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她女儿出生,过了一个月,一个晚上,她抱着孩子,站在十二楼窗前。风很冷,窗台不高,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先把孩子丢下去,再自己跳下去。
那会儿,她是湖南省最年轻的员额法官之一,在别人眼里,前途好,工作体面,父母说起她,最爱那句,我女儿在法院,当法官,可她心里一直有另一句,你本来就不该来这世上。
后来她学了心理,做关系咨询。很多人问她,你是哪天突然想明白的,她说,没有哪天,就是从小到大,
立宇的受访形象
一点一点被逼的,撑不住了,才开始往外爬,简历好看,但把时间往前拖,你会发现,从一开始,这条路就有点歪。
在很多人家长大,却没有一个地方是自己的家
她妈妈跟她说,她是在外婆家门口生的,她爸爸,当年是为了生儿子,从部队退下来,本来可以提干,结果生了个女儿,人就沉了。
后面的安排,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刚出生那几年,是被轮流带的,先在外婆家。外婆年纪大了,照顾不动,再送去姑姑家。
姑姑上班忙,只好把她交给自己婆婆,一个眼睛看不见的老人,老人自己吃饭都费劲,顾不上小孩的情绪,更谈不上宠着。
后来,她又被接去奶奶那边,在几家之间来来回回,一直到上一年级,她才第一次回到亲生父母家。
那天,她背着书包进门,看见客厅里有个小男孩,在屋里跑来跑去,那是她弟弟,她没问,
心里一下就懂了,这个家,本来就有自己的孩子,那我呢,没人跟她解释。小孩自己会下结论,我是多出来的,是顺带的。
不能叫爸妈,在自己家演了很多年的亲戚小孩
为了躲计划生育罚款,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被藏起来的,对外,她要叫这两个人三叔,三娘,不能叫爸爸,妈妈,户口上,她也不跟父亲姓魏,跟的是表叔,姓龙。
纸面上,她没有爸妈,只有远房亲戚,有一次,一家人在客厅看电视,她爸爸给了她点钱,让她去买瓜子,她跑去小卖部,买回来,递给他。
他看着瓜子,说了一句,你叫我一声爸爸,我就把钱给你,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你在别人面前,
只让我喊你三叔,从来不说我是你女儿,现在,又突然要我在家里叫你爸爸,那次,她没叫,就站在那儿哭。
这事,对一个初中女孩来说,其实挺重的,你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你爸,可那两个字一出口,就像在说,算了,我认了,以前那些委屈,就当没事。
那段时间,她常常钻进被窝,蒙着头,一边哭一边想,为什么要把我送出去,为什么我要活着。
偷几块饼干,就成了忘恩负义的贼
在姑姑家的那几年,是那个失明老人带她,家里偶尔请人干活,会买点饼干招待。有一次,桌上放着一包饼干,她嘴馋,悄悄抓了几块,被老人逮住了。
老人当着一屋子人说,这个小孩一点不懂感恩,我带她,她还偷家里东西吃,她是个贼。
她一下就慌了,哭着喊,我不是贼,一边哭,一边追着老人跑,小小的拳头抡过去,只是想证明,我不是坏孩子。
可旁边的大人,看见的却是另一幅画面,小孩偷东西,还打老人,这孩子忘恩负义,这孩子是小偷。
那天之后,这几个词就黏在她脑子里,多年以后,她学心理,才知道那叫羞耻感,但当时的她,只剩一句话,我是坏的。
最依赖的人当着她的面走了,那晚她以为是自己打死的
在那么多大人里,真对她好的不多,她最依赖的是姑奶奶,姑奶奶家孙子孙女一大堆,
但每天会给她洗澡,讲故事,吃饭时,总会给她留一个鸡蛋,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我对某个人来说,是特别的。
有一晚,两个人照例躺在一张床上,她像往常一样去摇姑奶奶,说,给我讲个故事嘛,姑奶奶说,我很累,我要睡了。
她不死心,轻轻拍了一下姑奶奶的胳膊,有点撒娇的意思,姑奶奶有点烦,回手拍了她一下,说,你真的不要吵了,我要睡了。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不对劲,再去摇,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喊也不应,她吓坏了,大哭,楼下亲戚冲上来,这才发现,姑奶奶走了。
在那个小孩的脑子里,画面是连着的,刚刚,是我打了她,现在,她不动了,所以,是我把她打死的。
大人没这样说,医生也不会这样写,可她就这么认了,从那天起,她心里多了一块很沉的石头,我不仅是个贼,还是个会害死最爱我的人的人。
这些事,她谁都没讲过,就自己记着,别人看到的,是懂事,成绩好,没人知道,她在被窝里常常冒一句,要是我早点死了就好了。
成了别人家的女儿,却站在十二楼窗前想一了百了
后来,她凭本事一路往前拱,考大学,学法律,毕业进法院,从书记员干起,跑案卷,写文书,旁听开庭,几年后,成了员额法官,在本地,算很年轻的那一批。
别人羡慕她,说她有出息,父母说起她,也底气很足,我女儿是法官,她心里,其实一直挺累,不是加班那点累,更像是,你永远在证明,自己配得上这条路。
