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永祥
研习魏碑,常于古朴雄浑中得见气象,亦于方笔斩截间遇困顿。许多习书者徘徊于结构呆板、字势歪斜、临摹僵化三大难题之中,虽勤勉而难入堂奥。本文旨在直指核心,以清晰概念与实用方法,助您系统性地跨越这三道关口,从形似走向神采,从摹写步入化境。
第一关:破译结构密码——理解平正与平衡的辩证法
一、概念重塑:从“静态的平正”到“动态的平衡”
平正,是形态的端庄稳定,横平竖直,如大厦之基。此为书法之根本要求,是秩序与规则的体现。
平衡,则是更高维度的和谐。它指画面中所有视觉元素(黑与白、疏与密、伸与缩)的“分量”达到一种动态的均势。它包含平正,但不止于平正,允许在矛盾中建立新的稳定。
将两者关系理解为“平正是基础,平衡是目标”,是解锁魏碑结构美的第一把钥匙。
二、实战解析:平衡法则在字中的运用
1. 线条的平衡:关键在于留白
平直的横竖线本身看似简单,但其生命力来源于线条分割出的空间。当等长横竖线于中点交叉,形成的四块留白大小相若,是为最基础的对称平衡。一旦线条长度、角度改变,留白形状随之变化,则需通过其他笔画在此空间中进行“填充”与“呼应”,以重建平衡。有趣的是,横线、竖线与45度斜线,在视觉上皆可被视为一种“基准线”,是衡量平衡的标尺。
2. 点画的平衡:直曲互见,以势相连
魏碑点画绝非几何直线,而是蕴含张力与生命的线条——“直中有曲,曲中寓直”。起笔、收笔的方圓藏露,行笔的提按波动,共同构成其丰富质感。点画间的连接,非机械搭接,而是依靠内在的“笔势”贯穿,如同气韵流动。这正是“奇正相生”的微观体现:在看似打破平正的笔势运动中,达成全字的动态平衡。
3. 结构的平衡:外扩、错落与摆动
外扩形态:魏碑典型特征。笔画常由中心向四周辐射,形成饱满的菱形张力。中点垂直交叉的笔画,构成标准外扩,留白均等。
错落与摆动:通过部件的高低、宽窄错位,或改变一组笔画的收放、倾斜方向,能制造生动的“险势”。例如,左部抬高右部下坠,旋即需在另一处制造反向力量予以平衡,整个字便产生微妙的摆动感,静中见动。
本节心法:
平正是基石,不可不察;平衡是鹄的,心之所向。魏碑结构之美,常在于先刻意“造险”(运用斜线、错落),再精妙“救险”(通过呼应、填充达成新平衡),于矛盾中见和谐。
第二关:矫正天生斜势——系统性解决“左低右高”
“左低右高”几乎是所有右利手书写者的共性难题,在强调方峻的魏碑中尤为凸显。
一、根源诊断:为何总是写歪?
1. 生理习惯:以肘或腕为支点的圆弧运动轨迹,自然导致笔画左下沉、右上扬,形成“耸肩”之势。
2. 审美局限:对“平衡”的理解停留在绝对对称,未能领悟“斜而不倒”的动态平衡之美。
3. 机械摹写:临帖时只盯笔画形状,忽略分析原碑中为平衡斜势所做的巧妙调整,照猫画虎,徒具其斜,未得其正。
二、四步矫正法:从观察到修正
面对一个已呈现左低右高趋势的字,或临摹时有意识预防,可按此四步检视与调整:
第一步:调错落
检查左右部件的位置。若整体右肩高耸,可尝试将左边部件略微上提,或右边部件稍作下沉,通过部件间的错位,从整体上平衡倾斜感。反之,亦可主动制造错落以取险势。
第二步:变收放
改变笔画的粗细、长短与收笔方向。例如,加重右下角笔画的厚度,或将右下方的撇、捺、点画写得更为舒展下沉,如同秤砣,将上扬之势“压”回去。
第三步:借摆动
不直接改变部件位置,而是调整某些笔画的指向。如让竖画微微左倾,或让某些横画的下压角度更明显,使整个字产生一种向左下回拉的“势”,与右上的斜势形成内在对抗,达到平衡。
第四步:改线向
直接调整关键长斜线的角度。例如“戈钩”“撇画”等,稍减其向右上的冲势,增加向下的分量,能从视觉根源上校正重心。
本节心法:
矫正“左低右高”,本质是进行一场精密的“视觉补偿”。先训练眼睛成为敏感的秤,能称出每个笔画、部件的“视觉重量”,再运用技法增减权衡,直至天平归中。完全的平正易呆,完全的奇险易倒,妙在似斜反正,归于稳当。
第三关:超越形似——临摹的终极目标是“养习惯”
临摹绝非抄帖,其最终目的是为创作注入古典灵魂,做到“古为我用”。而直接目的,是通过刻意练习,养成一套符合古法且适合自己的优良书写习惯。
一、能力双修:锤炼手上功夫
1. 驾驭毛笔——精研锋变
