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厂停工我通宵修机器,厂长奖16元,隔天流水线瘫了他电话打爆【完结】
凌晨三点半。
二号生产线上那台沉寂已久的封装设备,终于在我颤抖的指尖下发出了复活的喘息。
我重重按下绿色启动键。
齿轮咬合的声响在空旷车间里回荡。
传送带开始滚动。
均匀而沉稳的嗡鸣如同沉睡巨人的鼻息,一圈圈荡开。
围在四周的几个车间班组长,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松懈。
有人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烟盒。
主管张伟一个凌厉眼神扫过去。
那人讪讪地缩回了手。
"都杵在这儿干什么?"
张伟的嗓音嘶哑却锋利。
"滚回你们岗位上去!"
他转身快步走到我跟前。
那只戴着亮晃晃名牌表的手伸了过来。
重重拍在我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上。
铁屑随着拍打的力道簌簌落下。
"林涛,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话音未落。
他慢悠悠抽出那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皮夹子。
动作优雅得像在展示什么珍宝。
一张崭新的十元纸币。
一张被折得看不出本来面貌的五元。
还有一枚孤零零躺在掌心的一元硬币。
十六块钱。
就这么悬停在我和他之间弥漫的机油味空气里。
我低头看了眼右手。
那双手套早已被黑色油垢浸透,看不清原本颜色。
周围几个还没走远的工人放慢了脚步。
目光有意无意地瞟来。
同情、讥讽,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在那些眼神里交织成网。
我沉默地摘下右手套。
露出里面还算干净的手指。
从他掌心捏过那两张纸币和硬币。
指尖触碰到硬币的冰凉。
"多谢张主管。"
嗓子因为长时间没喝水而干裂沙哑。
"这是你应得的。"
张伟脸上挤出标准化的笑容。
那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毫无温度。
"赶紧回宿舍睡一觉。"
"今天白天,我给你算公休。"
他转身就走。
一边朝车间外迈步,一边掏出智能手机。
嗓门陡然拔高。
确保足够多的人能听见那通电话。
"喂,周主任!对,是我!"
"搞定了,二号线已经恢复运转!"
"保证耽误不了上午那批货的出库时间!"
我把那十六块钱胡乱塞进裤兜。
两张纸,一枚金属片。
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当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出车间大门时,东方的天际线仍是一片深沉的墨蓝。
深秋的后半夜。
空气冷得像钝刀子割在脸上。
厂区昏黄的路灯把我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大门口保安亭里的老李隔着玻璃窗对我抬了抬手。
我木然点头。
算是回应。
然后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浑身上下都在合奏交响乐的破旧自行车。
消失在工厂门口的晨雾里。
我叫林涛。
在这家名为"华泰精密"的机械厂,已经耗了整整七年。
大专一毕业,我就被招了进来。
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学徒。
靠着一股子钻劲。
干到了如今维修组里谁都替代不了的技术骨干。
华泰厂规模不大不小。
拥有三条所谓的自动化生产线。
主要生产一些精密的五金构件。
厂子效益好的年头。
我一个月到手能有七千多。
要是赶上行情不好,那就只有四千出头。
在海州市这个物价飞涨的沿海城市。
这点钱只够我勉强活着。
根本别提存钱买房。
父母都在内陆老家。
身体还算硬朗。
每次打电话来。
总是不停地叮嘱我,别干得太累,要注意身体。
我从来没跟他们说过。
在这个厂里,真正让人感到疲惫的,从来都不是修理那些冰冷的机器。
回到我在城中村租住的单间。
天边已经透出一丝鱼肚白。
那种老式的筒子楼。
厨房和厕所都是一层楼的人共用。
我胡乱地冲了个澡。
把满身的油污洗去。
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
连梦都没做一个就睡死了过去。
睡着前。
脑子里还在自动回放着那两台失灵的伺服电机复杂的内部参数。
以及主控制板上那个被烧得焦黑的电容的具体型号。
二号线的这次大故障。
是昨天下午突然爆发的。
厂里常驻的电工和维修组另一个老资格的师傅老马。
两个人围着那台机器折腾到了晚上八点多。
除了让问题更严重之外,没任何进展。
张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
因为这批加急的订单今天一早就必须装车发走。
要是耽误一天。
光是赔给客户的违约金就够厂里这个月白干。
火烧眉毛的时候。
他总算想起了我。
打电话给我的时候。
我刚烧开水。
准备给自己煮一碗最简单的挂面。
"林涛,别吃了,赶紧给我滚到厂里来!"
"二号线彻底趴窝了,老马那帮废物搞不定!"
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还能说什么?
