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东海舰队那个专门负责审查的组，把张逸民叫去聊了一回。
这回谈话，不说大道理，也不扯那些虚头巴脑的路线问题——那笔大账早在1972年他丢官的时候就算过了。
这次大家坐下来，只为了一件事：盘道，算细账。
专案组把通知往桌上一拍：工资条彻底作废。
往后，每个月你就领30块钱伙食费，家里孩子每人给20块养着。
但这还没完，最要把人逼上绝路的在后头。
几年前的一笔陈谷子烂芝麻的旧账被翻了出来。
当年基地党委看他困难，批过400块钱救急，还有因为住房挤给减免的那一半房租，现在全变味了。
上面发了话：这些钱得还，就从你以后每月那点可怜巴巴的生活费里慢慢扣。
这事儿办得，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要知道，那400块钱不是张逸民厚着脸皮去要的，是组织主动塞给他的；房租那事，也是舰队首长白纸黑字签了字的。
说白了，当年那叫“组织的温暖”，怎么一转脸，就成了“个人的欠债”？
哪有过了好几年，突然回头翻小账的道理？
张逸民没咋呼。
钱这东西，他看开了，扣就扣吧。
可紧接着的一条命令，直接戳到了这位前正军级干部的肺管子上。
人家说了：军装也不发了。
张逸民愣过神来，问了一嘴：“不发军装，那我穿啥？”
对方回得挺冲，也没留面子：“爱穿啥穿啥。”
那一刻，张逸民算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哪怕是被隔离，哪怕是停职反省，只要身上还披着那层绿皮，多少还能留点军人的面子。
现如今，这是要把最后那层皮给扒下来。
这哪是钱的事儿啊，这是要把人的魂儿给抽走。
要弄明白这事儿咋能做得这么绝，咱得把日历往前翻八年，回到张逸民最风光的那个档口。
其实啊，这根刺早就埋下了，就在他爬到顶峰的时候。
这就是个关于“位子”和“票子”错位的烂账。
1969年，张逸民正当红。
那年他才40岁出头，直接干到了舟山基地政委，正儿八经的正军职。
在那个讲究论资排辈的年头，这么年轻就能跻身正军级，那是凤毛麟角，极其罕见。
但这光环底下，有个大坑，当时被那股子热乎劲儿给盖住了。
这个坑就是：职级倒挂。
张逸民屁股是坐到了正军职的位子上，可级别没动窝。
他还是扛着1965年定的行政15级。
行政15级是啥概念？
搁老规矩里，也就是个多团职，或者资深点的副师职。
这就弄出了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剪刀差”：操着军长的心，干着军长的活，领着团长的钱。
这种怪事，在六七十年代的部队里，还真不是个例，简直就是个普遍存在的“隐形病”。
后来当了总后勤部部长的张震将军专门统计过：那会儿全军差不多有九成的干部，级别跟职务是对不上的。
打个比方，这就好比让你当大区总经理，管着几千号人，发工资时却只给你开部门主管的数。
要是大伙儿都这样，也就罢了，这叫“有难同当”。
可偏偏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惨。
这就得说说张逸民当时的搭档——李静。
李静那是老资格，1961年就挂了少将衔。
1965年定级的时候，人家定的是行政9级。
咱来算笔细账：
行政15级的张逸民，每个月揣兜里的也就125块上下。
行政9级的李静，每个月能拿250块左右。
俩人搭班子，一个司令一个政委，平起平坐，担子一样重。
可一到发薪水的日子，李静拿的是张逸民的两倍。
这种落差，换谁心里能没个疙瘩？
但这在当时的规矩下，人家就是合理的，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张逸民家里人口多，嘴多，拿着125块过日子，确实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所以啊，当初基地党委给他那400块补助，还有减免那一半房租，真不是张逸民贪小便宜，那是实在揭不开锅了，那个畸形的工资体系逼出来的。
给钱的时候，是为了“找平衡”；扣钱的时候，是为了“算总账”。
