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上,世代捕鱼的王老汉晚归时捞到一尾奇特的银鳞鱼。

那鱼眼含泪光,竟开口哀求:“老丈放我归去,来日必当重谢。”

次日清晨,老汉家门口放着一筐新鲜鱼虾,夜夜如此。

第三夜月圆时分,门外来了一位素衣姑娘:“恩公,我来报恩了。”

姑娘帮他补网炊饭,日子越过越红火。

直到一个暴雨夜,姑娘突然面色惨白:“恩公快走,我仇家寻来了!”

苏州河到了黄昏,水波就换了颜色,金红里掺着些碎银子似的光,懒洋洋地晃。王老汉的小船,像是从这大片的光晕里剪出来的一道灰影子,慢腾腾地,沿着河湾子往回划。桨声欸乃,搅碎了水面,又看着它慢慢合拢。

船是旧船了,木头浸透了水汽和鱼腥,泛着深赭色。船尾堆着些渔网,湿漉漉地缠着几茎水草。今儿的收成不好,舱底那几条鲫鱼,有气无力地拍着尾巴,声响空洞得很。王老汉也不急,在这河上漂了一辈子,饿不着,也撑不着,日子就像这船下的水,平着淌。

船近芦苇荡,日头已经沉下去大半,只剩一点暗红的边,烫着西边云的底子。风贴着水皮吹过来,带了晚凉。王老汉正准备收最后一网,手下却猛地一沉。不是寻常鱼儿撞网的挣动,倒像是网住了什么沉甸甸、滑溜溜的活物,力道极大,拽得船身都微微一侧。

“咦?”老汉咕哝一声,两手攥紧网绳,脚抵住船板,身子往后倾着,慢慢往上收。网出水时,水花哗地一响,在昏黄的天光里溅开一片亮晶晶的珠子。网底果然有一团银亮的光,在暮色里一闪,又黯下去。

提进舱里,才看清是尾鱼,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鱼。通体鳞片是那种柔和的银白,不像寻常白鱼那般刺眼,倒像裹着一层月光,边缘隐隐透着极淡的青色。鱼身约莫两尺来长,线条优美。最奇的是那双眼,嵌在银鳞间,竟是湿润润的,映着最后一点天光,直直地望着王老汉。

老汉蹲下身,伸出手指想碰碰那鳞。指尖刚触到一片冰凉滑腻,那鱼尾轻轻一摆,竟开了口。

声音细细的,带着水汽的颤,直接响在老汉耳朵里,或者说,是响在他心头上:“老丈……行行好,放我归去吧。”

王老汉的手僵在半空,浑身的血似乎都停了一瞬。他捕鱼几十年,听过风声、水声、鱼跃声,何曾听过鱼儿说话?他眨了眨眼,疑心自己眼花耳背,是老糊涂了。

那银鳞鱼的眼眶里,竟真滚下两颗水珠,混着舱底的积水,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我……我非寻常水族,被困于此。老丈若肯慈悲,来日……来日必当重谢。”

老汉定了定神,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想起小时候听阿爹讲过的古经,河里有灵物,不可轻易伤害。再看这鱼的眼睛,那哀切不像假的。他活了大半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也犯不着为一口吃食,惹上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

他不再犹豫,也不答话,双手捧起那鱼。入手沉甸甸,冰凉凉,银鳞贴着掌心,细腻得很。走到船边,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它送进水里。

银鳞鱼入水,并不立刻游走,尾鳍摆了摆,在水面划了个小小的弧,又昂起头,朝着老汉点了三点,像是行礼。随后身子一扭,那抹银亮便沉入渐浓的夜色里,不见了。只剩下一圈圈涟漪,慢慢荡开,融进黝黑的河水中。

老汉直起身,看着河水发呆。晚风一吹,他才觉出背上有些凉汗。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真是老眼昏花,还做起梦来了。”他收拾了渔网,摇着橹,慢悠悠转出河湾。舱底那几条小鲫鱼,似乎也蹦跶得没那么响了。