我去了。
从晚上九点半。
一直干到凌晨三点半。
说实话。
这次的故障本身并不算特别顶级的复杂。
根本原因在于。
厂里的这批设备用了太多年。
早就过了最佳使用年限。
相关的技术图纸也残缺不全。
很多替换零件的型号更是五花八门,混乱不堪。
再加上平时所谓的"日常保养"根本就是敷衍了事。
无数个被忽略的小毛病。
日积月累。
终于酿成了一次彻底的系统性崩溃。
我花了几个小时。
重新校准了整个传动系统。
更换了烧毁的主控制板。
并且手动重新写入了部分核心的运行参数。
那些参数。
是我这七年来。
靠着一次次维修。
一点点摸索、记录、优化,才总结出来的。
全都记在一个封面已经磨损掉皮的黑色笔记本上。
整个华泰厂。
没人知道那个本子的存在。
自然。
也没人会关心我是用什么方法把机器修好的。
他们真正在意的。
只有机器能不能重新转起来。
订单能不能按时交付。
我这一觉。
直接睡到了下午三点多。
是被手机持续不断的震动给弄醒的。
不是我设的闹钟。
是工作群的消息提醒。
我眯着眼解锁屏幕。
看到维修组的群里。
张伟发了一条全体通知。
"二号线已于今日凌晨恢复正常生产,请各班组务必抓紧时间,全力追赶生产进度,务必将昨日的损失弥补回来!@所有人"
通知下面。
是一长串整齐划一的"收到"的回复。
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
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再次睁开眼时。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给自己煮了碗面。
当我端着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碗。
坐到那张随时可能散架的旧木桌前时。
手机屏幕又一次亮了起来。
是张伟单独发来的消息。
"林涛,你的公休单我已经帮你提交上去了,今天你好好休息。昨天晚上确实是辛苦了。"
我一只手拿着筷子。
另一只手在屏幕上敲了一个"嗯"字发了过去。
他几乎是秒回。
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对了,你昨天给二号线换上去的那块控制板,型号好像跟原厂的不太一样?采购那边的人问我,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
耐着性子打字回复。
"参数我已经重新校准过了,不会影响正常使用。"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嘛,还是你小子技术过硬。"
这条消息之后。
对话框终于安静了。
我重新拿起筷子。
继续吃我的面。
因为耽搁了一会儿。
面条已经有些坨了。
碗里的咸菜好像也放多了。
咸得我直皱眉。
吃完面。
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
拿出了我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我翻开它。
里面是我用各种颜色的笔。
密密麻麻记录下的笔记。
厂里每一台重要设备的"病历"。
大大小小的毛病。
我是如何诊断和修复的。
用了哪些可以临时替代的零件。
关键参数又是如何调整的。
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
这个本子要是哪天丢了。
华泰厂里至少有一半的老旧设备。
不出一个星期就得停摆。
但它的价值。
在别人眼里。
大概也就值那十六块钱。
不。
或许。
连十六块钱都不值。
第二天。
我按照正常的作息时间去上班。
当我走进维修车间的办公室时。
老马正悠闲地端着他的紫砂壶喝茶。
他看到我。
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哟,小林来了?昨天睡得还好吧?"
"还行。"
我淡淡地回应。
"年轻就是本钱啊。"
老马咂咂嘴。
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沫子。
"熬一个大通宵,今天看起来就跟没事人一样。"
"哪像我们这些老家伙,不行喽,身体扛不住喽。"
我没兴趣接他的话。
径直走向更衣室。
准备换上我的蓝色工作服。
老马是厂里的老资格维修工。
快五十岁的人了。
技术水平只能说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但特别擅长处理人际关系。
在厂里混得如鱼得水。
我听说。
他老婆的某个侄子。
跟张伟沾着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所以。
尽管他修机器的时候经常两眼一抹黑。
需要我来给他擦屁股。
但他在维修组的位置。
却比谁都坐得稳。
我刚把工作服的扣子扣好。
张伟就推门进来了。
"人都到齐了没有?过来开个短会。"
我们维修组。
满打满算一共五个人。
我,老马,还有三个刚进厂没多久的学徒。
张伟是我们的顶头上司。
"最近厂里的订单量很大,设备的损耗和老化问题也越来越突出。"
张伟的目光在我们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都给我把心思多用在工作上,加强巡检力度,一发现问题苗头,就要立刻处理。"
"特别是二号线,刚修好,一定要多盯着点。"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林涛,二号线的情况你最了解,这段时间你重点负责那边的巡检。"
我点了点头。
表示知道了。
"哦,对了。"
张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厂里最近三令五申,要严抓成本控制。"
"我们维修这块,是开销大户。"
"以后,能修的零件就尽量修,不要动不动就想着换新的。"
"实在是非换不可的,也必须优先考虑用国产的替代件,那个便宜。"
老马立刻像哈巴狗一样凑上去附和。
"没错没错,张主管说得太对了。"
"现在大环境不好,生意难做,咱们得替厂里多着想,能省一点是一点。"
另外那三个学徒。
也赶紧跟着点头称是。
我从头到尾。
一言不发。
成本控制。
这四个字。
我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设备一年比一年老旧。
出故障的频率越来越高。
但每年批下来的采购预算。
却在逐年递减。
我那个黑色的笔记本上。
光是记录的各种"应急替代方案"就超过了三十种。
说白了。
就是用那些更便宜、性能也更差的零件。
去勉强维持那些老旧设备的运转。
这就像是给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不停地喂食止痛片。
只能治标。
永远无法治本。
但是。
没有人在乎这个。
只要机器还能发出轰鸣。
只要生产线还能转动。
只要订单能源源不断地运出工厂大门。
上午。
我按照张伟的指示。
去二号线进行例行巡检。
夜班的工人刚刚下班。
白班的工人们正在进行交接。
生产线还在缓慢地运转着。
几个清洁工正在做最后的清扫工作。
我仔细检查了几个关键的传动节点。
从控制台的数据来看。
运行参数基本都处在正常范围。
但其中一个核心电机的温度。
似乎有点不正常的偏高。
我用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在我的巡检记录本上。
详细地记下了这个异常。
我刚准备转身离开。
生产线上一个名叫王洁的女工叫住了我。
"林师傅。"
她大概五十岁出头的年纪。
在华泰厂已经干了十几年了。
是厂里的老员工。
干活一向麻利。
待人也总是和和气气的。
"王姐,有什么事吗?"
她警惕地朝左右看了看。
确认没人注意这边。
才压低了声音问我。
"昨天晚上那台机器,真的是你一个人修好的?"
"嗯。"
"我就知道是你。"
她脸上露出一个淳朴的笑容。
眼角的皱纹因为这个笑容而堆叠在一起。
"老马他们几个人围着那机器转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一来,没几个小时就给弄好了。"
"还是你们这些有文化的年轻人脑子灵光。"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只能沉默。
"那个……"
她看起来有些犹豫。
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林师傅,我有个事儿,不知道该不该多这个嘴。"
"您说。"
"我这两天,听到一些风声。"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几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说厂里……好像打算要裁掉一批老员工。"
我的心沉了一下。
"特别是像我这个年纪的。"
"手脚没年轻人快了,厂里觉得我们不划算,想把我们换掉。"
"我没听到这个消息。"
"我也是听别人瞎传的,不知道真假。"
她紧张地搓着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
"我就是想,万一……万一是真的。"
"林师傅,你跟张主管关系好。"
"能不能……能不能到时候帮我说句好话?"
