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家庭中的张爱玲 家庭中的张爱玲:“我宁愿你死,不愿看你活着处处受痛苦。”

战争中的张爱玲 “我们这些自私的人若无其事地活下去了”

终于讲到这个系列的终章:恋爱中的张爱玲。

01 胡兰成:爱情诚可贵,复仇价更高

不能免俗,我们先要讲到张爱玲恋爱中最浓墨重彩的篇章,就是和胡兰成那段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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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我在内的很多张迷对胡兰成的感情很复杂,在《小团圆》出版之前,我们只能从胡兰成的《今生今世》看到一些对这段感情的描述。看张爱玲对他说:“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还有那她写在照片后面的话,见到胡兰成,自己“ 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

我小时候看的时候就觉得非常恶心,觉得恶心还要看,一边看一边恶心。类似于今天看到自己的爱豆塌房,被爆出恋爱时的聊天记录,第一反应是:假的,全是假的!但内心又隐约知道其实是真的,又忍不住不看,因为第一次看到自己爱豆的另一面。

现在的我成长了,觉得一切外人看起来不配不堪不值的感情,都有能够理解之处。

今天,就让我们心平气和的,不粉不黑地去看胡兰成和张爱玲的感情纠葛。

胡兰成家境贫寒,一开始是个教书先生,结过两次婚,有四个孩子,中间甚至因为贫困潦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新生的孩子看不起病死了。后来,被汪伪政权看中,成为笔杆子,官至汪伪政府的宣传部次长,在1943年,因为公开表示对汪伪政权的失望,导致锒铛入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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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胡兰成

胡兰成在获释之后,有一天看杂志,看到张爱玲的一篇小说,就是我们在上一集节目中提到的《封锁》,惊为天人,决心去见见这个作者,他后来对张爱玲说自己当时不知道作者是男是女,心想:“ 如果是男人,也要去找他,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发生。”

两人头一次见面是在张爱玲和姑姑同居的公寓,一聊就是五个小时,告别的时候,胡兰成忽然对张爱玲说:“你身材这么高,这怎么可以?”

这句话很符合胡兰成的套路,就像当年鲁迅形容郭沫若“才子加流氓”,有点唐突,有点进攻性,一下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当时的胡兰成比张爱玲大十五岁,不仅有老婆,同时还在南京和舞女同居,在追求张爱玲的时候,可能还和女作家苏青有染。而当时的张爱玲,虽然已经名声在外,但其实还不到23岁。

我观察很多“成名趁早”的人,往往会显示出一种世故和天真并存的矛盾,一方面他们当然比同龄人经历的事情更复杂,成败更彻底,读的看的都多,所以更早熟;但另一方面,成名之后,他们生活变成一种真空状态,缺乏真实的人际关系,没有过puppy love,没有过职场勾心斗角的经历,某种意义上,应对真实世界危险的能力是很差的。

在《今生今世》里,热恋时的胡兰成对张爱玲说了很多恭维话,还说:“天下人要像我这样喜欢她,我亦没有见过。”

可另一方面,在《小团圆》里,我们看到了赞美之外的另一面,一种明里暗里的贬低。张爱玲写,之雍(就是胡兰成)对她不止说过一次:“ 我看你很难 。”是说张爱玲很难找到喜欢她的人。所以女主角九莉也经常发出感慨: 喜欢自己的人太少了。

还原到张爱玲出道时,是有很多恶意乃至于意淫,而张爱玲只是二十出头,我们假设这时候有个有经验的男性表示,喜欢你的人很少,讨厌你的人很多,我欣赏你,能保护你。这的确是有诱惑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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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稚嫩的张爱玲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张爱玲天真的地方。张爱玲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里,乔琪乔对葛薇龙说:“ 你也用不着我编谎给你听,你自己会哄自己。总有一天,你不得不承认我是多么可鄙的一个人 。”——当时张爱玲还没谈过恋爱,这话后来看来简直是一语成谶,张爱玲也对胡兰成何尝不是“自己哄自己”。

张爱玲和胡兰成在1944年签下婚书,同年的11月,胡兰成去了武汉。在哪里来的,胡兰成和一个十七岁的护士小周大谈恋爱。次年三月,胡兰成回到上海,和张爱玲在一起短暂待了一段,五月,又回到武汉和护士小周谈情说爱,甚至谈婚论嫁。

大家注意这个时间点,当时是1945年了,日本侵略者马上就要投降了。8月15日,日本天皇通过广播投降,胡兰成在街上听到广播,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立刻开始了逃亡生涯,从武汉到了南京,又到上海,后来又逃到了杭州、温州一代。

张爱玲千里寻夫,写了那本非常著名的,我个人非常喜欢的散文《异乡记》,我每隔一段就会重读,每次重读都感受更深。虽然是千里寻夫之旅,但是夫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是张爱玲带着新奇的目光东看西看,连乡间的戏也看得兴趣盎然,可字里行间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忐忑和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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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张爱玲找到胡兰成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和自己寄居人家守寡的姨太太,一个叫做范秀美的女性在一起了。

所以胡兰成看到张爱玲的时候,不仅没有欢喜,反而怒斥她:“你怎么来了?”

