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2月19日,一架印着CCCP字样的苏联客机,意外降落在中国黑龙江甘南县的冰天雪地中。
这不是一场意外事故,也不是一次军事演习,而是一场由副驾驶精心策划的劫机事件。
时间回到1985年的寒冬,黑龙江甘南县的农民们如同往常一样,早已进入“猫冬”模式。
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多,长吉岗农场的副场长刘国忆正和办公室主任黄敏闲聊,无意间瞥见东北方向的麦地里,一片白花花的影子格外刺眼。
“你看那玩意儿,咋那么像飞机?”刘国忆的一句话,让两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彼时的中苏关系,还处在“冰冻期”的尾声。
刘国忆和黄敏不敢耽搁,立刻召集了农场工人和当地民警,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麦地里赶。
越靠近,那架飞机的轮廓就越清晰——机翼上的苏联民航标志赫然在目,机身因迫降有些受损,庞大的身躯静静地“趴窝”在冰封的土地上。
没人见过这样的场面:异国客机、冰天雪地、不明来意,空气中弥漫着意外、紧张与不安。
此时的机舱内,早已是一片混乱。零下20多度的严寒中,发动机早已停止运转,机舱里就像一个巨大的冰窖,38名乘客裹紧了衣物,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迷茫。
而机舱门,被机长死死锁住——在当时的苏联宣传中,中国被塑造成“敌人”的形象,这些乘客和机组人员坚信,一旦走出机舱,就会被“逮捕”“关押”。
就在双方陷入“大眼瞪小眼”的僵持时,驾驶舱的门开了。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男人,顺着舷梯缓缓走了下来,他便是副驾驶阿利穆拉多夫·沙米利哈吉奥格雷。
他冲着现场的民警比比划划,嘴里不停念叨着俄语,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听懂。阿利穆拉多夫索性用手比出了一个开枪的姿势,又指了指天空,再指了指自己。
众人瞬间明白了——这架飞机,是被这个男人“弄”过来的。
他们立刻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留下民警和工人在现场看守后,两人撒腿就往回跑,必须第一时间将这件事上报给齐齐哈尔市公安局。
劫机的人,其实并没有多么复杂神秘的背景,他叫阿利穆拉多夫,是一个出生在阿塞拜疆巴库市的普通人。
当然嗯,他在普通中人中也算优秀了,因为,他有着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苏联民航飞行员。但阿利穆拉多夫生性倔强,不愿意为了迎合领导而送礼、说奉承话。
在工作中,他认为领导的安排存在不公,便直言不讳地提出异议,甚至多次与领导发生争执。
可在当时的苏联体制下,领导的权威不容挑战,他的“耿直”就是“叛逆”与“挑衅”。
为了报复这个“不听话”的下属,领导们想出了一个极其狠辣的办法——给阿利穆拉多夫贴上“精神病”的标签。
熟悉冷战时期苏联历史的应该知道,当时,苏联存在一种“惩罚性精神病学”,专门用来对付那些思想“有问题”、不听话的人。
阿利穆拉多夫后来在审讯中坦言,他前前后后被领导强制送进精神病院5次。
一个技术过硬、热爱飞行的飞行员,仅仅因为不肯低头妥协,就被当成“疯子”一样对待,这让他彻底陷入了绝望。
从1980年开始,他开始四处上告,一封封申诉信从雅库特寄到莫斯科,寄到苏共中央,他希望能讨回公道,告倒那些整他的领导。
这一告,就是5年。
然而他并没有成功,他的领导安然无恙,反而换来了更残酷的报复——他被撤销了飞行员的职位,失去工作后,家庭也随之破裂。
到了1985年,阿利穆拉多夫失去了工作、家庭,被体制彻底抛弃,他对这个曾经热爱的国家,彻底失去了希望。
绝望之下,阿利穆拉多夫萌生了“逃亡”的念头。他的第一目标,是当时被苏联宣传为“自由灯塔”的美国。