"我家里那个情况,你也知道一点。"
"我儿子还没成家,每个月还要还房贷……"
她的话没有说完。
但她眼神里那种卑微而又急切的恳求。
像一根针。
扎得我心里发堵。
"王姐,我就是个修机器的,人微言轻,说不上话。"
我只能实话实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唉,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她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忙你的吧,林师傅。"
她转过身。
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我望着她有些佝偻的背影。
忽然间想起了我的母亲。
她在老家的一个纺织厂干了一辈子。
前年。
厂子效益滑坡。
第一批被劝退的。
就是像她那个年纪、干不动重活的老女工。
办完手续回家的那天。
母亲给我打来电话。
语气轻松地笑着说。
"正好,我早就干够了,累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可后来我从我爸那里知道。
那天晚上。
她一个人在房间里。
偷偷哭了大半夜。
那天下午。
厂里发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安全事故。
出事的不是二号线。
而是一号线那台巨大的冲压机。
一个新来的学徒工。
在操作时走了神。
导致模具没有完全对准。
一块冲压下来的钢板边角料。
像子弹一样飞了出来。
擦着他的胳膊飞了过去。
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人被紧急送去了医务室。
好在伤口虽然看起来吓人。
但没有伤到筋骨。
只是流了不少血。
这件事情。
捅了马蜂窝。
全厂立刻召开紧急安全生产会议。
厂长、几个副厂长、所有部门的主任和主管。
一个不落地都到了。
张伟在会上。
被主管生产的副厂长指着鼻子点名批评。
说他领导的维修组日常安全检查流于形式。
设备的安全防护措施存在重大疏漏。
整个会议期间。
张伟的脸色都铁青得像一块生铁。
会议一结束。
他立刻把我们维修组的所有人。
都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然后当着我们的面。
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平时的巡检记录,都是怎么给我做的?!"
他咆哮着。
唾沫星子横飞。
老马赶紧第一个站出来解释。
"张主管,您消消气。"
"一号线那台冲压机,我们真的是每天都检查的,所有的防护罩都完好无损。"
"这事儿,主要是那个学徒工自己不长眼,违反了操作规程……"
"我不想听任何原因!"
张伟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现在人伤了,事故出了,上头追究下来,责任就是我们维修组的!"
"这个月的安全生产奖,所有人,全部扣光!"
那几个学徒工。
一个个都吓得低下了头。
我依旧没有说话。
"还有。"
张伟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我。
"林涛,从今天开始,你把一号线也给我盯紧了!"
"所有的安全防护装置,你亲自带人,全部重新检查一遍!"
"然后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交给我!"
"好。"
我平静地回答。
"散会!"
走出办公室。
老马悄悄凑了过来。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给我。
我摇了摇头。
"戒了。"
"戒了好,戒了好啊。"
他自己给自己点上。
深深地吸了一口。
然后满足地吐出一个烟圈。
"小林啊,今天这事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张主管这不也是在会上被领导骂了嘛,心里有火,拿我们撒撒气,正常。"
我没有接他的话。
"不过话说回来。"
他眯着眼睛。
一副看透了一切的样子。
"你小子最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得罪张主管了?"
我扭头看向他。
"没有。"
"那就奇了怪了。"
老马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我可听说了,厂里最近正在考虑,要提拔一个维修组的副组长。"
"按理说,这位置除了你,没人有资格坐。"
"但我怎么听说,张主管那边,好像不太乐意推荐你啊。"
副组长。
工资能多个八百块钱。
还能分到一点点管理权限。
但这件事情。
我却是第一次听说。
"马师傅,您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嗨,这厂里上上下下,哪有什么秘密。"
老马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优越感。
"我就是给你提个醒。"
"有时候啊,光会埋头修机器,是没用的。"
"该走动走动关系的时候,也得走动走动。"
"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别有深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后哼着小曲。
背着手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
窗外。
是厂区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声。
走动走动。
我当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无非就是逢年过节。
给主管家里送点烟酒礼品。
或者找个由头请他出去吃顿大餐。
洗个桑拿。
老马在这方面。
向来是个中高手。
所以尽管他的技术在我们组里是垫底的。
但跟领导们的关系却处得最好。
谁都愿意给他几分面子。
我学不会这个。
不是我自命清高。
而是我打心底里觉得。
这么做很没意思。
我靠我的手艺吃饭。
我把机器修好。
保证生产。
然后拿我应得的那份工资。
至于其他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我不想。
也不屑于去掺和。
但现在看来。
现实似乎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快到晚上下班的时候。
我又去了一趟二号线。
白班的工人们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夜班的工人刚刚接替了岗位。
机器在全速运转。
发出的噪音比白天的时候要大得多。
我站在控制台前。
目光紧紧地盯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数据。
那个核心电机的温度。
又比上午的时候。
升高了一点。
我调出了这台电机从昨天修好到现在的历史数据曲线。
仔细地对比了一下。
曲线呈现出一个非常明显的缓慢上升趋势。
虽然目前的温度值。
还在设备设定的安全范围之内。
但如果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
最多再连续运转两天。
就一定会触发过热保护。
导致停机。
唯一的解决办法。
就是立刻调整冷却系统。
或者降低机器的负载。
但是。
降低负载。
就意味着降低产能。
张伟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我犹豫了片刻。
还是在我的巡检本上。
一笔一划地写下。
"二号线3号核心电机温度持续异常升高,强烈建议立刻检查冷却风扇及散热片是否存在堵塞。"
写完之后。
我拍了一张照片。
发到了维修组的工作群里。
"@张主管,二号线电机温度偏高,有停机风险,建议立刻安排人员进行检查。"
几分钟后。
张伟在群里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
又补充了一句。
"明天白天我叫人去看看。"
他没有说具体安排谁去。
我也没有再追问。
下了班。
骑着我那辆破自行车回家。
路上。
我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超市。
进去买了瓶矿泉水。
结账的时候。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张伟给我的那十六块钱。
收银台后面坐着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小姑娘。
她接过钱的时候。
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
"这钱怎么这么旧啊。"
确实很旧。
那张十块钱的纸币软塌塌的。
四个角都已经磨损得起了毛。
那张五块钱更是皱得像一团咸菜干。
仿佛在某个人的口袋里被汗水浸泡了无数次。
我接过找零的硬币。
把那两张旧钞票又重新塞回了口袋。
它们还在。
就像两个无声的烙印。
一个叫"辛苦"。
一个叫"应得"。
死死地贴在我的身上。
那天晚上。
我做了一个很累的梦。
我梦见自己正在修理一台永远也修不好的机器。
我把它拆开。
又装上。
再拆开。
再装上。
无数的零件散落在我周围。
堆成了一座小山。
张伟就站在我的旁边。
戴着他那块名牌手表。
不停地催促我。
"快点!快点!订单马上就要交货了!"