张爱玲在温州一直寄居在旅馆里,胡兰成和范秀美住在一起,只有晚上去找张爱玲。这段寻夫是非常屈辱的。张爱玲当然看出了胡兰成和范秀美的关系,黯然回到了上海。但同时还在给胡兰成寄钱,胡兰成在温州逃难两年,钱全是张爱玲接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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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当年见到的温州

这期间,范秀美还怀了孕,胡兰成没有钱打胎,就写了一张纸条让侄女带给张爱玲,范秀美也一道去了,纸条上写着“看毛病,资助一点。”

聪明如张爱玲,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从里屋拿了金镯子让范秀美去典当,典当了钱,范秀美打了胎。

发生过这些,两个人怎么也无法在一起了。到了1947年6月,张爱玲给胡兰成写了那封著名的分手信,说: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

信中还附着自己写剧本赚的30万分手费。

这段感情纠葛其实满打满算只有三年,再加上胡兰成一大半时间都在逃亡,两个人在一起相处的时间更少,甚至可能都不到一年。它为什么如此有名,各种细节都被津津乐道?其实就是因为胡兰成后来在《今生今世》里,洋洋洒洒得意洋洋地写了出来,把自己和护士小周,范秀美的感情也都事无巨细地写出来。

胡兰成有个怪癖,特别喜欢把自己和一个女人的情史讲给另一个女人,看对方妒忌不妒忌,他问张爱玲妒忌不妒忌小周,又问小周妒忌不妒忌张爱玲,问范秀美妒忌不妒忌张爱玲和小周。人家妒忌,他就觉得啊?你怎么这么没有情趣?人家不妒忌他又不高兴,觉得不够爱自己。

这是什么服从性测试?有时候,人无耻到一定程度,反而让人有种敬他三分,无话可说的感觉。就像胡兰成,他把这些全写出来,因为他本身不觉得有问题,觉得这都是坦坦荡荡的人之常情。

他自己也写:“ 我已有张爱玲,却又与小周,又与秀美,是应该不应该?”

但很快就开始自问自答: “我只能不求甚解,甚至不去多想,总是它是这样,不可以解说,这就是理了。 ”

——这话里有种非常可耻的无辜和天真。

我无意去强化“才女被渣男pua”这种叙事,因为其中对张爱玲不免矮化。

张爱玲早期趋近成熟的作品(包括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桂花蒸·阿小悲秋》)都是写在她和胡兰成的热恋时期,除此之外,张爱玲在这期间有几篇非常非常精彩的散文,比如《谈音乐》、《谈画》,真的是灵光四溢,处处华彩,其中不少也应该是和胡兰成交往期间获得的灵感,不管这灵感是来自于胡兰成本人,还是热恋时分泌的多巴胺。

所以,有时候我也觉得创作和人生很矛盾,伤害固然带来痛苦,但有时候,过于幸福的生活也会消磨人的灵光和表达欲,真是此事古难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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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谈画》里说自己喜欢的一幅塞尚,我前段时间旅行时刚好看了原作

在这里,我们不做评判,只是想根据文本,来看看张爱玲和胡兰成作为个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在《今生今世》里,胡兰成对张爱玲有一番非常有名,也非常有趣的评价,说张爱玲“ 自私,同时又经常对世人觉得抱歉,“时时觉觉得做错了似的 ”;张爱玲“ 心狠手辣,一点委屈受不得,同时又非常顺从”。

我们会发现这是一堆特别矛盾的形容词。但仔细一想,一点也不矛盾,本质都是因为张爱玲足够骄傲。

因为骄傲,不崇拜自己的伴侣,所以胡兰成认为她自私;因为骄傲,对对方没有要求,所以顺从;因为骄傲,随时可以抽身离开,所以“心狠手辣”;更因为骄傲,所以时常对世人感到抱歉。

“骄傲”放在今天是一个不讨喜,甚至有点危险的品质。正因为如此,我愈发觉得“骄傲”是种稀缺的品质,骄傲不是傲慢,也不是自恋,而是发自内心知道自己的好,超乎寻常的自尊。

骄傲的人有些事情是不会去做的,不撒谎,不欺骗,不示弱,不解释,也不愿意去玩那些欲擒故纵的花招。

文学史上最骄傲的宣言恐怕就是卡夫卡那句:“ 我对文学没兴趣,我就是文学 。“但同时,卡夫卡也会留下遗嘱,让别人烧掉自己大部分作品,因为他足够骄傲,所以他也不需要他人认可,甚至有一种作为个体被消除也无所谓的雄心。

更熟悉的例子,就是王菲当年拿金曲奖最佳女歌手,获奖词根本没有感谢这个感谢那个,而是说:“ 我會唱歌這個我知道,對於金曲獎評委對我的肯定,我也給予充分的肯定。 ”

骄傲的人得意的时候不故作谦虚,隐退时也绝不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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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骄傲的人也非常舍得付出,就像是吝啬鬼往往对自己的财富不自信,所有缺斤少两都会斤斤计较,骄傲的人才有种散尽千金还复来的洒脱。所以我们会看到张爱玲在付出时,无论是感情还是金钱,都是非常不计较的。