这一夜,王老汉睡得不太踏实。梦里总有一片银闪闪的光,晃来晃去。

第二天,鸡叫三遍,天色麻灰灰的。老汉像往常一样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门槛外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赫然放着一只崭新的鱼篓。

他愣住,四下看看,薄雾缭绕,邻舍的门都还紧闭着。蹲下身,揭开篓盖,一股鲜活的水汽扑面而来。里头是挤挤挨挨的鱼虾,青壳的大虾还在弹跳,鲫鱼鳊鱼鳞片完整,尾巴有力地拍着。都是上好的货色,比他自个儿平日捕的,不知强了多少。

老汉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昨夜那银鳞鱼的话。他提起鱼篓,沉甸甸的。拿到市上,很快便卖光了,换回的铜钱,够他好几日嚼用。

接下来两日,日日如此。天不亮,门口就准时放着满当当一篓鱼虾,鲜活乱跳。老汉从惊疑,到不安,再到一种说不清的期待。他试着起得更早,想看看是谁送来,可无论他多早,那鱼篓总已静静候在门外。雾蒙蒙的清晨,青石板路泛着潮气,唯独放鱼篓的那一小块地方,干爽爽的。

村里人渐渐有了议论。有人说王老汉走了鸿运,河神爷赏饭吃。也有人挤眉弄眼,说他是不是夜里偷了谁家的鱼。老汉听着,只闷头抽烟,不辩驳,心里却像揣了个银晃晃的秘密,沉甸甸又带着光。

第三日,是月半。月亮出得晚,却格外圆,格外亮,像个新磨的银盘,稳稳挂在东边柳树梢头,清辉泼洒下来,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王老汉吃过晚饭,坐在屋前小凳上,就着月光修补一张旧网。心里却静不下来,眼角总往那青石板上瞟。月光如水,将那石板洗得白亮。快到子时了,今晚还会有什么?

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着月光,由远及近。不是村里人那种实在的步子,倒像风拂过草尖,又像露珠从荷叶上滑落。

老汉抬起头。

月光地里,站着一位姑娘。一身素白衣裙,料子看着轻软,在月光下仿佛流动着淡淡的光泽。乌黑的头发松松挽着,插着一根式样简单的木簪子。眉眼生得极好,清清秀秀,只是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过于白皙,近乎透明。她手里挎着个篮子,上面盖着块蓝花布。

姑娘走到离老汉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了脚,微微低下头,福了一福。开口声音也像浸着月光水色,清凌凌的:“恩公。”

老汉站起身,手里还抓着渔网,喉咙有些发干:“你……你是?”

姑娘抬起头,眼睛望向老汉,那眼神澄澈,却让老汉心头一跳,莫名想起那尾银鳞鱼湿漉漉的目光。“我是来报恩的。”她轻轻说,“前几日蒙恩公搭救,免我劫难。无以为报,只得寻些水产,聊表心意。今日月圆,方能……方能稍具人形,亲来叩谢。”

老汉这下全明白了。他看着姑娘单薄的身形站在夜风里,心里那点残留的惊惧,忽然就化开了,变成一种软软的、酸酸胀胀的东西。他这辈子,无儿无女,老伴去得也早,冷锅冷灶惯了。

“外头凉,进屋……进屋说话吧。”他侧过身,让开了门。

姑娘进了屋,也不多话,放下篮子,挽起袖子,四下看了看。屋里简陋,却收拾得整齐。她先是走到灶边,生起火,烧上一锅热水。又见墙角堆着些待补的渔网,便自然地坐在小凳上,捡起梭子。她的手指纤长灵活,穿针引线,动作快得让人眼花,那破旧的网在她手里,很快便恢复如新,针脚又密又匀。

从那夜起,这素衣姑娘便在王老汉家住下了。她自称姓白,唤作阿沅。白日里老汉出船,她就在家洗衣做饭,补网织席。她的手巧得很,寻常菜蔬经她手一做,便清香可口;补的渔网,格外结实耐用,网眼都仿佛带着灵性,鱼儿进去就不易挣脱。老汉的渔获,渐渐比往日多了起来。