然后。
他从皮夹里掏出那十六块钱。
轻蔑地朝我丢了过来。
那两张纸币和一枚硬币。
在空中飘飘荡荡。
我伸出手。
却怎么也抓不住。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
窗外。
天色依旧漆黑。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一刻。
脑子乱糟糟的。
再也睡不着了。
我干脆爬了起来。
坐到桌子前。
拧亮了那盏昏黄的台灯。
翻开了我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在最新的一页上。
详细记录着这次二号线的维修过程。
故障的具体现象。
我排查问题的整个思路。
更换的控制板型号。
以及我手动调整过的所有参数值。
我盯着这些记录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
在下面又补充了一行字。
"长期运行风险警告:建议尽快更换原厂控制板,并对冷却系统进行升级改造。当前所用替代方案仅为临时应急措施,设备若长期处于高负载状态,极易引发核心电机过热烧毁。"
写完之后。
我盯着那行字。
久久地出神。
然后。
我合上了本子。
我心里很清楚。
我写的这行字。
大概率不会有第二个人看见。
就算有人碰巧看见了。
也绝对不会有人在意。
只要机器还能转。
只要订单能出去。
其他的一切。
都不重要。
这就是我的工作。
也是我的生活。
第二天去上班。
厂里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没有任何变化。
关于二号线电机温度的问题。
张伟果然只是随便安排了一个学徒工去"看一看"。
那个学徒工跑到现场。
围着机器转了一圈。
回来后在群里汇报说。
风扇在正常转动。
没什么问题。
张伟立刻在群里发话。
"那就继续观察。"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字。
一个字都懒得回复。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
王洁端着她的饭盒。
坐到了我的旁边。
"林师傅。"
"王姐。"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
然后凑过来小声对我说。
"我听说,那个裁员的事……好像是真的了。"
我夹菜的筷子。
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车间里现在都传遍了。"
"说下个月就要正式公布名单。"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我昨天晚上,一宿都没睡着。"
我默默地放下了筷子。
"王姐,只要正式通知一天没下来,就都还有变数。"
"等正式通知下来,那就什么都晚了。"
她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我已经找人打听清楚了。"
"这次裁员,主要就是针对我们这些年纪大的、手脚跟不上年轻人的老员工。"
"我……我估计是跑不掉了。"
她低下头。
象征性地扒了一口饭。
但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根本咽不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任何安慰的语言。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
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而承诺。
我更给不了。
最后。
我只能对她说。
"王姐,你要是真想留下来,最近这段时间,就多注意一下你的生产效率数据。"
"操作的时候千万别出任何差错,产量也尽量向标准看齐。"
"也许……也许数据好看一点,厂里会酌情考虑。"
她抬起头。
眼眶已经有些泛红。
"嗯,谢谢你,林师傅。"
下午。
我去仓库领取一批维修用的配件。
管理仓库的老钱正在费力地整理货架。
看到我进来。
朝我招了招手。
"小林,你过来一下。"
我走了过去。
他压低了声音。
神神秘秘地对我说。
"你上次申请采购的那块二号线原厂控制板,我帮你去采购部问了。"
"他们怎么说?"
"采购部的人说,张主管亲自打了招呼,说这事儿不着急,让你先用替代件顶着。"
老钱摇了摇头。
一脸的不以为然。
"那国产的替代件,便宜是真便宜,但质量也是真不行。"
"这事儿,你们维修组的人,心里应该最清楚。"
我沉默不语。
"小林啊。"
老钱又朝四周看了看。
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些话,我一个管仓库的,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钱叔,您说。"
"你技术好,这在全厂是出了名的,谁都认。"
"但有时候啊,光有技术,是没用的。"
老钱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说那个张伟……你得学会顺着他的毛摸。"
"该你表现的时候,你得往前冲;该你闭嘴的时候,你就得装聋作哑。"
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我领了需要的配件。
回到了维修车间。
老马正翘着二郎腿。
聚精会神地看手机短视频。
看到我进来。
才抬起头笑了笑。
"领东西去了?"
"嗯。"
"哦,对了,小林,刚才张主管过来找你来着,你没在。"
"他有什么事?"