同一件事，换个时间点，这就成了截然相反的两个性质。
这才是最让人心惊肉跳的地方。
其实，早在1968年，张逸民正式接政委之前，他就闻出味儿不对了，觉察到了这种“高位低配”背后的雷。
当时上面找他谈话，想让他一步到位接政委。
面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张逸民那一招走得挺有意思。
他给推了。
摆在桌面上的理由挺硬：自己资历太浅。
基地里现任的那些头头脑脑，以前那都是自己的老上级。
这笔账他是怎么算的？
要是光图升官发财，谁嫌官大？
可张逸民心里跟明镜似的：在部队这种讲究山头和资历的圈子里，让昔日的手下突然变成了顶头上司，这结构太危险。
这不光是面子事儿，是活儿没法干。
老领导们能不能服你？
工作能不能推得动？
一旦有点闪失，指不定多少人等着看笑话。
于是，他想了个折中法子：先让我干副政委。
这就叫“进退有据”。
干顺手了，大家服气了，转正那是水到渠成；要是干砸了，或者老领导们意见大，咱退回来，也不至于摔个半死。
这一步棋，在那会儿看，那是相当老辣。
他想用“副职”这个台阶，来缓冲一下资历倒挂带来的冲击力。
可惜啊，他人际关系的账算得再精，也没算过大时代的账。
1969年他还是转正了。
紧接着风光了几年，到了1972年，戛然而止。
回过头来，再看1977年那出“扣钱”和“扒皮”的戏码。
这其实就是组织处理“问题干部”时的一贯套路：彻底切割。
对张逸民来说，那400块钱和房租，他认栽。
在这个逻辑里，既然你都不是“自己人”了，那当年作为“自己人”享受的那些照顾，现在自然就成了“不义之财”。
这事儿挺冷血，但在那套特殊的逻辑里，它居然还能说得通。
真正让他心里流血的，还是那身军装。
对方甩那句“爱穿啥穿啥”，那是气话，也是羞辱。
意思是：你不配穿这身皮了，你就是个老百姓，甚至连老百姓都不如。
在这个节骨眼上，张逸民做了人生中最后一个挺有嚼头的决定。
既然不给发新的，那我就穿旧的。
既然破了不给换，那我就缝缝补补。
后来那段日子，人们经常能看见前东海舰队基地政委张逸民，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旧军装晃荡。
这衣服破成啥样了？
破到有人实在看不下去。
有个好心人私下找到他，说：“老张啊，你这也太寒碜了。
好歹也是个军职干部，穿成这样有损形象，我送你一套新的吧。”
要是换个普通人，估计也就借坡下驴，领了这份情。
但张逸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回了一句硬邦邦的话：“不用。
只要皮肉没露出来，就不算违反风纪。”
这话里头，藏着一股子倔劲儿。
这哪是省钱啊，这是在那是还没死透的傲气，或者说，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我不穿你们送的便装，因为我骨子里还是个兵；我不穿别人的施舍，因为我有我的腰杆；我就穿这身破烂，因为它是我过去的一部分，哪怕它已经千疮百孔。
只要“不露肉”，我就没违规。
只要我还守着规矩，我就依然在这个体系的逻辑里活着，哪怕是活在边缘上。
回头看张逸民这段沉浮，从1969年的高位低薪，到1977年的被追债、被扒皮，咱看到的哪止是一个人的倒霉史。
咱看到的是那个特殊年头，个人在那个庞大的机器面前，是多么无力。
当组织用得着你的时候，你是“宝贝疙瘩”，虽然工资给得少，但会用“补助”和“减免”这种不上台面的法子来补给你，让你觉着暖和。
当组织决定把你甩了的时候，那些曾经的“暖和劲儿”瞬间就变成了射向你的子弹，变成了你要还的“债”。
所谓的“待遇”，要是没有硬制度撑腰，那比纸还薄。
它既可以是赏赐，也可以是罪证。
而在这一切都被剥个精光之后，张逸民死守的最后一道防线，竟然只剩下那身补丁摞补丁的旧军装。
那大概是他唯一还能自己攥在手里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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