他偷偷溜进美国驻苏联大使馆,希望能寻求政治避难,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美国人不愿因为一个普通的苏联飞行员,惹上不必要的外交麻烦,直接将他拒之门外。
美国的路走不通,正规的出国渠道也被堵死——一个被贴上“精神病”标签的人,根本不可能获得出国许可。
于是他故意“服软”,装作被磨平了棱角,不再与领导对抗,领导们以为他彻底妥协了,便放心地让他官复原职,继续担任副驾驶。
1985年5月,他居然被恢复了飞行员的职位。但只有阿利穆拉多夫自己知道,他从来没有妥协过。
恢复飞行员职位,他开始秘密策划劫机,而美国距离太远,安-24客机的油量根本不够,他便将目光投向了中国。
在他看来,中国与苏联关系紧张,他这个“苏联叛徒”逃到中国,中国不仅不会把他送回去,反而会将他当成“宣传筹码”,这样他就能获得“安全”。
12月19日还是那架安-24客机,还是副驾驶的职位,驾驶舱里一共有4个人:机长、阿利穆拉多夫、领航员和机械师。阿利穆拉多夫将刀和锰钢条藏在身上,顺利登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后不久,领航员起身去卫生间,驾驶舱里只剩下3个人,阿利穆拉多夫先是假装发现客舱有机械故障,对机械师说:“你赶紧去客舱检查一下,避免出现意外。”
机械师没有多想,立刻起身走出了驾驶舱。就在机械师关门的瞬间,阿利穆拉多夫猛地反锁了驾驶舱门,同时打开了飞机的自动驾驶功能。
此时,驾驶舱里只剩下他和机长,机长瞬间意识到不对劲,一边大声呵斥他,一边伸手去按警报按钮。
警报信号成功发出,苏联空防部门也瞬间得知这架飞机出现了异常,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阿利穆拉多夫掏出了藏在身上的刀和锰钢条,顶住机长的胸口,逼迫他关闭警报信号,并且改变航向——越过额尔古纳河,进入中国领空,最终降落在黑龙江甘南县的长吉岗农场。
回到现场,工作组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机舱里那些不肯下来的乘客和机组人员。
机长担心没有苏联大使馆的命令,自己会承担“叛国”的责任,始终死死锁着舱门。
零下30多度的严寒中,机舱里没有暖气,乘客们又冷又饿又怕,而工作组能做的,就是送去物资,承诺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劝他们下飞机取暖。
可一开始,机舱里的人根本不肯接受——几十年的冷战宣传,让他们对中国充满了猜忌和恐惧,他们坚信这是“陷阱”。
就这样,双方僵持了整整29个小时,工作组始终没有放弃,持续喊话安抚,不断送去物资,用行动一点点化解着对方的戒备。
直到苏联驻中国的外交人员火速赶到现场,机长隔着窗户确认了使馆人员的身份,又接到了莫斯科的指示,才终于打开了舱门。
38名乘客和3名机组人员,他们被立刻送往齐齐哈尔市的湖滨宾馆。
苏联派一架图-134客机来哈尔滨机场接这些人回国,中国方面二话不说,调来了两架直升机,将这几十号人从齐齐哈尔转运到哈尔滨,还在他们登机前举行了盛大的宴会。
机长谢尔盖维奇在宴会上,代表机上所有人向中方表示感谢,苏联大使馆也对中国的妥善处理给予了赞赏。
乘客和飞机都顺利返回了苏联,但劫机者阿利穆拉多夫,还在中国的控制之下。这个男人,该如何处置?瞬间成为了中苏双方的焦点。
苏联方面的态度极其强硬,多次向中国施压,要求立刻将阿利穆拉多夫引渡回国:
“他是苏联公民,在苏联飞机上劫持苏联乘客,犯下了叛国罪,必须交由苏联严惩。”
在苏联看来,这根本不是一起简单的刑事犯罪,而是一起“政治叛逃”事件。
阿利穆拉多夫的行为,是对苏联体制的背叛,如果中国不将他送回,就相当于默许了这种“叛逃”行为,后续可能会有更多人效仿,这对苏联的统治而言,是巨大的威胁。
所以,他们必须要把阿利穆拉多夫抓回去“杀鸡儆猴”,挽回颜面。
而中国方面,却顶住了这份巨大的压力,坚持自己的立场,理由充分且站得住法理。
第一,劫持民用航空器,是国际公约明令禁止的严重刑事犯罪,任何国家都有义务打击这种行为;
第二,阿利穆拉多夫的劫机行为,最终的降落地是中国领土,按照国际法和中国刑法,犯罪行为发生地(包括降落地)的所在国,拥有无可争议的司法管辖权。
简单来说,人在中国犯了罪,就必须按照中国的法律来审判。