"没细说,好像是提了一嘴什么报表的事。"
老马收起手机。
站起身来。
"你最好现在就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放下手里的配件。
去水龙头下洗了洗手。
然后径直走向张伟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我抬手敲了敲。
"进来。"
我推门进去。
张伟正对着电脑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看到我进来。
用下巴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坐。"
我依言坐下。
"林涛,有个事,我得跟你商量一下。"
张伟把身体往老板椅的靠背上一靠。
摆出一副领导的派头。
"厂里最近不是一直在强调控制成本嘛。"
"我看了下报表,我们维修这块,每个月的费用都超标得厉害。"
"厂长那边,已经给我施加了不小的压力。"
我没有说话。
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仔细考虑了一下。"
"从这个月开始,我们维修用的所有配件,原则上,都必须使用国产的替代件。"
"价格便宜,性能嘛……虽然是差了那么一点,但只要能用就行。"
他看着我。
语气不容置疑。
"你技术好,脑子也活,多帮我想想办法,怎么用这些便宜的零件,把那些昂贵的原厂件给顶上去。"
我停顿了一下。
开口说道。
"张主管,有些核心的关键部件,替代件的使用寿命非常短,而且故障率很高。"
"从长远来看,频繁更换和维修,反而会增加我们的综合成本。"
"我知道,我知道。"
张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但这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嘛。"
"厂里现在要的是效益,是利润,是漂亮的财务报表。"
"你先按照我说的去试,实在顶不住了再说。"
他停顿了一下。
似乎想起了什么。
又补充道。
"对了,二号线那个电机温度的问题,我让小王去看过了,他说没什么大问题。"
"你再继续观察观察,真出了问题再说。"
"但是温度曲线显示……"
"曲线是死的,机器是活的。"
张伟再次粗暴地打断我。
"现在机器不是还在正常转吗?"
"订单生产也没受影响。"
"你不要那么敏感,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怪,搞得所有人都跟着你紧张兮兮的。"
我抬起头。
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似乎被我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笑了笑。
语气缓和了一些。
"林涛,我知道你工作认真,有责任心。"
"但是呢,咱们做事情,也要考虑厂里的实际情况。"
"现在厂里确实困难,需要我们每个人都体谅一下。"
"你技术最好,就多担待一点,啊?"
我没有再争辩什么。
他以为我默认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
"你先出去忙吧。"
我站起身。
准备离开。
就在我走到门口。
手已经放到门把上的时候。
张伟忽然又叫住了我。
"哦,对了,下个月,厂里要搞一个年度优秀员工的评选,每个部门只有一个名额。"
"我个人呢,是想推荐你的。"
我的脚步停住了。
"不过你也知道,这个名额,竞争还是挺激烈的。"
"就说我们组,老马虽然技术不如你,但人家资历深,平时表现也一直不错……"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
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所以呢,你这个月,再加把劲,多出点成绩。"
"这样,我也好在厂长面前,帮你多说说话。"
我缓缓地转过身。
张伟的脸上。
挂着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
虚伪而又充满算计的笑容。
"谢谢张主管。"
我拉开门。
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旷而又安静。
远处车间里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隐隐约约。
像某种永无止境的沉重喘息。
我回到维修车间。
老马正在有滋有味地品着他的新茶。
"回来啦?张主管找你什么事啊?"
"没什么,就是说了说配件的事情。"
"哦。"
老马端起茶杯。
轻轻吹了吹。
"是不是让你以后多用国产替代件?"
我看向他。
"您知道了?"
"张主管昨天就跟我透过气了。"
老马得意地抿了一口茶。
"我觉得这挺好的。"
"省下来的钱,说不定到年底,还能给大家多发点奖金呢。"
我没有接话。
走到我的工作台前。
开始默默地整理我的工具。
那些工具。
每一件我都用得得心应手。
扳手、螺丝刀、万用表、探伤仪……
它们就像是我手臂的延伸。
每一件都被我擦拭得锃亮。
我用它们。
修好过无数台濒临报废的机器。
解决过无数个棘手的故障。
但是。
这个世界上。
总有一些东西。
是我修不好的。
比如。
人心。
比如。
规则。
再比如。
那轻飘飘的十六块钱。
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下班的铃声响了。
我换下工作服。
走出车间。
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橘红色的夕阳。
把厂房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各个车间里走出来。
每个人的脸上。
都带着一整天的疲惫。
王洁走在我的前面不远处。
她的背。
似乎比前几天更驼了。
她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叫她。
我们就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走在同一条回家的路上。
回到家。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吃面的时候。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维修组的群里。
张伟发了一条通知。
"明天对一号线进行停机检修,白班暂停生产。维修组全体人员,早上七点准时到岗。收到请回复。"
下面。
又是一长排整齐划一的"收到"。
我盯着那行冰冷的文字。
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面条。
然后。
我也打出了两个字。
"收到。"
点击。
发送。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我坐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
很久。
很久。
都没有动。
窗外的天。
已经彻底黑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分。
我准时出现在维修车间。
老马和那三个学徒工已经到了。
老马雷打不动地在泡他的功夫茶。
三个学徒则凑在一起。
低头看着手机。
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小林来了?"
老马抬起头。
朝我打了个招呼。
"早饭吃过了吗?"
"吃过了。"
"还是年轻人身体好,起这么早。"
他放下茶杯。
站起身来。
"张主管刚才打过电话,说他要晚一个小时才能到。"
我点了点头。
走进更衣室换衣服。
七点整。
我们一行人准时来到了一号线的生产车间。
生产线已经完全停了下来。
那台巨大的冲压机。
像一头陷入沉睡的钢铁巨兽。
安静地匍匐在厂房的正中央。
今天的检修任务。
是它的主传动系统。
这套核心设备。
已经在厂里服役超过了十二年。
内部的齿轮磨损得非常严重。
最近运行时发出的异响。
也越来越大。
对于张伟昨天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
我大概已经猜到。
今天会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
老马开始像模像样地分配任务。
"小王、小李,你们两个去检查液压系统。"
"小张,你跟我一起,先把外面的防护罩拆了。"
"林涛,"他看向我。
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负责检查里面的齿轮箱,看看哪些磨损得比较厉害,该换的就换掉。"
"换原厂件,还是替代件?"