魏碑笔法核心在于锋毫的复杂变换。须深入练习“提、按、顿、挫、转、折、顶、推”等动作,精确控制笔锋的聚散、倒卧与行进方向。不同碑刻风格(如《张猛龙》之方峻、《郑文公》之圆厚、《石门铭》之纵逸)其笔法系统各异,临摹时需目的明确:此帖方笔如何切入?圆笔如何裹锋?线质如何苍厚?心中了了,下笔方能直追。
2. 驾驭水墨——营造生机
墨非死黑,乃有层次气韵。关键在于理解“纸墨相发”:
原理:墨在宣纸上的渗化效果,与行笔速度、笔中含水量、纸的吸水性和压光程度息息相关。
心诀:“饱笔当快,渴笔当慢”。笔酣墨饱时行笔需爽利,以防洇肿;笔枯墨渴时行笔需沉韧,以显苍茫。
习惯:避免写一笔蘸一下墨。一次蘸墨后,连续书写至墨色自然由润到枯,形成丰富的“墨阶”(浓、淡、干、湿、焦),线条方有生命节奏。
二、临摹正道:从“眼到手”到“心到手”
1. 分析性临摹:动笔前,先“读”帖。分析单字的平衡方法、笔画的锋变细节、字与字之间的势态呼应。带着问题临,而非被动描摹。
2. 记忆性背临:临写数遍后,合帖默写。此过程强制大脑消化结构规律与笔势连贯性,是检验是否真正掌握的关键一环。
3. 意向性意临:在形似基础上,加入个人理解与情感,对原帖进行适度演绎。或强化其方硬,或融合他帖笔意,此为通向创作的桥梁。
本节心法:
临摹是与古人的一场深度对话。手随眼到,眼随心到。每一次临写,都是对既有习惯的审视与修正。最终,优秀的古典法度将内化为您挥运之时的不假思索,这便是“养成了习惯”。创作,无非是这习惯在全新内容上的自然流露。
结语: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
学习魏碑,乃至任何书体,皆是一场“悟理、得法、养习、化用”的修行。破解平正与平衡的迷思,是悟其理;掌握矫正斜势的步骤,是得其法;通过科学临摹锤炼笔毫与水墨控制,是养其习。三者融会贯通,方能在创作时自由调度,化碑刻之金石刚健为笔下之生机盎然。
愿您持此钥,叩开魏碑艺术深掩之门,于方圓转折之间,不仅写得一幅好字,更修得一颗能洞察平衡、驾驭矛盾、承古开新的澄明之心。
补充解释
“鹄的”,读音为 gǔ dì,本意指箭靶的中心。引申为目标、目的和准则。它不是一个普通的目标,而是那个需要集中所有精神、技艺去瞄准和抵达的终极标靶。
因此,“平衡是鹄的”意味着:
1. 它是最高目标,而非基础规则:“平正”更像是书写时必须遵守的基本法度(如横平竖直),是方法和路径;而“平衡”则是通过运用这些法度,最终要达成的艺术效果和境界。我们追求平正,是为了服务于更高层次的平衡。
2. 它需要主动瞄准与创造:箭靶不会自己命中,需要射手去瞄准。同样,绝对的、死板的平衡不存在于优秀的艺术作品中。书者需要像一位高明的射手,主动地、有意识地去经营位置、调配黑白、制造矛盾然后化解矛盾,从而在动态中创造出独一无二的平衡感。这是一个充满智慧和能动性的过程。
3. 它涵盖全局,而非局部:平正可以针对单笔、单画而言。而“平衡”一定是对整个字、乃至整幅作品的最终裁定。一个字中,可以允许局部的不平正(如险绝的斜笔),但只要整体视觉重量是均衡的,它便是成功的。这就像一座精妙的建筑物,内部结构可以错综复杂,但整体重心必须稳如泰山。
为何在魏碑中尤其如此?
魏碑生于金石,刻工刀法常带来意料之外的“奇趣”——笔画欹侧、结构错落、锋芒毕露。如果仅以“平正”的尺子去衡量,很多经典之作似乎都“有问题”。但正是这些“不平正”的元素,构成了魏碑生动、雄浑、充满张力的风貌。书家和刻工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们在打破常态平正的同时,运用了对空间、笔势、块面的超凡理解,构筑了一种更加高级、更加耐人寻味的动态平衡。
所以,我们可以这样理解:
平正是法则,是通往艺术殿堂的必经之路。
平衡是境界,是艺术创作所瞄准的终极鹄的。
将“平衡”确立为“鹄的”,就是把书法学习从被动的“遵循规矩”,提升为主动的“经营创造”。它要求习书者不仅用手去写,更要用眼去观察、用脑去分析、用心去感受那份无处不在的、微妙的力量均势。这便从“匠人”的技艺,迈向了“艺术家”的修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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