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二十年的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
那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冰箱里还剩半盒前天的豆腐,我原本打算煮汤,不想浪费。
七点半,他发来一条消息:加班,晚点回。
二十年里,他说过无数次“加班”。我从不追问。婚姻到这个年纪,追问显得幼稚,好像还在谈恋爱。
九点,我把汤倒进保鲜盒。
十点,我关了客厅的灯,只留玄关那盏小夜灯。
十一点,我躺在床上看书,看的是亦舒的旧版小说,纸页发黄,有股淡淡的霉味。看了三页,一个字也没记住。
手机很安静。
我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晚还不回家。
以往再忙,十二点前总能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那种声音像一种确认:生活还在原位。
那天没有。
十二点半,我起身去喝水。厨房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像老人的叹气。
我站了一会儿,心里不是慌,是空。
很多女人会在这时候查手机,翻通话记录,翻定位,翻银行卡账单。我知道这些办法,年轻同事教过我,说这是“自保”。
我却懒得动。
查到了又怎样?无非两种答案:他没事,或者他有事。
前者浪费力气,后者伤筋动骨。
我已经四十五岁,不想在深夜里演一场侦探戏。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回去睡觉。
那一夜睡得并不好,总是半醒半睡。梦见自己年轻时搬家,东西丢了一箱,怎么找都找不到。醒来才知道,丢的不是东西,是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早上六点半,我照常起床。
窗帘拉开,天是灰蓝色的。楼下卖豆浆的小贩在喊,声音沙哑又固执。
我洗脸、刷牙、煮粥,动作一件不少。好像他只是出差,而不是夜不归宿。
七点十分,门响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比平时轻。
他进来时我正往碗里盛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先开口:“回来了。”
语气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他点头,说:“手机没电了,在同事那儿凑合了一晚。”
这句话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提前写好的。
我“嗯”了一声,把碗递给他:“趁热。”
他坐下来喝粥,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别的。他低头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他鬓角白了不少。
以前没这么多。
二十年原来是看得见的。
我等着自己发火、质问、摔碗,可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看着他,突然有点陌生。
不是怀疑他有外遇。
而是发现,我对真相没有兴趣了。
这才可怕。
如果还爱、还恨、还想抓住点什么,人是会闹的。
不闹,说明心已经撤退了。
他喝到一半,说:“昨晚让你担心了吧。”
我想了想,说:“没有。”
是真的没有。
昨晚我更多的是困。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的婚姻早就不是激情或信任的问题,而是习惯。
像那张用了十年的沙发,坐上去塌一块,但你懒得换。
不是舍不得,是嫌麻烦。
吃完饭他去洗澡,我收拾碗筷。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时,他出差三天,我天天守着电话。那时候真年轻,连等待都是甜的。
现在呢?
他一夜不归,我还能按时煮粥。
人长大,其实是变冷。
不是坚强。
我擦干手,走到阳台。
阳光一点点爬进来,照在晾着的床单上。楼下有个女人在骂孩子起床,声音尖利又真实。
生活就这样,不戏剧。
我突然很清楚一件事——
昨晚不是他的夜不归宿让我看清婚姻。
是我自己的反应。
我不再害怕失去他。
一个女人不再害怕失去一个男人的时候,这段婚姻其实已经结束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只是责任、房贷、孩子,还有多年的默契。
这些东西稳固,却不动人。
他洗完澡出来,问我:“今天要不要我送你上班?”
我摇头:“不用,我坐地铁。”
我们对视了一秒,都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礼貌,像同事。
我忽然觉得轻松。
不是解脱的轻松,是看清现实后的那种安静。
原来都不是。
真相是,两个人慢慢走成了并排的路人。
不吵,也不再靠近。
他出门前说:“晚上早点回来。”
我点头。
门关上的瞬间,我没有难过,也没有想哭。
我只是去把那盒豆腐拿出来,切块,下锅。
汤滚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以后不必再等谁回家吃饭了。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这样也很好。
说到底,婚姻不过是两个人合租一段人生。
住得久了,有人搬走,有人留下。
而我,只是比他更早一步,心里先搬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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