我直接问道。
老马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先拆开看看具体情况再说。"
"能修的就尽量修,实在不行的话……就用替代件吧。"
"这是张主管亲自交代的。"
我没再说什么。
转身去拿我的工具箱。
齿轮箱位于冲压机的最底部。
作业空间极其狭小。
而且到处都是厚厚的油污。
我戴上头灯。
整个人钻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
只有我头顶上那束微弱的光。
巨大的齿轮上。
沾满了黑乎乎的、已经半凝固的润滑油。
金属的表面在光照下。
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暗光。
我用强光手电仔细地照射着每一个角落。
然后拿出超声波探伤仪。
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齿轮的表面是否存在裂纹。
检查的结果。
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
主传动齿轮的齿面。
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剥落和点蚀。
与之相连的轴承。
间隙也大得离谱。
如果继续这样使用下去。
我敢保证。
最多不出两个月。
这里一定会发生毁灭性的故障。
我从机器底下退了出来。
把检查到的情况。
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马。
"这么严重?"
老马皱起了眉头。
"那看来是必须要换一整套齿轮了。"
"嗯,还有轴承,也必须一起换掉。"
"原厂件一套下来,大概要多少钱?"
"齿轮组加上配套的轴承,我估计在一万五左右。"
老马咂了咂嘴。
"那替代件呢?便宜多少?"
"五千块钱应该能搞定。"
"但是,使用寿命最多只有原厂件的一半,而且精度差得远,装上去之后,机器的噪音和振动肯定会更大。"
老马犹豫了。
他掏出手机。
走到一边。
去给张伟打电话请示。
几分钟后。
他回来了。
"张主管说了,先用替代件。"
"厂里最近资金实在是太紧张了,能省则省。"
我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套齿轮是主传动系统的心脏,用替代件,一旦在高强度运转下出了问题,整条生产线都得报废。"
"那不是还有两个月的使用寿命嘛。"
老马不以为然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先用着,等下次大检修的时候再说。"
"说不定,等到那个时候,厂里的资金就宽裕了呢?"
我知道。
再多说也无济于事。
"行。"
我去仓库。
领来了那套所谓的国产替代件。
齿轮的表面加工得非常粗糙。
用卡尺一量。
尺寸的公差大得惊人。
那几个配套的轴承。
用手转动起来。
都能感觉到明显的滞涩感。
老钱一边帮我把货搬出来。
一边在我耳边不停地摇头。
"小林,这玩意儿是真不行。"
"上个月,三号线就换过一次这种轴承,结果用了还不到一个月,异响就大得跟拖拉机一样。"
"我知道。张主管决定的。"
老钱重重地叹了口气。
没再说什么。
回到车间。
我开始进行更换作业。
狭小的空间。
让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异常困难。
汗水混着油污。
顺着我的额头。
不停地往下滴。
那个叫小张的学徒工跑过来给我打下手。
帮我递工具。
擦油污。
"林师傅,这套齿轮,看起来质量好像不太好啊。"
他凑在我耳边小声说。
"嗯。"
"那为什么还要用这种不好的?"
"便宜。"
小张不说话了。
他进厂才刚刚半年。
眼睛里。
还闪烁着那种没有被现实磨掉的光。
换完齿轮。
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
我们几个人草草地吃了午饭。
下午继续干。
安装轴承。
调试间隙。
加注新的润滑油。
每一步。
我都尽可能地做到最精确。
希望能用我的技术。
来弥补这些劣质配件本身的缺陷。
但是。
有些与生俱来的缺陷。
是后天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的。
所有的工作全部完成。
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我们开始进行试运行。
冲压机重新启动。
巨大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噪音。
明显比检修之前要大得多。
老马凑近听了听。
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行,可以接受。"
张伟不知道什么时候。
已经站到了我们旁边。
"怎么样了?"
"已经换好了,张主管。"
老马赶紧跑过去邀功。
"这次咱们用了国产替代件,一下子就给厂里省了差不多一万块钱的成本。"
张伟满意地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林涛,辛苦了。"
我摘掉手套。
看着他。
"噪音增大了,振动也比以前强。"
"我建议,适当降低设备的运行负载。"
"负载绝对不能降,订单都排满了,正等着赶工呢。"
张伟想都没想就摆了摆手。
"噪音大点就大点,听习惯了就好了。"
"行了,都别愣着了,收拾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他背着手。
迈着官步走了。
我们开始收拾满地的工具。
学徒工小张一边擦着扳手。
一边小声地嘟囔。
"那噪音,听得我心里都发毛。"
"发毛也得听着。"
老马教训他。
"赶紧干活吧。"
下班回到家。
我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但是我的脑子里。
却全都是那套新齿轮啮合时发出的声音。
那种粗糙的。
带着剧烈摩擦的噪音。
像一个不祥的警告。
在我耳边挥之不去。
洗完澡。
我翻开我的笔记本。
在上面记下了今天的检修内容。
更换一号线主传动齿轮及轴承,使用国产替代件,精度差,噪音及振动明显增大,建议密切监测运行状态。
写完之后。
我盯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
我又在下面。
补充了一句。
"预计安全使用寿命:12个月。"
合上本子。
我的心里沉甸甸的。
接下来的几天。
厂里的一切似乎都风平浪静。
一号线虽然噪音巨大。
但总算还在正常运转。
二号线的电机温度问题。
也再没有人提起。
张伟在周一的例会上。
公开表扬了我们维修组"在控制成本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效"。
老马听了。
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只有我心里清楚。
那些被安装进机器心脏的劣质替代件。
正在以一种肉眼看不见的速度。
疯狂地磨损着。
每天的例行巡检。
我都会特别留意一号线和二号线。
我记录下来的数据。
也一次比一次难看。
一号线齿轮箱的振动值。
在缓慢但持续地攀升。
二号线那个核心电机的温度。
也离设定的警戒线越来越近。
我把这些数据。
都整理好。
用内部通讯软件发给了张伟。
他每次的回复。
都只有那千篇一律的六个字。
"知道了,继续观察。"
继续观察。
这感觉。
就像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病人。
一步步地走向衰竭。
而我这个所谓的"医生"。
却被捆住了手脚。
什么也做不了。
周五下午。
王洁又来找我了。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
一看就是刚刚大哭过一场。
"林师傅……"
她一开口。
声音就哽咽了。
"王姐,怎么了?"
