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揉得很短。晚风里,我忽然想起木心那句:“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我们走得不快,话也不多,只是手牵着手,像两个放学后迟迟不愿回家的孩子。
路过那家关了门的糖水铺,我说:“以前这里红豆沙才三块钱一碗。”他捏了捏我的手心:“上周你不是还说牙疼?”我笑了,他也笑了。成年人的撒娇,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废话里——不是真的要吃什么,而是想确认,那些关于“从前”的细碎记忆,还有人替我收着。
其实结婚这些年,我们很少刻意去“压马路”了。日子被切成整齐的方块:工作、孩子、房贷、父母的体检报告。交谈的内容也大多务实,像一份永远写不完的待办清单。并肩走路时,中间仿佛隔着透明的忙碌。直到昨晚,孩子去了外婆家,我们难得清闲,才又像恋爱时那样,漫无目的地走。
走着走着,心里那层硬硬的壳,好像被晚风一点点吹软了。
回到家,换上拖鞋的瞬间,一种久违的松弛感漫上来。我看着他去倒水的背影,忽然就贴过去,额头抵着他的后背,声音闷闷的:“走累了,背我去沙发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水杯,转过身来。灯光下,我看见他眼角的细纹很深,但笑意从那里漾开,像投石入湖的涟漪。“多大的人了。”他这么说,却微微蹲下了身子。
我没有真的让他背。只是那一刻,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让我安心。我摇摇头,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洗衣液淡淡的香气,和他身上独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混在一起。这个拥抱,迟到了很多个被琐事填满的日夜。
我们常常以为,婚姻里最珍贵的是山盟海誓,是激情澎湃。后来才懂,最奢侈的原来是“松弛”。是敢卸下所有社会角色,做回一个有点任性、有点幼稚的小孩;是确信无论你露出哪一面,都不会被嫌弃。
就像《诗经》里那句最简单的:“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好的感情,未必总是琴瑟和鸣的高光,更多时候,是这种“静好”。是彼此允许对方“不完美”,允许偶尔的疲惫和脆弱,像溪流允许石头存在,依然潺潺向前。
撒娇,或许就是一种对“松弛感”的试探和索取。它要的不是具体的回应,而是一个信号:在你这里,我还可以是柔软的。
年轻时的撒娇,带着表演性质,想看对方如何热烈地配合。如今的撒娇,更像一种无声的叹息,是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发出的求救——它说,我有点累了,需要在你这里充充电。
他最终没有背我,而是拉着我一起陷进沙发里。我们谁也没说话,就那样靠着。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我们的角落很静。时间仿佛真的慢了下来,慢到能听见彼此平稳的呼吸。
忽然想起苏轼的词:“夜阑对酒处,依旧梦魂中。”倒不必有酒,也不必在梦中。能在奔忙的生活里,偷得这样一个寻常夜晚,能在一个人面前,毫不费力地做回自己,便是现代人最踏实的“梦魂”所依了。
婚姻走到后来,爱情或许会沉淀成更复杂的东西。里面有恩义,有习惯,有并肩作战的友情,也有深夜无言的陪伴。而撒娇,是穿过所有这些层次,轻轻叩响最初那扇门:“嘿,看见那个最初的我了吗?她还在。”
他起身去关灯时,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这个小小的动作,胜过万语千言。
原来,最好的时光,不是永远轰轰烈烈。而是走过长长的路回家后,还有一个让你想撒娇的人。而他也懂得,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不是负担,是你交付给他的、最珍贵的信任。
夜色更深了。我们像两枚终于靠岸的舟,在平凡的港湾里,轻轻摇晃。明天依然会有风雨,有琐碎,但今夜储存的这点甜与软,足够我们在生活的大江大河里,再划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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