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旧照片里,那座刻着大唐荣耀的石碑静静躺在异国皇居深处,而书桌上一份刚出版的《总汇》典籍,则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这扇紧闭了百年的门。

“宫内厅说‘不好说’,外务省至今不回邮件,靖国神社推给‘社会舆论’——他们总有理由,但石碑沉默,历史不会。”日本律师一濑敬一郎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透出熟悉的疲惫。

2025年10月,上海大学的学者们专程飞往东京,将一本尚未出版的《唐鸿胪井碑档案文献总汇》书稿交到他手中。

这部上千页的典籍首次完整勾勒出那块石碑从“立碑-存留-被掠-秘藏”的百年轨迹,构建起一条扎实的证据链。

石碑如今被藏在日本皇居深处的建安府,是日本天皇的“御府”之一。

01 证物

公元714年,唐鸿胪井碑立于大连旅顺。这座石碑是唐朝中央政府册封靺鞨族政权、确立东北地区隶属唐朝的关键物证。

1908年4月前,日本占领军以日俄战争“战利品”为名,将其非法拆解运往日本,献给日本天皇

“这不仅是文物,更是领土与主权的象征。”上海大学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副主任陈文平强调。

2014年至2026年,大连714志愿会的学者们像侦探一样,辗转多国拍卖场、旧书市场和档案馆。

他们发掘出百余件珍贵史料:日俄战争前石碑在原址的远景定位照片、1923年被掠入日本皇宫的首张照片、日本海军劫掠时的内部电报……

“那些碎片化的历史线索,终于被逐一拼凑完整。”鸿胪书库创办人姬巍说。

02 交锋

“推进会”已与日本宫内厅数次交锋,却屡屡碰壁。

当被问及为何不允许参观唐碑时,宫内厅称是“为了维护安静的环境”;当被问及是否认定唐碑为“战利品”时,对方辩称“接手时已登记为‘国有财产’,没有相关认定资料”。

更令人无奈的是,宫内厅把“皮球”踢给了外务省:“‘国有财产’由外务省认定,能否归还得他们决定。”

而当《环球时报》记者致电外务省时,对方要求书面提交问询,随后便杳无音信。

这种推诿在过往追索中屡见不鲜。2005年,中华唐鸿胪井碑研究会赴日考察,日本官方拒不承认文物的掠夺属性。

宫内厅仅通过有关部门转交了5张模糊的近景照片,再无下文。

03 困境

“日方的阻碍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陈文平分析,“一是刻意封锁唐鸿胪井碑的溯源研究信息;二是以‘国有财产’为由拒绝返还。”

当中方提出返还诉求时,日方声称需经日本议会同意;当中方与国会沟通时,对方又推诿称需天皇同意。

“这种层层拖延的策略,我们太熟悉了。”一位长期参与追索的志愿者苦笑。

不仅唐鸿胪井碑,其他被掠文物也面临类似困境。

甲午战争期间从辽宁海城三学寺掠走的三尊石狮,两尊在东京靖国神社外苑,一尊在栃木县“山县有朋纪念馆”。

面对返还诉求,靖国神社以“需社会理解与认可”“涉及天皇敕祭社特殊身份”为由推脱;纪念馆则完全沉默,不回应不沟通。

04 坚持

自1911年学者乔德秀发出国宝流失第一篇记述,历代有识之士薪火相传。

1995年,白城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教授王仁富在《文物》杂志发表碑拓新解论文。2001年,他成立中国首个唐鸿胪井刻石研究会。

2018年元旦,重庆一间会议室里,中国民间对日索赔联合会的崔宝娟忐忑地向一濑敬一郎提出在日本提起诉讼的设想。这位长期代理战争受害者诉讼的日本律师只回了两个字:“我来!”

遗憾的是,有些人没能等到果实成熟。

王仁富于2023年离世,联合会前会长童增也在2025年因病去世。临终前,童增反复叮嘱:“绝对不能放弃,我们有责任把属于中国的文物追回来!”

“去年年底听到童老师离世的消息,我百感交集。”一位长期报道此事的记者说,“他毕生奔走的事业,却遗憾没能等到文物回家。”

05 法理

中国政法大学国际法学院霍教授指出,尽管唐鸿胪井碑流失发生在百年前,国际法体系尚不完善,但日本以“战利品”名义掠夺中国文物的行为,其非法性与非道义性毋庸置疑。

“诉讼是文物追索途径之一,更多时候需通过国际执法合作、谈判协商解决。”霍教授说。

近年来,中国政府的行动稳步推进。2014年主导发布《敦煌宣言》后,2024年又联合18个文物原属国共同发布《青岛建议书》,为流失文物的保护与返还创造有利国际环境。

一濑敬一郎看得更深:“日中之间最核心的问题仍然是战争问题。返还战争期间掠夺的中国文物,是清算日本历史罪责的重要一环。”

06 等待

《总汇》正式出版前,上海大学的学者们专程赴日,将书稿交给“推进会”。2025年10月16日,在日本国会议员陪同下,他们同外务省官员交换意见,不仅递交书稿,还委托其向宫内厅转交一份。

“在我们看来,日方应该也意识到,这份刊物是得到中国政府认可的。”一濑敬一郎回忆,“所以他们比以往更重视,态度很谨慎,只说‘需要向上级请示’。”

但当《环球时报》记者问询宫内厅是否看到书稿时,对方表示“没有看到相关内容”。“推进会”计划近期提交最新出版的《总汇》,宫内厅是否会接收?广报负责人说:“这个不好说。”

一百多年过去了,那座见证大唐荣耀的石碑仍躺在异国皇居深处。而万里之外,人们的等待与追问,从未停止。

“我们的愿望很简单,”崔宝娟的话语里是无尽的缅怀与坚定,“让所有被掠夺的文物都回家。”

这场跨越世纪的文物归途,不仅关乎一块石碑的回归,更关乎历史的公正与民族的尊严。当证据链已如此完整,日方的沉默与推诿还能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