"名单……名单下来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在上面。"
我的喉咙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已经正式通知了?"
"还没有正式公布,但是我们车间的主任,今天上午单独找我谈话了。"
她一边说。
一边抹着不断涌出的眼泪。
"他说我年纪大了,生产效率跟不上年轻人。"
"让我……让我最好自己主动申请离职。"
"这样厂里还能多少给我一点补偿。"
"要是等厂里正式发文辞退,那我就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我握着手里的扳手。
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王姐,你上个月的产量数据怎么样?"
"我上个月的产量,在整个车间排中游。"
"我敢保证,我没有出过一次错,也没有迟到早退过一次。"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
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可是主任说,排中游不行,必须要排在上游才行。"
"我……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赶不上那些二十多岁的小年轻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她?
那太虚伪了。
帮她去争取?
我根本没有那个资格和权力。
最后。
我只能说。
"王姐,你再去找主任好好说说。"
"态度放软一点,求求情。"
"也许……也许还有转机的。"
她绝望地摇了摇头。
"没用的。"
"主任说了,这是厂里高层的决定,他也只是个传话的,他也没办法。"
她蹲在地上。
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痛哭起来。
整个肩膀都在剧烈地抽动。
我站在那里。
感觉自己就像一根冰冷的木头。
"林师傅,谢谢你。"
哭了很久。
她才慢慢站起来。
用手背擦了擦脸。
努力地想挤出一个笑容。
却比哭还难看。
"我没事,就是……就是心里太难受了。"
"我在这厂里,干了整整十三年啊。"
"我把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里……"
她的话没有说完。
就捂着嘴。
转身跑了。
那个佝偻的背影。
仿佛在这一瞬间。
突然又老了十岁。
我看着她的背影。
消失在车间门口那片刺眼的阳光里。
手里的扳手。
被我握得越来越紧。
那天晚上。
我彻夜未眠。
我的脑子里。
像放电影一样。
反复回响着王洁说的那些话。
还有张伟那张虚伪的笑脸。
老马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那皱巴巴的十六块钱。
那些加工粗糙的替代件。
以及机器发出的越来越大的噪音……
凌晨三点。
我从床上爬起来。
打开了我那台破旧的二手电脑。
我在搜索栏里。
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劳动法,经济性裁员补偿标准,工人权益维护。
我一条一条地看下去。
心。
也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像王洁这种情况。
厂里有无数种合法的手段。
可以逼着她"主动"离职。
我合上电脑。
窗外的天。
已经开始蒙蒙亮了。
我躺回到床上。
睁着眼睛。
一直到刺耳的闹钟声响起。
周六。
厂里为了赶一批紧急订单。
要求全员加班。
我轮到值班。
按照规定。
维修组在周末需要轮流值班。
这周正好轮到我和一个学徒工。
整个上午。
都风平浪静。
下午两点多。
我正在工具柜前整理工具。
挂在墙上的对讲机。
忽然发了疯一样地响了起来。
"维修组!维修组!二号线停了!赶紧给我过来!"
是张伟的声音。
急促。
而且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慌张。
我抓起我的工具包。
拔腿就往二号线的车间跑。
二号线的控制台前。
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群人。
张伟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脸色铁青得吓人。
整条生产线。
已经完全陷入了停滞。
所有的机器都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回事?!"
他一看到我。
就劈头盖脸地质问道。
"我刚到。"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赶紧给我查!这批订单急着出货,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我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径直走到控制台前。
屏幕上。
一片刺眼的红色报警信息。
温度报警——3号核心电机温度过高。
系统触发了自动保护。
强制停机。
果然。
还是来了。
我保持着冷静。
开始按照流程进行排查。
首先。
我确认了冷却系统。
风扇确实在转动。
但出风口的风量。
明显不足。
我用手电一照。
散热片上。
已经被厚厚的灰尘和油污。
堵死了一大半。
"冷却系统严重堵塞,导致散热不良。"
我给出了诊断。
"那还不赶紧给我清理!"
张伟吼道。
"需要停机断电进行清理,整个过程,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张伟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他整个人都快跳了起来。
"不行!这批货四点之前必须装车发走!"
"你给我马上想办法,先让机器转起来!"
我指着屏幕上那个显示为110摄氏度的温度数据。
而这台电机的正常运行温度上限。
是85摄氏度。
"现在温度太高,如果强制启动,电机立刻就会烧毁。"
"那就让它凉快凉快!要凉多久?"
"自然冷却到安全温度,大概需要一个小时。"
"但是,如果不把散热片清理干净,用不了多久,它还是会再次过热停机。"
张伟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在原地来回踱步。
"先冷却!一个小时之后,必须给我启动!"
"散热片……等今天下班以后再清理!"
"张主管,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我知道!"
他粗暴地打断我。
"但是订单不能等!"
"现在,就按我说的办,先冷却!"
我闭上了嘴。
不再争辩。
开始动手操作。
切断主电源。
打开所有的通风口。
然后用高压气枪。
对着电机外壳辅助散热。
车间的工人们。
都围在旁边。
交头接耳。
窃窃私语。
生产线一停。
他们就没了活干。
但又不能提前下班。
他们必须在这里等着。
等机器恢复正常。
时间。
一分一秒地过去。
张伟不停地抬手看他那块名牌手表。
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焦虑。
一个小时后。
电机的温度。
终于降到了80度。
"行了!可以了!马上给我启动!"
张伟迫不及待地下达了命令。
我重新合上电闸。
按下了启动按钮。
熟悉的嗡鸣声再次响起。
生产线。
开始缓慢地移动起来。
"好了好了,都别看了,赶紧干活!"
张伟挥着手。
驱散了围观的工人。
"都给我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工人们立刻散开了。
张伟把我拉到一边。
压低了声音。
质问道。
"林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几天你不是就说温度偏高吗?怎么会突然严重到停机?"
