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月3日凌晨,南宁北大路还笼着寒雾,街面却被几盏马灯晃出斑驳光影。值夜民兵听到的第一条命令是:准备升起五星红旗。距离南宁解放已整整一个月,这座曾被桂系军阀盘踞近三十年的城市,终于要公开宣布由人民政府接管。主持升旗的,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莫文骅——广西人、十三兵团政委、南宁军事管制委员会主任,也是新中国南宁市的首任市长。

谁能想到,三十天前他差一点倒在距离城门九十华里的山道上。1949年12月4日,十三兵团抵近宾阳,莫文骅阑尾炎突发,车队被炸断的公路逼停,战士抬着担架摸黑前进。随队卫生员的话很直白:“再耽误,就有穿孔的危险。”莫文骅忍痛摇头,不肯打吗啡,嘴里只蹦出四个字:“快,把城拿下。”这种近乎倔强的坚持,和他过往二十年的行军一样,从不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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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拨回1929年冬。那年邕江码头飘着细雨,19岁的莫文骅挎着黄布行囊,跟随邓小平、张云逸的队伍悄悄离开南宁,转赴百色。半个月后,百色起义打响,他正式成为红七军一员。从此,广西山川在身后消失,黄河、长江、松花江次第出现在行军图上。井冈山的雾、湘江的水、皖南的小道,他样样熟悉,却再也没踏进家门一步。这一去,就是二十载烽火。

抗战时期,他在八路军留守兵团政治部负责政工,接待过仅剩十几人的“左江抗日游击队”幸存者。那支队伍曾被白崇禧以“统一抗日”名义调到徐州,最终埋骨台儿庄。后来有人问他为何对白系如此冷硬,他的回答简单:“欠的,终归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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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初,第四野战军横渡长江。衡宝战役结束后,白崇禧部一面南逃,一面在桂系地盘布下纵深火力。毛泽东直接电示:“不与白部纠缠侧翼,径取南宁后方。”十三兵团被指定执行“跨越包围”,莫文骅对此心领神会。他给部队下达的第一条纪律是:轻装夜行,不留痕迹。事实证明,这种打法极大扰乱了桂军节奏。12月4日凌晨,南宁北门炮声骤起,守军仅三小时即瓦解。七天后,镇南关收复,广西战役宣告结束。

解放南宁当天,军部仅用一个连接管市区,其余主力分赴各县追剿土匪。南宁城区设施凋敝,国民党遗留官员四散,补给仓库大多被纵火。莫文骅挑灯清点库存:布匹两千匹、米粮三万石、药品不足半月用量——这就是“首府家底”。当天深夜,他召集骨干分配任务:兵站兼粮仓,军管会兼市府,警备司令部兼公安局。现场有人担心“兵民混用”引发误会,他沉声一句:“枪在腰上,心在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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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是南宁历史上规模空前的剿匪战。自1950年10月至1951年5月,全区歼匪四十余万,其中军级匪首一百七十名,被俘“七星刀”匪首马炳臣供称:“南宁一失,人心全散。”剿匪同时,莫文骅兼顾市政。他把兵团预留的几十万银元拨出一半,用于修渠整路,兴建糖厂、织布坊。有人替他算账:“军费缺口会很大。”他摆手道:“没有产业,财政永远是窟窿。”

最让南宁市民津津乐道的,是人民公园的选址。当年南宁市区不过方圆十里,望仙坡远在荒郊,一些干部主张“先凑合把府前旧花园修一修”。莫文骅却坚持把公园落到望仙坡与白龙塘之间,“将来人口往东南扩,这一片会是城市中心。”为了说服众人,他亲自带队在荒坡上植树,一锹一锹填土。1958年毛泽东南宁会议期间,主席在此接见各族代表,登高远眺后说道:“树多了,城也大了。”那句对话在广西干部中广为流传。

行政接管期间,莫文骅还做了一件外界少知的小事。南宁有位德高望重的学者李任仁,曾任白崇禧幕僚。解放后,这位老人心存疑虑,常闭门不出。莫文骅隔三差五登门,与他谈诗词、论方志。有一次得知老人所住木楼被白蚁蛀空,他立刻调配公家宿舍。两周后木楼倾塌,李任仁幸免于难,自此参与整理《广西通志》,成书时已近古稀。他常自嘲:“要不是那间房,我可能连序言都写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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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春,中央考虑干部结构调整,中南局会议结束后,陶铸把消息带到南宁:“你要调回部队。”原以为会在家乡长期耕耘的莫文骅,仅仅思索片刻便点头:“军委调遣,遵命。”两个月后,他赴东北军区出任政治部主任。离别那天,南宁街头一切如常,只有护城河边新栽的木棉随风摇晃,似在替主人目送。

统计显示,1951年底,南宁城区道路硬化里程较解放当年增长两倍,自来水覆盖面突破七成,原桂系银行收缴资金六成以上用于交通、水利、轻工,市级小学增至三十三所。许多人惯把这些数字作为南宁转型的起点,而对莫文骅来说,最难忘的或许仍是那段炮火声中的跋涉——九十华里、阑尾炎、马灯闪烁。正如他战后写下的诗句:“血战二十载,重踏家乡门;地面变红色,天上换星辰。”多年后的历史档案,把这副对仗简洁地归类为“个人感怀”。可在南宁老一辈工人心中,那是一份踏实可见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