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峡口老十字街四个角,东南角胡辣汤店属于服务公司,西南角糖烟酒属于糖烟酒公司,西北角卖农具的那个门店属于土产公司,东北角还有一个磨角的建筑,是老十字街四个磨角建筑里规模最大的老建筑,是卖纺织品的,坊间说是卖布的。隶属于西峡纺织品公司。
西峡口人说起西峡口最大的老十字街纺织品门店,就简单地叫做纺织品。谁去买布了,问的时候,买布的回答是:去纺织品了。
一个标志性地名的产生,就是根据坊间的语言方式形成的。口口相传的名字,才是一个地名传播的最佳方式。那些被更改了好多次的地名,最后不得不又回归到老地名,就是更改的时候,违背了口口相传的传播方式和违背了地名的历史背景。
在西峡口人还没有买成衣习惯的老日子里,衣裳都是自己缝制的。除了老棉布之外,要想穿一件比较体面的衣裳,就是到西峡口老十字街纺织品去买布,回来自己缝衣裳或是到西峡口的缝纫铺里量体裁衣,缝制出合身的衣裳来。
到纺织品买布,西峡口坊间叫做撕布。在西峡的村庄里,到西峡口的纺织品撕布,是一件很体面的事情,在进入腊月,谁家的女人能到西峡口纺织品撕布给全家人都缝制一件过年穿的新衣裳,这一家肯定就是村庄里过的最殷实的人家。
纺织品有两个门,面向西南的门是个磨角门。门一部分朝西,一部分朝南。有一个门朝西,在纺织品门店的北边。纺织品的柜台是字形,面南柜台对着十字街磨角胡辣汤店的是Z字下边的一个长横,面西的柜台是Z字中间的一个斜着的长竖。还有一段面南的柜台,在门店的北边,很短,相当Z字的一短横。
而这一短横,却是纺织品门店的核心。撕了布的人把布抱起来装进提兜,就到那个一短横的柜台前,听着营业员啪啦啪啦的算盘珠子响过,说出一个数字。买布的就掏出一卷带着体温的人民币,数了几遍,递给柜台里边的营业员。找零后,营业员便把撕布的钱放进一个抽屉里。
老日子里,灯芯绒是布匹里价格最高的,谁有了一件灯芯绒上衣或是裤子,就会吸引来惊羡一个村庄的目光。村庄把灯芯绒叫灯草绒,因为灯芯绒有很多个竖条子,城里的人把那个竖条叫灯芯,村庄的人把那个竖条叫灯草。别小看灯芯绒的两个名字,就是城里和村庄的一个语言分界。搁到现在就叫语境,灯芯绒是城里的语境,灯草绒是村里的语境。
在老日子里,村庄女孩子找婆家,要得彩礼很简单。就是狮子张大口也无外乎要五尺灯草绒,缝制一件灯草绒布衫。灯芯绒的颜色也很难简单,黑色的和蓝色的,是男人们缝制裤子的布料,古铜色的搁到现在说是咖啡色的,是女人们缝制上衣的布料。出嫁了穿一件古铜色的灯芯绒上衣,也是要灿烂很长时间的。
我母亲会剪衣服,谁到西峡口纺织品撕了布,往往会找我母亲剪衣服。剩下的边角废料大块的随着剪出来的衣服样子带走了,小块布条或是布块就留给我母亲。母亲的活笸箩里,有很多五颜六色的布块,就是剪裁衣服留下来的战利品。我读书的时候,背过一个花花绿绿的书包,就是母亲用那些碎布缝制的。三年级下半年,同学们说:背个花书包,就是个婆娘蛋儿。于是,我就毅然决然和这个书包告别了。
时间过去几十年,十字街的纺织品盖了一座高楼,一楼是超市,西南的大门还是一个磨角,角度和原来的磨角大门相吻合。纺织品面西的那个门,现在依然是西门,是超市上货的门。有很多事物,无论如何变化,总要留下一些原来的影子。纺织品的两个门 ,建筑换了,两个门还在老地方,这也叫原来吧。
走到老十字街,看到磨角的两个门,本以为是回到了原来,其实这个原来和遥远的原来是很不一样的。没有一个事物是亘古不变的,就连原来也是会变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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