉苦三查”。“要打仗,先得理顺心。”他在窑洞里拍着桌子说,“要么把他们变成自己人,要么把枪全给缴干净。”整训完毕,一野人数虽然只有十五六万,但战斗力却像铁锭一样硬,兰州、西宁、张掖一路打得“西北王”们土崩瓦解。后来华北调来十八、十九两兵团,一野才算真有了破局的分量。
说到华东,问题却不是“缺招”而是“缺口”。冀鲁连线北面与南面本是人口富庶之地,可华野自一九四六年到一九四九年始终来回鏖战,阵地像潮水起落。粟裕的七战七捷、鲁南鏖战、孟良崮围歼“王牌”七十四师,都是硬碰硬,一仗下来能填平棺材坑的士兵就不是小数。粗略算账,三年大仗下来,华野直接减员二十多万。如果不是俘虏兵及时补进,主力早已见底。
征兵难度也大。江苏“跑警备区”一词不是白叫的,国民党王耀武把胶济线经营得像铜墙铁壁,把山东老区切成南北两块。解放军要飞渡渤河,须破几十公里的碉堡群。农民牵着牛犁地,身后可能就是国军的据点;干部夜里开会,天亮前就得转移。在这种“拉锯带”里谈土改、讲招兵,实在强人所难。结果就形成一个怪圈——战斗多、补充慢,兵力保持原样已经不易了。陈毅后来和粟裕闲聊时,半真半玩笑地叹气:“老粟啊,你打得猛,我发动得慢,兵就这么点,哪里挤得出更多?”
有意思的是,东野的“躲”与华野的“拼”恰好对应了党中央“各守本分,各打一拳”的战略。东北的大腹贮备,把华东的血战衔接起来;华东的巨大牵制,又为西北和中原换来喘息。四大野战军,路线不同,收获也各异。兵力曲线的差异,并非简单的得失,而是当时全国战局此消彼长、相互策应的注脚。最终,百万“东野”压境关内,瘦削的“一野”西征甘陕,“二野”“三野”则分进合击,汇流江畔。四支大军在不同轨道上奔跑,却奔向同一个目标——把红旗插遍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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