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来聊聊冯道
先别急着骂他“贰臣”“无节操”“跪得比谁都快”——
先想想：如果你活在五代十国（907–960），那34年里换了14个皇帝、5个朝代、8次大规模政变、平均两年就死一拨宰相……
你敢不敢当官？敢不敢升职？敢不敢在新老板上任当天，就递上一份字迹工整、态度诚恳、还带点小幽默的《入职思想汇报》？
冯道，就干了这个事。
而且一干就是42年，历经后唐、后晋、后汉、后周、辽（契丹）五朝，侍奉过十位皇帝（含两位儿皇帝、一位契丹主子），官至宰相、太师、太傅，死后追封瀛王——
堪称中国古代官场“存活率天花板”。
他不是没挨骂。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直接开麦：“予读冯道《长乐老自叙》，见其自述以为荣，其可谓无廉耻者矣！”
司马光更狠，在《资治通鉴》里补刀：“道之为相，历五朝八姓，若逆旅之视过客，朝为仇敌，暮为君臣，易面变辞，曾无愧怍。”
翻译成人话：
“你冯道当宰相，换老板比换手机壳还勤；昨天还跟前老板称兄道弟，今天就跟新老板拜把子；脸皮之厚，连镜子都照不出羞愧。”
但问题来了——
骂他的全是宋朝人。
而宋朝，是五代之后唯一一个“文官系统稳定运行超百年”的朝代。
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因为他们生下来就有“科举稳录、三年一考、退休有俸、不杀士大夫”的豪华套餐。
冯道呢？
他出生那年（882年），黄巢刚烧完长安；
他考上进士那年（913年），后梁朱温正用“白马驿之祸”一口气杀掉三十多个唐朝老干部；
他第一次当宰相那年（923年），李存勖灭后梁建后唐，转头就在兴教门之变中被乱兵射死……
这不是乱世，这是真人版《鱿鱼游戏》——每轮换届，都是生死局。
所以，冯道的生存哲学，压根不是“忠于谁”，而是——
“忠于岗位，忠于职责，忠于自己手里的那支笔。”
他怎么做的？
第一招：不站队，只站岗。
别人争“拥立之功”，他抢“善后之责”。
后唐明宗李嗣源兵变入洛阳，群臣吓得躲家里，冯道大清早穿戴整齐，直奔皇宫，在宫门口等了一上午，等来新帝第一道旨意：“速召冯道入内。”
他进去没表忠心，先问：“陛下欲安百姓乎？欲固社稷乎？欲延国祚乎？”
然后掏出一叠纸：“臣已拟好《即位赦书》《抚民诏》《减税令》《禁军纪》初稿，请陛下过目。”
你看，他不赌谁赢，他赌“新老板一定需要有人立刻干活”。
第二招：不讲气节，讲底线。
他不保皇帝，但保百姓。
石敬瑭认契丹当爹、割燕云十六州那会儿，满朝文武要么闭嘴，要么鼓掌，冯道被派去契丹当使臣。
契丹主耶律德光问他：“你怕不怕我？”
他答得妙：“怕。但怕的是陛下不能一统天下，而非怕死。”
又问：“南朝人说你无耻，你怎么看？”
他笑笑：“但凡有耻之人，早随旧主殉葬了；能活下来替百姓说话的，大概只剩我这‘无耻’之人了。”
他在契丹待了两年，干了三件事：
-拦下契丹军南下劫掠的调令三次；
-说服耶律德光放回被掳汉人匠户五百余户；
-回国时，偷偷带回契丹农书和高产粟种——后来在中原推广，救活无数饥民。
他跪得快，但膝盖底下，垫着的是老百姓的命。
第三招：不靠山，靠本事。
他会写公文，写得极好。
不是堆典故那种，是真·实用型写作：
赦书——让老百姓知道“新朝不翻旧账”；
抚民诏——告诉地方官“今年税减三成，逃户返乡免徭役三年”；
劝农文——用大白话写：“春耕如救火，一误三月荒；牛要喂饱，种要晒透，官府发贷粮，莫等饿肚肠。”
连契丹人都说：“汉家文章，以冯道为第一。”
老板可以换，但公文不能糊弄；政权可以倒，但民生不能断档。
第四招：不贪权，但守岗。
他当宰相，从不结党，不培亲信，不插手禁军，甚至主动要求降薪：“臣食禄已厚，愿减半以赡贫士。”
晚年在后周当太师，天天去政事堂打卡，却只干一件事：
给年轻官员改公文。
谁写的奏章啰嗦？他删；
谁的措辞得罪人？他润；
谁的政策建议不落地？他加一句：“宜先试于一县，观效再推。”
周世宗柴荣佩服得五体投地，问他：“您这一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
冯道慢悠悠喝了口茶，说：
“平生所为，止有两事：
一曰，不使斯民流离失所；
二曰，不令文字辱没斯文。”
他73岁病逝于开封私宅，家中无余财，唯书万卷，砚台三只，旧袍数件。
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对儿子说的：
“吾一生未尝以势位自矜，亦未尝以道义自饰。但求所言不虚，所行不悖，足矣。”
所以，别再用“忠奸二分法”审判冯道了。
他不是道德楷模，也不是反面教材。
他是乱世里最清醒的“职业经理人”：
不幻想挽狂澜于既倒，只专注扶危墙于将倾；
不追求青史留名，但坚持让历史少些血泪；
不跪权力，只跪责任；
不媚新主，只护苍生。
今天你在政府机关写材料、在企业做方案、在社区搞调解……
当你面对一团乱麻的现实，却仍想把事情办妥、把人安顿好、把底线守住——
那一刻，你身上，就有冯道的影子。
他不是没骨头，
是把骨头，磨成了犁铧；
不是没信仰，
是把信仰，种进了田埂。
#冯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