张爱玲和胡兰成的另一个区别,就在于一个出戏,一个入戏。

入戏的人沉浸于爱情的戏码,更沉浸于自己的角色扮演。出戏的人则永远有一双旁观的眼睛,时刻看出破绽来。

这种出戏和入戏不只是在两性关系里,而是全方位的。

胡兰成的文章最大的特点就是抒情,几乎将所有事物做抒情化的处理。日本侵略战争期间,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胡兰成却还在文章里大赞东方文明多么单纯、广大、悠久,这里的东方文明当然包括日本文明,他认为东方文明是一个整体,甚至暗示日本侵略者可以从另一个方面保护中国传统。

这时候,胡兰成没有意识到敌对和侵略的关系,还觉得自己拥护的是一种大美,一种大爱,觉得自己只是站位比别人都高。众人皆醉我独醒。

最可笑的,是在《山河岁月》里,胡兰成看到中国人逃难也看出了一种美感,说青年学生长亭短亭地走,好像梁山伯与祝英台,难民唱着山歌小调行走于山川之间,像郊游一样,说他们能够因此去到之前没去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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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艰辛的逃难路

我非常讨厌这种把一切都审美化的价值观,本质上和“开心就好”一样,都是一种舍弃价值判断的和稀泥,非常混沌。一旦入戏太深,是非不分,甚至能从血流成河里看出美感,核弹爆炸也有一种天地玄黄的壮美。

当我看胡兰成在战争期间的一系列文章,动不动就提到文明大美,生命力的绽放,我立刻想到墨索里尼的一句话——“ 所谓法西斯主义,首先是一种美 。”

现在也会有人推崇法西斯时期那种磅礴充满力量的美,人在其中很渺小,因此有一种投身于伟大事业的牺牲的快感。但这种美本质上还是一种权力的宣言,是用集体去碾压个人。这对我来说,这是暴力,和美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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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次看到“法西斯美学”是在电影《沙丘2》里

我们说回到胡兰成,会发现他的抒情化是一以贯之的,到了爱情中更是如此,他在每段感情中都很入戏,甚至不需要对方的调动和配合,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小护士,一个姨太太,他也能把一出才子佳人的戏码演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在《今生今世》里,他写范秀美送自己逃难,他立刻想到自己逃难这条路李清照也走过,又开始看山河秀美,说这一切皆成就了自己和范秀美今天的好,自己有了范秀美,就有了江山。又说范秀美送自己让他想到赵匡胤千里送京娘。

——逃难之路硬是被他走出了一种“向天再借五百年”的感觉。

至于张爱玲呢?她和胡兰成有类似之处,她也是经常是一个不以苦为苦的人,炮火连天里,她还会冷眼去看周围人的吃穿用度,自己去找逃难时的胡兰成时,也兴致勃勃观察环境,从不自怨自艾。

可是和胡兰成不同的是,她的兴致勃勃更多是一种小说家的自觉和天赋,就像托尔斯泰在战场上也会贪婪地去观察周遭一切,视为新鲜材料。张爱玲从来不是一个抒情化的人。我最早对于张爱玲的迷恋,恰恰就是她的冷漠,永远淡然,对万事万物都洞若观火。

我永远记得张爱玲写自己多给工人小费,把钱给姑姑,因为自己害怕看别人感激的样子。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胡兰成身上,他肯定又要狂写在工人的感激里看出什么东方古国人情大美来。

其实对于这一点,胡兰成看得很明白的,当他发现张爱玲不相信祖父母的爱情传说,就说:“ 她这样破坏佳话,所以写得好小说。”

他也欣赏张爱玲的清醒,写道:“我宁是要学学爱玲的不易被感动,也做个神清气爽的人。”

在热恋的时候,人都有向对方靠近的冲动,可是一旦激情退散,重力战胜了吸引力,人的本性就会不断被暴露。

张爱玲在爱情中,也曾经试图和胡兰成一样,沉浸于入戏的感觉,但是却不断被自我意识和对胡兰成的嫌恶拉回现实。

在《小团圆》里,她经常写到这种出戏的时刻。比如写到之雍(也就是胡兰成)说自己第一个老婆是被狐狸精迷上了,得了痨病死的。张爱玲心想,这个人竟然相信有狐狸精,顿时觉得“ 整个中原隔在他们之间” 。

还有,在之雍逃难的时候,在隔壁听到他和人说话的声音,笑声很刺耳,女主角“ 心恶之 ”。

法国哲学家雷蒙·阿隆有个自我描述我一直非常喜欢,叫做“入戏的旁观者”。这句话本身有种矛盾,入戏的同时冷眼旁观,旁观的同时也深度介入。

我觉得这就是张爱玲在和胡兰成关系中的角色—— 我看入戏的我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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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阿隆

而到了写《小团圆》的时候,张爱玲已经彻底出戏,变成回看我自己。这时候,她的痛苦才姗姗来迟。

我每次看《小团圆》都会心酸的地方,就是她写到“痛苦之浴”。

小说临近结尾,女主角已经距离那段感情数十年之久,几乎从来不会想起之雍(也就是胡兰成),不过“有时候无缘无故的那痛苦又来了”,经常是在浴缸里泡澡的时候,女主角会想起一篇科幻小说,写一个外科医生能把牛马野兽改造成人,但是隔些时候,这些动物又会露出原型,要再浸在硫酸里,牲畜们称为“痛苦之浴”,女主角总想起这四个字来。

张爱玲写:

这时候也都不想起之雍的名字,只认得那感觉,五中如沸水,混身火烧火辣烫伤了一样,潮水一样的淹上来,总要淹个两三次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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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海中浮现起的第一个画面竟是Ophelia

我非常能理解这种夹杂着耻感的痛苦,更理解为什么在这痛苦中,甚至想不起之雍的名字,因为带来痛苦的,是自己,是那个入戏的观众。

就像有句英文谚语: fool me once shame on you; fool me twice shame on me,骗我一次,算你可耻;骗我两次,算我可耻 。

——第一次受伤是因为你够狠,第二次受伤就只能怪自己入戏太深。那么痛苦之后怎么办?