阿沅话不多,性子静,总是微微笑着。村里人好奇打听,老汉只说是远房侄女,投亲来的。日子久了,大家也习惯了这清秀勤快的姑娘。老汉冷清了大半辈子的家里,有了烟火气,有了熨帖的饭菜,有了灯下缝补的身影。他心里那处空了多年的地方,像是被这静静的月光,一点一点填满了。

阿沅来了约莫半年光景。时令入了秋,这天从晌午起,天色就阴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河面。到了傍晚,风猛地刮起来,卷着河里的腥气和水沫,拍得窗纸哗哗乱响。远处天边,闷雷一声接一声滚过,像有巨大的石碾子在云层上碾动。

王老汉早早收了船,和阿沅一起吃了晚饭。阿沅收拾碗筷时,手忽然顿了一下,侧耳听着外头的风声雨声,脸色一点点变白。不是平日那种白皙,而是一种失了血色的惨白,连嘴唇都淡了。

老汉正就着油灯看一张旧河图,抬头见她神色不对,问道:“阿沅,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阿沅放下碗,走到窗边,掀起一条缝朝外看。一道青白色的闪电猛地撕裂黑沉沉的天幕,瞬间照亮她毫无血色的脸,眼里的惊恐清晰可见。紧接着,炸雷当头劈下,震得屋顶簌簌落灰。

她猛地转身,几步冲到老汉面前,声音又急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恩公,快走!立刻离开这里,往南,不要回头!”

老汉愣住了:“走?这大风雨夜的,去哪儿?到底出了什么事?”

阿沅急得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出奇。“是……是我的仇家。他嗅到我的气息,寻来了!”又一道闪电亮起,照见她额角竟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不是热汗,在秋夜的寒气里,显得格外诡异。“他不是人,是河里的精怪,道行远胜于我。我躲了他许多年,本以为……本以为此地僻静……”

轰隆!雷声几乎在屋顶炸开,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砸下来,顷刻间就连成狂暴的雨幕,冲刷着屋瓦门窗,天地间一片骇人的喧嚣。

“恩公,求你,快走!他是冲我来的,你留在这里,必受牵连!”阿沅的声音带了哭腔,眼里满是绝望和恳求,“从前他害不了我,是因我本体有灵光护佑。如今我沾染人气,化形报恩,灵光已弱……他今夜趁这暴雨雷霆,阴煞最盛之时找来,我……我怕是敌不过了。”

老汉看着她惨白的脸,听着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风雨,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但他看着阿沅眼中那熟悉的、湿漉漉的哀恳,像极了当初船板上那尾银鳞鱼的眼睛,心里的惊惧,忽然被一股更汹涌的热流压了下去。

他反手握住阿沅冰凉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细腻的皮肤,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异常坚定:

“当初我放你,不是图你报答。如今你有难,我更不能丢下你一个人走。”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多年未用的厚重鱼叉。木柄被手掌磨得光滑,铁叉头在昏黄的灯下闪着沉冷的光。他掂了掂,走回阿沅身边,挡在她和风雨呼啸的门窗之间。

“我老汉在这苏州河上,也活了六十多年了。”他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声音平稳,“水里的事,知道一些。精怪又如何?我这把鱼叉,也捅穿过丈把长的江猪(河豚)。”

阿沅望着老汉佝偻却突然显得异常坚实的背影,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混着窗外溅入的雨丝。“恩公……你……”

就在这时,砰!砰!砰!

沉重的拍击声,不是来自风雨冲刷的门板,而是来自他们脚下的地面,来自屋外那被暴雨淹没的河岸方向。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近,混合在雷雨声中,带着一种黏腻又蛮横的力量,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拖着湿漉漉的身躯,一步一步,爬上岸,朝着这小屋逼近。

屋里的油灯火焰猛地一跳,缩成绿豆大小的一点,光线骤然暗淡,将老汉紧握鱼叉的身影和阿沅惨白的脸庞,投在剧烈摇晃的墙壁上。

那可怕的拍击声,已到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