"我当时就在巡检记录里写了,并且在群里发了消息,建议立刻检查冷却系统。"
"后来,您说您安排人去看过了,说没有问题。"
我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张伟的脸色变了变。
有些不自然。
"我是让小王去看的……这个兔崽子,肯定是偷懒了,根本没认真查!"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眼神里透露出的意思很明确。
这件事情。
你林涛也有责任。
你没有盯紧。
我懒得为自己辩解。
"今天晚上,你加个班,把那台电机的散热片,给我彻彻底底地清理干净。"
他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绝对不能再出任何问题了。"
"我今晚有事。"
"有什么事,能比保证生产还重要?"
张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林涛,我告诉你,现在是厂里的关键时刻,订单压着一大堆,你可不能给我掉链子。"
我抬起头。
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上周为了修二号线,通宵了一整晚。"
"按照厂里的规定,我有一个调休。"
"到现在,我还没用。"
张伟愣住了。
他显然完全没有想到。
一向逆来顺受的我。
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他。
几秒钟后。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
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
"林涛,我知道你辛苦,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但今天的情况确实特殊,你就当帮我个忙,加个班。"
"加班费,我给你算三倍,行不行?"
"我今晚,真的有事。"
"到底什么事?"
"私事。"
空气。
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张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里面闪烁着危险的光。
"林涛,你确定要这样?"
"确定。"
"好,很好。"
他点了点头。
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走吧。"
"希望你的私事,真的那么重要。"
我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走出车间的时候。
夕阳正浓。
金色的阳光洒在我身上。
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我骑上自行车。
没有回出租屋。
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城郊结合部的一家小律师事务所。
门面不大。
招牌也有些褪色。
但我已经在这里预约了三天。
接待我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
姓陈。
看起来很干练。
"林先生,您说的情况,我已经大概了解了。"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
"关于华泰精密以'主动离职'为由逼迫老员工辞职的情况,以及他们在安全生产方面可能存在的违规行为,我们是可以提起劳动仲裁和相关投诉的。"
"但是,我需要您提供更多的证据。"
"比如,您提到的那些设备隐患的记录,还有您个人加班但未被支付足额报酬的证据。"
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了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这个,够吗?"
陈律师翻开笔记本。
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
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些记录……非常详细。"
"如果属实,这不仅能证明厂方在安全生产管理上的失职,还能证明他们明知设备存在隐患却故意忽视。"
"还有这个。"
我又掏出手机。
调出了张伟给我转账十六元的记录截图。
以及工作群里他让我"继续观察"的回复。
"这些,都是证据。"
陈律师仔细地查看着。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林先生,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一旦走法律程序,您和厂方的关系就彻底破裂了。"
"您可能会失去这份工作。"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想起了王洁红肿的眼睛。
想起了那十六块钱。
想起了机器刺耳的噪音。
"我确定。"
三天后。
一封律师函送到了华泰精密厂长的办公桌上。
同时。
劳动监察部门和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工作人员。
也来到了厂里。
进行调查。
一时间。
厂子里人心惶惶。
张伟被厂长叫去办公室。
骂得狗血淋头。
他回来时。
脸色灰败得像一张纸。
看我的眼神。
像是要杀人。
"林涛,是你干的?"
"是我。"
"你他妈疯了!"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就为了那十六块钱?就为了那个老太婆?"
"你毁了自己的前程!"
我平静地看着他。
"张主管,我没有毁任何人的前程。"
"我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还有我同事的合法权益。"
"至于前程……"
我笑了笑。
"在这种地方,这种前程,不要也罢。"
调查持续了一周。
结果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厂方不仅存在强迫员工"自愿离职"以规避赔偿的行为。
而且在安全生产方面存在重大隐患。
那些被我记录在笔记本上的设备问题。
在检查人员的核查下。
一一暴露。
一号线的冲压机。
因为使用了劣质替代件。
齿轮磨损严重。
被责令立即停机整改。
二号线的电机。
因为长期散热不良。
内部线圈已经受损。
需要整体更换。
而这些问题。
都是厂方为了"控制成本"而故意忽视。
甚至刻意隐瞒的。
最终。
华泰精密被处以巨额罚款。
并被要求限期整改。
同时。
王洁等五名被胁迫离职的老员工。
获得了应有的经济补偿。
而我。
在这一切结束后。
提出了辞职。
厂长亲自找我谈话。
许诺给我升职加薪。
让我留下来。
我拒绝了。
离开的那天。
是个阴雨绵绵的早晨。
我收拾好工具箱。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工作了七年的地方。
王洁站在车间门口。
手里拿着一把伞。
"林师傅,我送送你。"
我们并肩走出厂门。
雨丝飘在脸上。
凉凉的。
"林师傅,真的谢谢你。"
王洁的声音有些哽咽。
"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家里哭呢。"
"王姐,不用谢我。"
我笑了笑。
"这是你们应得的。"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
我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我打算回老家。"
"老家?"
"嗯,我父母年纪大了,我想回去陪陪他们。"
"而且……"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笔记本。
"我准备用这个,在老家开一个小型的机械维修工作室。"
"专门帮那些小厂修理设备,做真正的技术维护,而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修修补补。"
王洁笑了。
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花。
"那一定很好。"
"肯定比这里好。"
我们在厂门口告别。
我骑上自行车。
驶入雨幕中。
身后。
华泰精密的厂房在雨雾中渐渐模糊。
那曾经日夜不息的机器轰鸣声。
此刻听来。
竟像是一种解脱的叹息。
我没有回头。
前方是回家的路。
也是新的路。
口袋里。
那十六块钱我已经捐给了 charity。
但那枚一元硬币。
我还留着。
它躺在我的工具箱最底层。
偶尔发出清脆的声响。
提醒我。
有些价值。
不是用金钱来衡量的。
而有些尊严。
值得用生命去捍卫。
雨停了。
天边透出一丝光亮。
我蹬着自行车。
加快了速度。
向着那片光亮。
骑去。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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