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快七十了,在我们这片老小区里,像我这个年纪还能自己买菜、自己做饭、自己上下楼的,不算多。不少老伙计要么身边有老伴陪着,要么请了保姆,还有的干脆被儿女接去城里享清福。可我这十年,过得跟别人都不一样——我跟一个比我小二十多岁的保姆,在一个屋檐下,住了整整十年。
这事放在村里、放在小区里,听着都有点扎耳朵,闲话也没少听。有人说我老不正经,一把年纪还找个年轻保姆住家里;有人说我是有钱烧的,自己有退休金,非要养着外人;还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说我们俩关系不清不白。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这十年,我们不是旁人想的那种龌龊关系,更不是什么露水情缘,就是两个孤单的人,凑在一起,互相搭把手,把最难熬的日子,一天一天熬过去。
我老伴走得早,五十多岁就先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守着这套老房子。那时候我身体还硬朗,自己能做饭,能收拾家,没事下楼跟人下棋、聊天,日子倒也不算难熬。可一过六十五,身体就明显不行了,腰也疼,腿也酸,血压高,血糖也不稳,一到阴雨天,浑身关节都跟针扎一样。儿女都在外地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家庭,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次,每次打电话,都是那几句:“爸,你照顾好自己,实在不行请个保姆吧,钱我们出。”
我不是不想请,是实在不放心。外面的保姆,要么贵得离谱,一个月好几千,我那点退休金根本扛不住;要么就是走马灯似的换,今天嫌活累,明天嫌饭不好,干不了几天就走人,根本指望不上。再说,我一个孤老头子,家里突然进来个外人,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屋檐下,我别扭,人家也不自在。
后来还是小区里一个老邻居给我介绍的,说她老家有个远房亲戚,女人,四十出头,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想在城里找个安稳活,管吃管住,钱少点也愿意。我当时一听,心里就动了。
见面那天,她穿得干干净净,话不多,人看着老实、本分,眼神也正,不是那种油滑、爱占便宜的人。我跟她把话挑明了:我一个老头子,生活能勉强自理,就是腿脚不方便,需要人搭把手做饭、打扫卫生、偶尔陪我去医院拿个药。我退休金不高,没法给你开高工资,管吃管住,每天给你35块钱,一个月凑整算1000块,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试试,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我当时心里没底,觉得钱太少,人家肯定不愿意。可她想了没一会儿,点点头,说:“叔,我愿意。我不怕累,也不挑吃穿,只要安稳、踏实就行。”
就这么一句话,她在我家住下了,一住,就是十年。
头一年,我还跟她分得很清。她住南边的小房间,我住主卧,吃饭在一张桌上,可话不多,客气得很。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把院子、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去买菜,做我爱吃的软和饭、清淡菜。我牙口不好,她就把菜炖得烂烂的;我血压高,她做饭从来少盐少辣;我晚上起夜多,她就悄悄在我床头放个暖壶,怕我渴、怕我摔着。
那时候我还端着架子,觉得我是雇主,她是保姆,我给钱,她干活,天经地义。可日子一长,我就发现,她根本不是把我当雇主,而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老人,一个孤单的长辈。
我有时候半夜不舒服,咳嗽几声,她立马就从房间里出来,问我要不要喝水,要不要测血压;我去医院复查,她扶着我,一步都不敢松开,挂号、排队、拿药,全是她跑前跑后,比我亲儿女还上心;我心情不好,坐在沙发上发呆,她也不多问,就默默给我泡杯茶,陪我坐一会儿,说几句宽心话。
我们俩在一个屋檐下,没有什么亲密举动,更没有旁人瞎议论的那些龌龊事。白天,她忙她的家务,我看我的报纸、电视;晚上,各自回房休息,门一关,各睡各的。可就是这种平淡、安静、互相不打扰,却让我这个空了十几年的家,第一次有了人气,有了烟火味,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周围的闲话,我不是没听过。小区里的老太太们凑在一起,眼神往我身上瞟,小声嘀咕:“这么年轻的女人,天天跟老头住一起,图啥?还不是图钱。”“一天35块,一个月才1000,够干啥?肯定有别的心思。”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有时候也跟她说:“要不,你别在我这干了,找个工资高的,省得别人说闲话,对你不好。”