那就要复仇

我觉得这种痛苦的再次被激发,一定是和胡兰成后来出版了《今生今世》有关,从时间线上看,这本书是在1958年出版的,距离张爱玲和胡兰成彻底分手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而且张爱玲在钱上对胡兰成也没有任何亏欠,本来觉得可以把这个人彻底从人生中删除,结果他又大书特书,强行捆绑,把两个人感情中的私事写出来,这是太让人厌恶了。

后来,胡兰成给当时在美国的张爱玲把《今生今世》寄过去,又很得意地说写自己在“在信里写了夹七夹八的话去撩她(张爱玲)”,说自己从张爱玲那里学会写文章,现在文章写得比张爱玲好了。张爱玲很久没有回信,胡兰成把这件事讲给自己当时伴侣的佘爱珍,佘爱珍说,你应该邀请张爱玲来日本看樱花啊,还建议胡兰成“越发写信去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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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兰成与佘爱珍

到了1975年,张爱玲开始动笔写《小团圆》,在给朋友的信里,她说:“赶写《小团圆》的动机之一是朱西宁(朱天文朱天心的父亲)来信说他根据胡兰成的话动手写我的传记……”

时隔小二十年,张爱玲写《小团圆》的一个初衷,就是反驳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的叙事,拿回自己的叙事权。她若不说,那自己的人生就任由胡兰成去说了。

写作过程中,张爱玲和宋淇不断通信,商量的也是如何修改,才能出版后不让胡兰成大做文章,大占便宜,不让胡兰成继续利用,继续吸血。所以,这当然是一场关于叙事权的复仇之战。

如今我们对照着看《今生今世》和《小团圆》,你会获得一种特别奇妙的双重体验。同一件事,在两个人笔下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胡兰成笔下,他和护士小周一夜风流,一夜夫妻百夜恩,互为知音。但在《小团圆》里,我们得知胡兰成其实是在离开武汉前,强暴了护士小周。

胡兰成写逃难中和范秀美怎么浪漫,张爱玲就说写:“ 她不怪他(胡兰成)在危难中抓住一切抓得住的,但是在顺境中也已经这样——也许还更甚——这一念根本不能想,只觉得心往下沉,又有点感到滑稽。 ”

胡兰成在逃难的时候一直给张爱玲写信,明知道信会被审查,还是忍不住倾诉,自己觉得这是对知音的按捺不住,张爱玲却在《小团圆》里一语道破——他太需要人,需要听众。

除了这些拆台,最轰动的部分当然就是关于性,张爱玲早期作品里写性都是很含蓄的,但在《小团圆》里,张爱玲写了很多性的难受和难堪,她经常用的形容词是“恐惧”“无助”“暴露的恐怖揉合在难以忍受的愿望里”。她这样写自己的初夜:

泥坛子机械性的一下一下撞上来,没完。绑在刑具上把她往两边拉,两边有人很耐心地死命拖拉着,想硬把一个人活活扯成两半。

除了这些,张爱玲还写了自己的家庭很多隐秘的历史,我们前面提到她写了自己母亲和姑姑的情史,她还写了一小笔,自己的姑姑曾经深夜被同办公室的男同事强奸过,而自己也被文坛名人,自己视为朋友的人性骚扰过。

我至今还记得《小团圆》在2009年刚刚出版时的争议,很多人觉得写得很差,很混乱,当时有个很有名的评价,说这是个“人肉炸弹”,恐怖袭击。

我当时很不平,我现在觉得这个形容挺好的,为什么不能是人肉炸弹?自恋到了胡兰成这个程度,简直刀枪不入,你打一耳光都会被他写进书里,说:“看来这个女人是真爱我。”要战胜他的叙事,只能也公开自己最隐秘的痛苦和耻辱。我们看几乎所有超级英雄电影里,要战胜最后的大反派,主角都有一种自己也将尸骨无存的觉悟。

中国文人的传统一向不喜欢在文章里报私仇的,觉得人应该超越这些。我们推崇那种冲淡的,尽在不言中的文章,觉得那样才高级。

到今天,我们也还是美化“和解”和“自洽”,好像恨是一种不太聪明的消耗。还没来得及去痛快地恨,甚至还没有分辨自己无以名状的愤怒究竟来自于哪里,内心就有个劝阻的声音,说:“算了。来都来了,大过年了。不要内耗。”好像是对恨有一种耻感。

正因为如此,我现在反而越来越喜欢一种情感浓烈到化不开的文章,无论是爱,还是恨,尤其是恨,恨到了极点,就要复仇。看多了太多颓丧、虚无,纯纯的复仇火焰多么灼热,多么可贵,就像是我最喜欢女诗人希尔维亚·普拉斯的一句诗:“我披着一头红发,从灰烬中升起,像呼吸空气一样吃男人。”而我这几年最喜欢的诺奖演说,就是安妮·埃尔诺那句:“我写作,是为了给我的人民复仇。”

——当女人决心复仇,那真是天地都要为之震动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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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维亚·普拉斯后来自杀身亡

《小团圆》就是一本复仇之书。作家唐诺曾在《求剑》这本书里专门用一个篇章去赞美张爱玲后期自传三部曲,其中引用赫尔岑的话——“ 复仇之心是人直接的、正直的情感。 ”

唐诺说张爱玲年轻的时候用精明无情的世故吓我们一跳,老去后,又用接近迷糊程度的天真再吓我们一跳。

还有什么,比历经沧桑后的天真更可贵的呢?