彼时的中国,正努力在国际上树立独立自主、有法必依的大国形象,如果因为苏联的压力,就轻易交出阿利穆拉多夫,不仅会丧失司法主权,更会让国际社会看轻。
双方的立场针尖对麦芒,一边要“人”,一边要“法”,僵持不下之际,谈判成为了唯一的出路。中苏来来回回谈判了50多次。
最终,双方各退一步,达成了一个堪称“高明”的妥协方案。
这个方案一共有三条:
第一,阿利穆拉多夫不引渡,由中国法院按照中国法律进行审判;
第二,苏联方面可以派外交人员全程旁听审判,保证审判的公开透明;
第三,中国承诺,等阿利穆拉多夫服完刑期后,将其遣送回苏联。
1986年3月4日,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了这起劫机案,苏联驻华大使馆的外交官们坐在旁听席上,全程见证了审判的全过程。
法庭上,阿利穆拉多夫情绪激动地讲述了自己这些年的遭遇——被领导穿小鞋、5次被关进精神病院、上告无门、妻离子散,他试图将自己的劫机行为,描述成“对不公体制的反抗”。
但中国的法庭,始终保持着专业与公正。法官耐心听完了他的陈述,随后将焦点拉回案件本身:
法庭审理的,不是他在苏联的遭遇,也不是他的政治动机,而是他“劫持飞机”的具体行为。
他用暴力手段胁迫机长,无视38名乘客的生命安全,强行改变航向迫降中国,这一行为,已经触犯了中国《刑法》,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法庭当庭宣判:阿利穆拉多夫犯劫持飞机罪,判处有期徒刑8年。听到这个判决,阿利穆拉多夫当场表示接受,没有提出上诉。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判决,其实是救了他一命——如果被引渡回苏联,他大概率会被判处死刑,或者再次被关进精神病院,永无出头之日;而在中国服刑,至少能保住性命,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虽然他还是一名服刑人员,但在生活上,他获得了相当大的自由和尊重,也终于摆脱了在苏联时的恐惧与绝望。
而他怎么也想不到,这门在监狱里学会的语言,会成为他后半辈子安身立命的饭碗;更想不到,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1991年底,阿利穆拉多夫刑满释放,中国方面严格履行当年中苏谈判达成的承诺,早已做好了将他遣送回苏联的全部准备——签证手续、遣送人员、前往边境的车辆都已就绪,只等他收拾好简单的行囊,便送他回到那个他逃离了六年的“故土”。
此时的阿利穆拉多夫已经45岁,收拾行李时心里五味杂陈:他既恐惧回到那个曾将他逼入绝境、五次关进精神病院的地方。
可就在他准备踏上遣送车辆的前一天,充满戏剧性的事情发生了——1991年12月25日,莫斯科克里姆林宫上空,那面飘扬了74年的镰刀锤子红旗,缓缓降下,俄罗斯三色旗取而代之,苏联彻底消失在了历史的舞台上。
这下,该往哪儿“遣返”?
阿塞拜疆已经独立,不再是苏联的加盟共和国,与曾经的苏联判若两国;俄罗斯继承了苏联的大部分遗产,却也早已是一个全新的国家,有着自己的法律与秩序;
而那个当初在谈判桌上态度强硬、一再要求“必须引渡”的苏联,早已在历史的浪潮中烟消云散。
就这样,45岁的阿利穆拉多夫,意外地、“幸运”地,成了一个无国可遣、无人可管的自由人。
上世纪90年代,中俄关系逐渐升温,两国之间的民间贸易——也就是大家常说的“倒爷”贸易,正搞得风生水起,如火如荼。
阿利穆拉多夫,恰好完美契合了这份需求。他精通俄语,熟悉俄罗斯的风土人情、市场规则;
后来,阿利穆拉多夫在接受采访时,曾多次坦言,自己这一辈子,最感激的国家,就是中国。
但他感激的,从来不是那六年的牢狱之苦,那是他劫机行为应得的惩罚;他真正感激的,是在1985年那个特殊的节骨眼上,中国顶住了苏联的巨大外交压力,没有把他当成一个简单的政治筹码,草率地交还给苏联。
一段隐秘的历史,一个跌宕起伏的人生,一场微妙的大国博弈,最终落幕于时代的浪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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