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老门东周处读书台
除三害后苦读的传说
从老门东的喧嚣中抽身,向东循着江宁路行去,在老虎头小巷的尽头,有一处高阜静静隆起。这便是周处读书台——一座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的土台,承载着一千七百年前那个浪子回头的传奇。
台,本是登高望远的建筑,却在这里成了修身养性的所在。相传此处原名"子隐堂",是周处担任东吴东观左丞时的堂宅旧址。明代文人顾起元在《客座赘语》中误称其为"周孝侯读书台",这个美丽的错误便如种子般落地生根,在历代文人的诗文中开枝散叶。
年少的周处,是义兴(今宜兴)乡里挥之不去的阴霾。他出身官宦之家,父亲早逝,无人管束,生得身材魁梧、膂力过人,却将一身蛮力化作横行的资本,纵马田猎,肆意妄为,乡邻们敢怒而不敢言。彼时,义兴南山有白额猛虎噬人害畜,长桥下有恶蛟兴风作浪,百姓不堪其扰,竟将周处与虎、蛟并称为“三害”,而他,竟是最让乡民心惊的那一个。有人暗施巧计,劝说周处去除虎、蛟,实则盼着三害同归于尽。周处不知是计,凭着一腔孤勇进山射虎,又纵身入水与蛟缠斗三日三夜,当他满身伤痕、带着蛟首归来时,却见乡邻们张灯结彩,庆贺“三害尽除”——原来,众人皆以为他早已葬身蛟腹。
那一日的欢腾,成了刺进周处心头的利刃。他终于明白,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早已沦为乡邻眼中的祸患,那份被厌恶、被摒弃的痛楚,远比搏虎斩蛟的伤痕更刺骨。悔意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愿再做人人唾弃的恶徒,于是辗转来到吴都建业(今南京),寻访名士陆机、陆云兄弟求教。恰逢陆机外出,陆云见他神色恳切,听闻他的悔悟之语,亦动容劝道:“古人贵朝闻夕改,君前途尚可,且患志之不立,何忧名之不彰。”这句话,如明灯照亮了周处混沌的心田,他自此立下重誓,痛改前非,以笔墨洗去一身戾气。
建业城东南的高阜之上,草木葱茏,远离市井喧嚣,周处便在此结庐而居,筑台苦读,后人称其为“周处读书台”,又因他字子隐,故又名“子隐台”。彼时的他,早已不是那个挥拳相向的纨绔子弟,每日晨曦微露,便登台执卷,诵读经史子集;暮色四合,仍在灯下批注注解,直至夜半。昔日握弓执剑的双手,如今稳稳握着笔墨,指尖磨出厚茧,卷面写满批注,那些曾经的浮躁与戾气,在一字一句的浸润中,渐渐化为沉稳与谦逊。他不仅研读诗书,更不忘锤炼心性,言行举止皆以礼自律,言必忠信,行必克己,昔日的“凶强侠气”,终成“志存义烈”的胸襟。
读书台的岁月,是周处生命的蜕变之旅。他在这里博览群书,不仅通晓经义,更写下了我国最早记述地方风俗的著作《阳羡风土记》,字里行间,皆是对乡土的眷恋与对民生的关切;他在这里修心养性,将“除三害”的果敢,化作治学的坚韧,将曾经的愧疚,化作前行的动力。登台远眺,可见秦淮河蜿蜒流淌,可览建业城烟火人间,这份景致,让他愈发明白,真正的英雄,从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能正视过往、改过自新,以己之力造福百姓。后来,他出仕东吴,任东观左丞,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入晋后,历任新平太守、广汉太守,为官清正廉明,体恤民情,短短数月便清理积压多年的案件,百姓安居乐业;升任御史中丞后,更是不畏权贵,敢于弹劾腐败官员,哪怕得罪宗室权贵,亦坚守初心,不改其志。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周处读书台历经千年风雨,屡毁屡修,却始终屹立在老虎头的高阜之上。南宋时,知府梅挚为其撰记勒石,修缮享堂;后世文人墨客纷纷登台凭吊,留下诸多诗文,赞叹他“朝闻夕改”的勇气,敬仰他“轻生重义”的气节。读书台的每一块青砖,都镌刻着周处的故事;每一缕清风,都承载着千年的文脉;每一寸土地,都浸润着“改过自新”的精神。
清代吴敬梓登临此地,留下诗句:“昔者周孝侯,奋身三恶除。家本罨画溪,折节此读书。”袁枚亦感叹:“两患虽除一患存,掷刀从此读书矣。”一“折”一“掷”,道尽了从武到文的蜕变之难。
读书台的历史,是一部微缩的金陵文化史。宋代梅挚为之作记,明代孙应岳在《金陵选胜》中详录其事迹。清末民初,这里仍是“文艺地标”,周处后裔聚居于此,开办私塾,延续着先祖的书香。余宾硕在《金陵览古》中描绘:“台高接城巅,下俯赤石矶,左带芳园,高林秀木,翘楚竞茂。右凭南冈,丹岩霞驳,有若繢焉。”
如今,再登周处读书台,台畔古柏苍劲,台下烟火依旧。青石板上的纹路,是岁月的印记;台边的碑刻,是历史的见证。风过之处,仿佛仍能听见千年前的书声,那声音穿透千年,告诉世人: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执迷不悟;真正的成长,始于正视过往,成于矢志不渝的坚守。周处用一生诠释了“朝闻夕改”的真谛,他从“三害”之一,蜕变为忠臣贤臣,从纨绔子弟,成长为文武双全的名士,这份蜕变,离不开读书台的岁月沉淀,更离不开他内心的坚定与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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