张爱玲晚年写《爱情表》,其实是张爱玲把自己高中毕业时,在校刊上填的调查表又重写了一遍,那时候的张爱玲写:

最怕:死;

最恨:有天才的女人太早结婚;

最喜欢:爱德华八世;

最喜欢吃:叉烧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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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中学时给同学做的毕业册

老年的张爱玲又花了两个月,用了两万字,仔细再写一遍自己爱什么,恨什么。

熟悉张爱玲早期作品的读者读到这篇会很诧异,因为二十岁的张爱玲早早就略过了煞有介事到幼稚的青春期。她一提笔,就有惊人的成熟,笔下的男女计算、虚伪、犬儒,年轻的张爱玲最爱用的词是“苍凉”,灵魂早早就老了。

但这种的老灵魂,不是快进,而是因为聪明,因为成名早,跳过了一大截,人生一大块是空白和真空的,但人生每一步都不能略过,到了晚年,跳过的那一截又回来找你了,你不得不认真应对。

在《爱憎表》里,张爱玲写17岁的自己,因为接连经过些重大打击,退化到童年。这话没写的部分是,70岁的张爱玲,因为接连经过些重大打击,退化到青春期。她又开始返回青春开始的那一刻,认真思考,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究竟是怎样的人,我会成为怎样的人。这不是退化,是再来一次,重活一遍。

我们都记得张爱玲18岁写的那句“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这句话是她对文坛石破天惊的宣言:“我来了!”

但袍子终究只是外在的表象。晚年的张爱玲,开始掀开那袭袍子,面对身体,那具不好看、不华美、但是无比真实的肉身。

1981年7月,75岁的胡兰成去世。两个月后的9月,张爱玲的生日到了,她给朋友写信,说:

同时得到了七千美元(其中两千多是上半年的版税)和胡兰成的死讯,难免觉得是生日礼物。

最好的生日礼物,就是胡兰成永远地闭麦了。

02 桑弧:掬水月在手

讲完了惨烈的一段,下面我们来进入张爱玲下一段恋情,这段稍微有点甜了。

在《小团圆》里,细心的读者会发现小说的时间线是从女主角九莉三十岁开始的,她快三十岁时,在笔记本上写:

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三十岁生日的时候,九莉看见阳台上的月色,想起了一千多年前的月色。很容易就让人想到著名的《金锁记》的开头,“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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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自己设计的《传奇》封面,好看极了

可见三十岁对张爱玲来说是个很重要的节点。可根据我们前面的讲述,张爱玲和胡兰成在1947年,她27岁的时候已经分手了,所以笔记本里不来的男主角并不是胡兰成,那是谁呢?

小说里这个不来的男主角叫做燕山,现在普遍被认为是以导演桑弧为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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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桑弧一表人材

桑弧原名李培林,浙江人,出生在上海,比张爱玲大四岁,他从写剧本开始进入电影行业,和张爱玲合作过电影《不了情》和《太太万岁》,我现在还偶尔重看《太太万岁》,还是觉得一点不过时,关于这部电影的介绍,大家可以去听上一集的内容。两部电影大卖,张爱玲和桑弧当时就传出过绯闻,但当事人一致三缄其口,胡兰成是太爱说了,桑弧则是一点都不说,哪怕到了生命晚年,也是绝口不提张爱玲。

唯一可考的新源来自于一个叫做龚之方的媒体人,他和张爱玲、桑弧关系都很好,有一次对张爱玲说,你们俩男才女貌的,为什么不结婚?张爱玲的反应不是矢口否认,而是摇头,再摇头,三摇头,让他不要再说了。

后来,张爱玲出版了《小团圆》,大家才借由“燕山”这个人物,从小说中猜测出她和桑弧的恋情。

在《小团圆》里,九莉对燕山是一种初恋的心情,两人年貌相当,志趣相投,而且跟之雍比,他是个更温柔,更善良,也更健康的人。

也因为燕山太健康了,所以对于和之雍那一段,九莉是有所隐瞒的,她对燕山暗示自己和之雍发生关系是被强迫的,后来再见到之雍的时候,连手都没握过。

燕山一下子很激动,大声说:“一根汗毛都不能让他碰!”觉得之雍是个犯罪分子。

九莉忍着笑,也觉得感动。

在我的想象里,燕山最接近张爱玲笔下的角色可能是《半生缘》里的世钧,一个她笔下少见的没有什么阴暗面,没有什么算计的三好青年,一个内心简单的好人,张爱玲带着十足的温柔去塑造这个角色。《半生缘》里,当世钧在知道曼桢所受的欺辱之后,和燕山一样,也是愤怒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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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演的世钧是我小时候心中的理想丈夫