2018年,那种累一下压不住了,那是2018年1月,她生了个女儿,刚出月子,她发现自己完全不会当妈妈。
孩子特别难带,有一天,24个小时里,哭了17个小时,她抱着孩子,几乎不敢睡,怕一闭眼,孩子出事,月嫂看了看,说,可能没吃饱,你奶水不够。
问题,很自然地落在她身上,她妈妈立刻各种找方子,炖汤,催奶,全家围着孩子转,大家讨论的,都是孩子吃得好不好,将来长得高不高。
她的感受其实很简单,我,又变得不重要了,小时候,因为是女儿,她被送出去,现在,因为成了妈,她成了孩子的附属品。
再加上激素乱,睡眠乱,人整天发空,产后抑郁就这么压上来,那阵子,她经常一个人站在十二楼窗前,
看着楼下的灯出神,脑子里同一个画面来来回回,抱着女儿,一起跳下去,一了百了。
这是她第一次,很认真地,在脑子里安排自己的死亡,她后来只说了一句,那会儿,是真的撑不住了。
为了命,她咬牙花了几百块,坐在咨询室里把这一生摊开说
也是在那阵子,有个同事看出来她不对劲,跟她说,你这个状态,最好去做一下心理咨询。
那时候,一个小时的咨询,八九百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而且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她看着价格,心里打了个转,我现在这样,是命更重要,还是钱更重要。
最后,她咬咬牙,给自己付了钱。后来回头看,她说,那一步,其实就是给自己留了一条活路。
在咨询室里,她第一次,把这一生的碎片摊开说,从小被送来送去,不能叫爸妈,偷饼干,被叫贼,
姑奶奶那一晚,客厅里那句你叫我一声爸爸我就给你钱,还有抱着女儿站在窗边的那一夜。
咨询师没急着讲大道理,就是一点点问,那时候你几岁,你当时是怎么理解他们的,你最难受的,到底是什么。
这么一圈下来,她才看见一件事,自己这二三十年,其实一直在跟一句话打架,我不够好,因为觉得不够好,她读书要拼,工作要拼,做人要争气,要听话。
从法学院,到法院,从书记员,到法官,看上去,是很体面的一条路,可底色,不是我喜欢,而是,我要靠这些东西,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多余的,坏的小孩。
咨询师跟她说,来做几次咨询,只能算救急,真要成长,尤其情绪上长大一点,还是得系统学习。
这话挺直,她听着也有点难受,但反而松了一口气,原来,活得不那么累,是可以学的,不是只能硬扛。
父亲生病那年,她第一次,为自己选了一条路
之后几年,她一边上班,一边学,报亲密关系的工作坊,情绪相关的课程,周末,休假,能挤就挤。
她说,不敢讲自己变得多好,但有两件事,她能感觉到,以前,她挺嫌弃自己的,现在,她能跟自己待在一块儿,不那么烦自己了。
以前,一想到小时候那堆事,她只想把这一页撕了,现在,偶尔会在心里跟那个小孩说一句,你挺不容易的。
等到跟自己,跟父母那本账算得差不多了,她又绕回一个老问题,我,还要不要继续当法官。
其实早在2023年,她就已经很累了,跟父母提过一次,我想离开法院了,太累,她妈妈立刻急了,
经常发消息给她,跟你一起进去的某某,人家已经当庭长了,谁谁都当主任了,你怎么还是个普通法官。
言下之意很明显,没有这个身份,你就不体面,你就不算有出息,那一年,她又被拖住了,继续硬撑。
直到2024年,父亲查出重病,需要长期治疗和照顾,姐姐工作忙,弟弟请不了长假,照顾这件事,很自然就压在妈妈身上。
她去医院,看着妈妈在走廊里跑前跑后,人一天天瘦下去,她心里很清楚,如果自己继续待在体制内,长期请假很难,最后扛不住的人,就是妈妈。
她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问自己两个问题,我还要不要,把这么多时间,押在一份我并不喜欢的工作上。
当了这么多年乖女儿,乖法官,这次能不能,先当一次女儿,也当一次我自己,说实话,她那会儿也怕,谁放下稳定工作,都会怕,她也担心以后回不了头。
不过想来想去,她还是去办了离职手续,2024年4月,她正式离开法院,不再是湖南最年轻的员额法官之一,而是回家照顾父亲,同时慢慢往关系咨询这条路走的人。
周围不少人替她惋惜,有人问她,你真不怕以后后悔吗,她想了想,说,以前那条路,是我爸帮我选的,我很感谢他,但我也想试一次,选我自己的。
从被藏起来的女儿,到坐在那听别人讲故事的大人
现在,她一边继续学心理,学关系,一边在咨询室里,听别人讲自己的故事,有人说,自己也是被送出去的,从小就觉得多余,有人卡在父母那一关,恨,又放不下。
她不会一上来就说,你要原谅他们,也不会丢一堆大道理过去,她更多是讲自己,她怎么从他们不爱我,走到,他们爱我,只是方式不成熟。
怎么从扛着法官身份硬撑,走到承认那不是自己喜欢的工作,怎么在父亲生病时,没有逃,而是用自己能接受的方式,回去承担。
她说,和解,不是几句话能讲明白的,很多时候,就是你先长大一点点,先把自己,从那句我不够好里松开一点,先学会,别那么恨自己,你才有力气,回头看那些人,那些事。
别人说她是自我救赎,她想了想,只说,救赎这个词,听起来太大了,我只是长得慢了一点,但好在,我没在半路,把自己丢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