她总是淡淡一笑:“叔,我不怕闲话,我心里干净。我在这住着安稳,你人好,不刁难人,不骂人,不摆架子,比去别人家看脸色强多了。钱少点没关系,我踏实。”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愧疚。我知道,她一个女人家,在外不容易,孩子在老家上学,她省吃俭用,把钱都寄回去,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有时候偷偷多塞给她两百块,她坚决不要,说:“说好了一天35,就一天35,多一分我都不能要,我凭力气吃饭,心里踏实。”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她没跟我红过一次脸,没抱怨过一句累,没提过一次涨工资,更没提过什么过分要求。她把我这个老头子,照顾得妥妥帖帖,把这个家,收拾得整整齐齐。我从一个走路都打晃的老人,慢慢被照顾得气色好了,精神足了,身体也比以前硬朗了不少。
儿女回来过年,看到家里干干净净,我吃得白白胖胖,都感动得不行,拉着她的手说:“大姐,这十年辛苦你了,我们做儿女的都没尽到孝,多亏了你。”她只是笑笑,说:“应该的,叔人好,我就是搭把手。”
那十年,我心里早就不把她当保姆了。她是我晚年最依赖的人,是陪我说话、陪我看病、在我最难的时候守在我身边的人,是比亲戚还亲、还靠谱的人。我甚至偷偷想过,等我走了,这套老房子,我要留给她一部分,就算是报答她这十年的照顾。可我没说出口,我怕她觉得我看不起她,怕她觉得我是在施舍。
可人心都会变,环境也会变,人老了,身体好了,心思也不一样了。
这两年,我坚持锻炼,吃药控制,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能自己上下楼,能自己买菜做饭,能自己去医院,能自己收拾屋子,除了年纪大了慢点,基本跟正常人没两样。儿女也退休了,经常回来看我,有时候还接我去城里住几天,家里热热闹闹,我再也不是那个孤单、无助、离不开人照顾的老头子了。
人一硬朗,心就硬了,想法也现实了。
我开始觉得,家里多一个人,终究不方便。我有退休金,有儿女,身体又好了,没必要再雇保姆,没必要再每天花35块,一个月花1000块。我开始觉得,她在这住了十年,吃我的、住我的,我每天给她钱,也算仁至义尽,对得起她了。
再加上小区里的闲话一直没断,儿女虽然嘴上不说,可偶尔回来,看她的眼神也有点复杂。我自己心里,也慢慢有了隔阂,有了计较,有了“卸磨杀驴”的念头。
那天中午,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她心上。
我说:“这些年,辛苦你了。我现在身体好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家里也用不上人了……你收拾收拾,回老家吧。”
她当时正在洗碗,手一顿,水哗哗流着,她半天没动。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关了水龙头,慢慢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却没哭,也没闹,只是看着我,轻声问:“叔,你是真不需要人照顾了,还是觉得我多余了?”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硬着心肠说:“是我真不需要了,我自己能行。”
她没再问,没抱怨,没骂我没良心,也没提这十年的辛苦,更没提一分钱补偿。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说:“好,我知道了。我今天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屋里灯一直亮着。我躺在床上,也一夜没合眼,心里又乱又酸,又愧疚又难受,可话已经说出口,覆水难收,我只能硬撑着。
第二天一早,她背着一个旧包袱,轻轻带上门,跟我说:“叔,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身体。”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慢慢走远,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路口,我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一天35块钱,管吃管住,她把我从一个病弱孤单的老头,照顾成一个能自理、能安稳过日子的老人。她没偷过、没抢过、没坑过我,没占过我一点便宜,没给我添过一点麻烦,用最本分、最踏实的方式,陪我熬过了晚年最黑暗、最孤单的十年。
而我,在身体好了、不需要人照顾了之后,一句轻飘飘的“我不需要照顾了”,就把她打发走了,连一句像样的感谢、一点像样的补偿,都没有。
我现在身体是好了,家里也清净了,可我一点都不快乐。房子空荡荡的,冷清清的,再也没有人为我早起做饭,再也没有人在我咳嗽时递水,再也没有人默默陪我坐着不说话。
我才明白,我赶走的不是一个保姆,是这十年里,唯一真心对我好、不图我钱、不图我利、只图安稳过日子的人。我以为我是省钱、是清净,其实我是丢了良心,寒了人心。
人老了,最可怕的不是没钱、没病、没儿女,是身边连一个真心待你的人都没有。
钱可以再省,日子可以再清净,可那颗被你寒透的心,再也暖不回来了。
我现在常常坐在门口,看着她当年离开的方向,心里只有后悔。
人这一辈子,别太精,别太算计,别在需要的时候把人当依靠,不需要的时候就一脚踢开。
真心,永远比钱金贵。
陪伴,永远比清净难得。
晚年最大的福气,不是有钱、有房、有儿女,是有人真心待你,陪你到老,而你,懂得珍惜,懂得感恩,不辜负每一份真心。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用十年恩情,换来了一句伤人的“我不需要照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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