《半生缘》里,我觉得最浪漫的部分,就是曼桢和一大家子住在一起,世钧也是借住朋友家,两个人其实没有什么单独相处的空间,总是晚上在外面散步,连拉手都要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像放学不回家,还要躲着家长的青少年。

《小团圆》里,九莉和姑姑住在一起,燕山和兄嫂住在一起,两个人没什么单独相处的空间,也是经常大半夜出门散步,不愿回家,张爱玲写:“ 他们像是十几岁的人,无处可去。 ”——这似乎就是世钧和曼桢约会的灵感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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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一版曼桢和世钧

《十八春》开始连载是在1950年,也就是与胡兰成分手后的第三年,张爱玲用了“梁京”的笔名,这个名字就是桑弧起的,而且在连载之初,桑弧专门写了一篇赞美之词,说张爱玲比过去更疏朗醇厚,沉着安稳。我读到时心想,那是因为遇到了你呀!

人在经历了有毒的、病态的、荒唐的关系之后,遇到一个好人,一份纯爱,一段错位的初恋,总是会格外珍惜,甚至是感激,所以张爱玲在《小团圆》写,和长相漂亮的燕山好之后,二十八岁的九莉才开始化妆,在脸上擦一点点粉。

跟之雍在一起的时候,每次之雍说“我们将来”,九莉都不能想象,甚至想起时会感到轻微的窒息,但是和燕山在一起的时候,她对未来的想象变得很具体,想着要找个小房间,天天上班一样去,只告诉燕山地址。

但是终究还是没有将来,小说里,九莉有一次停经,以为怀孕了,燕山给她找来妇科医生,结果发现是子宫颈折断过,她心想燕山一定觉得“她不但是败柳残花,还给糟蹋成了残废”。再加上和之雍那段人尽皆知的恋情,让九莉名声不好,因此燕山另娶他人,娶了一个小女伶。张爱玲专门加了一句,“给母亲看得很紧”,意思是说这个小女伶比自己更清白。

在《小团圆》里,燕山没有主动告诉九莉自己结婚的消息,是九莉主动问:“预备什么时候结婚?”

燕山笑起来说:“已经结了婚了。”

——“ 立刻像是有条河隔在他们中间汤汤流着 ”。

这也立刻让我想起(半生缘)里,曼桢在经历了被欺辱、被囚禁之后,历经千辛终于逃出来,却得知世钧已经另娶他人的消息,“曼桢的手揿在窗台上,只觉得那窗台一阵阵波动着,也不知道那坚固的木头怎么会变成波浪似的,捏都捏不住。”

我想,那波浪应该来自《小团圆》里那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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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弧镜头里的张爱玲,图片来自小红书博主@关于张爱玲的一切

当然,我们不能完全把《小团圆》当作自传来看,其中也有虚构的成分,关于之雍(胡兰成)的部分很多有《今生今世》交叉印证,但是关于桑弧的叙事是单方面的,而且张爱玲把燕山的身份写成一个演员。所以上面这些事情的真实性,恐怕只有当事人才清楚了。

不过我觉得有一个细节大概是真实的,因为张爱玲在50年代之后的私人笔记里和《小团圆》里都写过,所以我倾向认为它是来自于她和桑弧的真实相处细节。

在笔记里,张爱玲写:

我双手捧着他的脸,如水中月,有流动飘忽之感——有此愿望,除非衰老欲望,其他什么都不能把这张脸从我身边夺去。

在《小团圆》里,九莉抚摸着燕山的脸,“ 不知道怎么悲从中来,觉得掬水月在手,已经在指缝间流掉了 ”。

水中月流了,燕山走了。他不再来,不是因为下雨。

张爱玲后来在给朋友的信里,提到自己对别人要求不多,只要人家能懂得自己的一部分,她就很满足,有说“炎樱和桑弧等对我的了解都不完全,我当时也没有苛求”。

我想,这一点误解,大概就是她和桑弧能在一起,却不能真正在一起的原因吧。

1951年,桑弧结了婚。

次年,张爱玲离开了大陆。

2004年,88岁的桑弧在上海去世,从影50多年,一共导演编剧过30多部电影,最后一部作品是1990年执导的京剧艺术片《曹操与杨修》。

在写这篇文稿的时候我重新看了桑弧在1949年自编自导的电影《哀乐中年》,虽然张爱玲自称在其中参与很少,但我们资深张迷都能从只言片语中看出张的影子,比如里面的台词说“ 我们中国人真是一个古怪的民族,对于死看得这么重要,而不讲究怎么样好好地活下去” ,就很像张爱玲散文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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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哀乐中年》,我依然觉得它是中国华语史上十佳之一,其中老夫少妻的部分让我偶尔想到《饮食男女》,但《哀乐中年》更好,更本真。在这儿我不过多剧透,希望大家自己去看。

