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八九年八月的尼布楚小城还在晨雾中,清军斥候与沙俄使者隔江相望,彼此都明白,这场谈判关乎一块比大清本土还要辽阔的荒原去向。西伯利亚的归属并非一朝一夕决定,纵横数千里的河流、山岭和草原见证了数百年的角力,才让这一地区最终落进俄国版图,这条时间长河值得仔细捋一捋。

从地理格局看,西伯利亚像一道巨墙横亘在欧亚北部:西段是海拔低缓的冲积平原,向东渐次抬升为高原,再到群峰林立的山地,最后抵达白令海峡。气温动辄零下四五十度,极端时可逼近负七十度,这里对农耕民族而言堪称“天寒地冻的终点站”。也正因如此,汉唐两代虽然军威远播,仍缺乏深入经营的意愿,边将摸到贝加尔湖也就收兵了,史册只留下寥寥数笔“朔地荒寒”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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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寒冷挡不住逐利者的脚步。到了十六世纪,乌拉尔以西的莫斯科公国正苦于缺出海口,也缺财富。目光越过山脉,那里有取之不尽的貂皮、有尚未丈量的黑土地、更有可能直通太平洋的河网。在这种驱动下,沙皇派出的哥萨克探险队像楔子,沿鄂毕河、叶尼塞河一路插了进去。对话曾在记录中出现:“只要把那片森林画进地图,彼得会奖励我们。”粗犷的话音里透出一种势在必得的野心。

与此同时,西伯利亚汗国正处在内部分裂与外患夹击之中,它既要应对草原部族的掠夺,又需要向沙俄缴纳皮草作为“友情费”。一次拒贡,直接给了俄军借口。十五九五年,叶尔马克率部横渡乌拉尔,以火器、马队和堡垒战术把汗国打得节节败退,汗都拉汗仓促遁去,汗国迅速土崩瓦解。沙俄边疆总督的一纸报告送到莫斯科,报告中提到“征服如探囊取物”,此后层层推进便成定局。明崇祯九年一六三六年,西伯利亚基本全境落入沙皇治理之下,俄国第一次拥有了让欧洲各国侧目的辽阔国土。

俄国东扩的脚步在黑龙江一线被清朝挡住。康熙皇帝调集精兵,雅克萨两战让沙俄尝到苦头。兵败后的俄方代表格罗泽诺伊在临行前悄声说:“能全身而退已是幸运。”最终,两国在尼布楚谈定分界,这也是清政府与欧洲列强签下的首个对等条约。倘若此时清廷能长期保持强势,北疆格局或许会大不相同,但历史没有假设。十九世纪的帝国列车掉了链条,列强蜂拥而至,《瑷珲条约》《中俄北京条约》接连落笔,黑龙江以北与乌苏里江东合计一百多万平方公里被割让,由此奠定了今日中俄界线,也让“西伯利亚=俄罗斯”成为国际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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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注意的是,俄国拿下领土只是第一步,真正让西伯利亚成为国力源泉的,是百年不辍的开发。十八世纪,米哈伊洛夫斯克金矿、涅列钦斯克银矿相继投产,资金和劳力被源源不断地抽调。到了苏联时代,斯大林的“五年计划”把乌拉尔—西伯利亚工业带推向高速轨道,库兹巴斯煤田、马格尼托戈尔斯克钢铁厂、鄂木斯克石化基地相继落成。对打德军尤其是斯大林格勒会战来说,来自后方的坦克零件、粮食和寒带兵团,起到决定性作用。毫不夸张地说,没有西伯利亚,莫斯科保不住,欧洲战场的天平也难向同盟国倾斜。

可是资源丰饶并未自动转化成繁荣。辽阔往往意味着人烟稀薄,至今西伯利亚人口仅占俄罗斯总量两成,且向西部城市持续流失。苏联时期的“处女地运动”与“巴姆铁路”一度带来人口迁入,但九十年代之后大批工厂停摆,寒冷、孤立、高成本逐渐赶跑了年轻人。如今伊尔库茨克、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仍在苦苦招工,北极沿岸油气田缺劳动力成了常态。可以说,俄国虽然守住了领土,却没能真正让其焕发生机,这正是面积与人口、自然禀赋与开发能力之间的经典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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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顾历史,每一次世界变局都让西伯利亚扮演后盾或前哨的双重角色。冷战高峰期,数百枚导弹深埋于泰加森林,静候命令;卫星城、科研城散布在贝加尔湖畔,沉默地书写着另一部工业化编年史。烈寒与寂寞锻造出一代又一代“西伯利亚人”,他们自嘲是雪地里的铁匠,却也以此为傲——“零下四十度练不坏钢”。这种精神与地理环境的结合,让俄国的边疆意识格外强烈,也让其他国家很难在此立足。

有人问,面积达一千三百多万平方公里的西伯利亚,为何没有出现多个国家分而治之?答案不只在炮舰与条约,更在地理、资源与人口三重逻辑。广阔无垠的土地缺乏成熟农耕支撑,早期各族群只能以游牧或采猎维生,难以形成稳固的国家形态。俄国的扩张则依靠军事据点与流放制度,把政治犯、哥萨克、农奴大量迁往当地,以堡垒串联起漫长交通线,再辅之以铁路线,将各矿区与欧洲俄国连接。单一国家在行政、军事和经济上的组织力优势,在艰苦环境中被放大,其它邻国即便心有觊觎,也难以迅速聚集等量人力物力前去抢夺。

值得一提的是,二十世纪中叶苏联的核工业布局,同样优先选择了西伯利亚无人地带。选址报告写道:“荒寒之境,最适合人类最危险的实验。”这既是冷兵器时代边疆逻辑的延续,也是现代工业风险外溢的结果。大国对安全纵深的执念,使得俄罗斯更加不愿放松对这片土地的控管。对手只要想从北冰洋方向切入俄罗斯本土,先得翻越冻原、针叶林、沼泽与三尺冰层——这道天然屏障仍在无声守护着克里姆林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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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乌冲突爆发后,欧洲能源市场剧变,再次提醒世人:西伯利亚地下的油气与矿产依旧是俄经济的底牌。尽管勘探开发仅触及冰山一角,但那已足以支撑出口与军费。多家西方科研机构预估,整个西伯利亚潜藏的稀土、钯金、铂以及天然气储量,足够支撑数十年的高强度开采。对资源型大国而言,国土与地下宝藏往往重于一切主权争议,俄罗斯自然不愿意让任何外部力量染指。

回溯五百多年,西伯利亚从“沉睡之地”变为“冰雪宝库”,既是气候与地理的馈赠,也是强权政治的产物。一场又一场战事,一纸又一纸条约,最终把整块冻土划给了一个国家。对许多国家而言,这是个难以翻盘的事实;对俄罗斯而言,这既是财富,也是沉重责任。大地仍在隆起,气候仍旧严酷,资源仍深藏地下,谁能主导下一轮开发,未可知。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只要乌拉尔山的天险还在,只要白令海峡的风雪不停,比整个中国面积还大的西伯利亚,就将继续为俄罗斯所独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