但影片看完我却很难过,因为想象张爱玲那部已经写完剧本,桑弧已经筹备拍摄的《金锁记》如果拍出来,该有多好,不过我们永远看不到了。

03 赖雅:生命的终极一课

现在我们终于来到张爱玲恋爱的终章。

张爱玲1952年离开大陆后先去了香港,因为她当时申请出境的理由是到香港完成学业,但她并没有上学,在香港呆了三年,继续写小说,也做翻译。1955年,乘坐“克利夫兰总统号”轮船离开香港,前往美国。次年,张爱玲得到写作基金会的奖金,在写作营里认识了后来的丈夫,65岁的剧作家费迪南·赖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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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与赖雅

根据后来从信件中透露的细节,张爱玲是先有了孩子,赖雅就求婚了。不过两人还是决定人工流产。

两个人结婚之后的种种,后来我们从赖雅的日记里窥得一些细节,比如两个人在美国交了一些朋友,经常一起看电影,张爱玲还很喜欢看脱衣舞,有一年生日就要求赖雅带她去看脱衣舞。

不过除了这些生活的乐趣,张爱玲在美国的写作事业并不顺利,她把《赤地之恋》翻译成英文,又把中篇小说《金锁记》改成英文长篇《北地胭脂》,结果没有一家出版社愿意出版。这对张爱玲来说打击非常大(对任何一个作家都是),甚至病倒卧床。有一次梦到另一个中国作家大获成功,哭着醒过来。

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插曲,就是张爱玲经历《金锁记》的英文改编不顺之后,又把它改写成中文长篇《怨女》在台湾连载,结果被胡兰成读到了,胡兰成写文章,说“读了开头就开始幸灾乐祸,觉得张爱玲没进步”,读下去又“忍不住叹息,觉得这个改写还是写得好”。

兜兜转转,阴魂不散,怎么老是你啊?但是又不得不说,胡兰成还是懂得张爱玲的好,美国人不懂得。

在美国的张爱玲决不是一个懒惰的写作者,她非常勤奋,几乎一刻不停在写,在最难的情况下也在写。她1961年为了谋生又回到香港,开始做《红楼梦》的电影改编,当时她给赖雅写信,说自己“长时间工作使得眼睛再度出血……我工作卖力得像狗,没有支薪的迹象……从上午十点到凌晨一点,筋疲力竭工作。”

那段时间的张爱玲疯狂写了很多剧本,回到更友善的中文环境,张爱玲事业渐渐有了些起色,这时候,远在美国的赖雅摔跤不起,连续几次中风之后,全身瘫痪,然后在1967年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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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刚到美国时,罕见露出笑颜的照片

赖雅的去世究竟对张爱玲意味着什么?

在我一直以来的印象里,两个人就是搭伙过日子,张爱玲一颗爱人的心早就死了,我看她的通信集,和朋友说到赖雅死,也都说得很淡。我总以为她不是很难过。

直到上个月,我看到张爱玲后来的译者郑远涛老师的一篇文章,他在张爱玲的手稿里,发现赖雅死后的一些笔记。

郑远涛老师翻译过张爱玲晚期的英文小说《少帅》,我觉得这是张爱玲小说里最不成功的一本,但是郑老师译得很好,我非常佩服。

在这些笔记里,张爱玲讲到自己躺在床上,听到夜空中飞机刺耳驰过的声音,想到和赖雅最后一次坐飞机的场景,觉得不堪承受。又写丈夫死后,还没有真实感,感觉“他就在隔壁房间。”

最让人难过的一段,是她写自己翻纸箱找书,结果发现不想要的回忆浮现,看到姑姑,母亲和自己盛年时候的照片,单独都可承受,放在一起看却痛极了。两星期后,赖雅去世。张爱玲写:

乃知生命终极一课,使你不堪到一个程度,恨不得空中飞机如命运轨道之碾压:‘来吧,时间与命运,压平我,消灭我。’甘心被抹掉,因一切存在亦随之抹去。

我看的时候就想,这就是中国版Joan Didion的《奇想之年》啊,“我们在哀悼逝世的亲友时,也在哀悼自己,哀悼时间一去不复返,哀悼我们也终有一天不在人世。”

赖雅去世的时候,张爱玲其实只有47岁。47岁,无论如何也不算一个老人的年纪(舒淇都49岁了),在我的印象里,却觉得那时候的张爱玲心理上已经是个老人了。用她自己的话说, “她的人生就像是看了早场电影出来,有静荡荡的一天在面前。”

因为什么都来得太早了,成功、心碎、失败、死亡,一天的事情全部做完了,发现才下午三点,不知道这一天剩下的该如何度过。

但我心目里的张爱玲最大的优点,是她是一个非常tough,非常坚韧的人,这可能和很多人对她的印象不一样,她几乎不允许自己懒惰,不允许自己虚空。她的书信里我最最喜欢的一封,是她在1959年8月9日写给挚友邝文美的,她写:

病后的世界像水洗过了似的,看事情也特别清楚,有许多必要的事物也都还是不太要紧。任何深的关系都使人vulnerable,在命运之前感到自己完全渺小无助。我觉得没有宗教或其他system的凭借能够禁受这个,才是人的伟大。

根据我们目前了解到的信息,张爱玲没有宗教信仰,也不去依赖那些我们依赖的道理或者准则——比如因果报应、轮回、孝道,甚至道德,除了姑姑,也几乎没有获得从家庭到伴侣的任何帮助,她几乎是赤手空拳去应对命运的种种。每次命运碾压之后,都打起精神,继续去写,继续去工作,我真的觉得这是一种十分的强悍,试问我自己,我是做不到的。

在赖雅去世之后,张爱玲又迎来写作上的高峰期,她做了十年的关于《红楼梦》的研究,写了《红楼梦魇》;把《海上花》从吴语翻译成了国语,写了《色,戒》在内的几个短篇,最重要的,是完成了我心目中她的封神之作,自传小说三部曲《雷峰塔》《易经》《小团圆》。

前两年,我去了张爱玲最后的居所,在洛杉矶的一栋白房子。据说,她最后的居所非常简单,睡是一张行军床,盖一张毯子,吃是罐头和速溶咖啡,工作连桌子也没有,在纸箱上写——这些都不让我觉得凄凉,我觉得只是一种个人选择。除了这些以外,就是大量的手稿,密密麻麻的笔记。我想,张爱玲恐怕是写到了人生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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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张爱玲最后在洛杉矶的住所

04 把你破碎的心变成艺术

我反复说,我觉得张爱玲后期的作品远远好过早期的作品,但是这种好,并不是一种直线上升,而是曲折的进步。

抛开那些谋生之作,张爱玲认真的个人创作可以画出一条高开低走,然后再疯走的曲线。其中的最低谷,我个人认为,就是她在1960年代在美国写的英文小说《少帅》,这是她当时以张学良和赵四小姐的爱情为蓝本写的,目的是为了打开美国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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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张爱玲的小说里唯一一本我看得很吃力的,不是我吃力,是我感觉到作者的吃力。

我后来想了想,我觉得可能存在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张爱玲的阅读经验所导致的。

我们都知道她对中国传统小说烂熟于心,《红楼梦》《海上花》,她认为这些比托尔斯泰和莎士比亚都好,我们知道中国传统小说是很少心理活动的,内心是靠语言和动作表现的,而语言又往往言不由衷,精彩的往往是故事,而不是人层层深入的心理细节。

张爱玲虽然也很熟悉西方小说,但她喜欢的是毛姆,毛姆的小说我一直觉得就还好,一言以蔽之就是“帝国秩序下的传奇”,重点是故事的传奇性而不是人物。

这种对于比较表象的传奇的审美,在张爱玲写自己熟悉的生活时还好,比如《金锁记》是来自于自己家族的故事,就很得心应手,但一旦涉及到比较陌生的环境,比如张学良和赵四小姐,就会有一种无法深入的无力感,始终不能钻进人物的内心,始终隔着一层。

这就涉及到我想讲的另一个张爱玲在这个阶段很吃力的原因,就是试图用自己的经验去讲别人的故事。

当我们去比较《少帅》和《小团圆》的时候,会发现大量重复的表述,相似的描写。比如写男人亲吻女人,像小鹿去喝水;坐在男人腿上,感到男人的性冲动像老虎尾巴,其实就是张爱玲当时试图把自己和胡兰成的一些经历,移植到赵四小姐和张学良身上。

可是这时候,就发生了一种排异反应,移植的器官不匹配,怎么看怎么别扭。直到张爱玲后来放开手脚,写了自传三部曲,我们会发现一切都对了,自己的经验、自己的语言去写自己的故事,原来不能展开的,开展了;原来不能深入的,深入了。那种生硬和造作一下子消失,张爱玲真正跻身于世界顶尖作家,甚至比她欣赏的毛姆更好,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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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姆

到了今天,我愈发觉得创作者最宝贵的东西,并不是什么想象力,文笔,才华,这些都没那么重要,想象力可以锻炼,文笔可以练习,才华可以伪装,最宝贵的, 是你的经验。

只有经验,是一种不可再生资源,偶然发生过一次,就不会再生。

就像那个著名的对话,别人问海明威:如何成为一个作家?

他说, 很简单,你只需要有个不幸的童年。

不幸的何止是童年?悲哀一点说,人生本质就是不幸,就是不断受苦,但对于创作者来说,这些都是可以加工的材料,所有的不幸因此有了补偿。

所以,当各种经验发生,我们唯一负责任的方式就是认真地感受它,回忆它,慎重地对待它,分辨它。

有时候我听朋友聊天,或者在网上看到人讲述自己的经历,有的体验非常独特、惨烈,我作为旁观者听得看得如痴如醉,觉得有无数可以深入的枝桠和细节,无数幽深的心理境况,可是到了最后,讲故事的人得出一个特别无聊的结论,比如“真诚才是必杀技”“爱人不如爱己”“凡有事发生皆有利于我”那种像ai生成的文案,我听到这里,简直要哀嚎出来,觉得非常可惜,甚至是有时候很愤怒。

就像看到阳澄湖大闸蟹被做成了蟹肉棒,珍贵的食材被加工成了预制菜。一种特别暴殄天物的感觉,感觉个人经验完全被浪费了。

什么是不浪费?张爱玲可能就做到了极致,她对于同一段记忆反复书写,解剖、锤炼,每次都榨取出新的东西,用梅尔·斯特里普曾经引用的那句名言来说:

“把你破碎的心变成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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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面对痛苦,现在很多建议是要么和解,要么遗忘,但是我在这里也想提出一种不同的处理方式,像张爱玲一样, 凝视你的痛苦,利用你的愤怒,编织你的悲伤,加工你的失败,直到它们都成为让你生命坚韧的一种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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