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黑龙江日报)

转自:黑龙江日报

□滕海龙

小时候,经常停电,但总下雪,尤其是春节将至,我所在的黑龙江小乡村里,雪总是伴着浓郁的年味儿,飘落在冰冻的大地上。

春节的序曲往往从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开始,有全村最庄重的仪式——祭灶王爷。屋外银装素裹,屋内人们在灶台前安置炕桌,摆上供品,那甜得发齁的糖块儿、香脆的瓜子儿、松软细腻的槽子糕、罐头瓶里闪着光泽的水果,一直是老辈人挥之不去的记忆。在我小的时候,大人们只把贴在墙上的“灶王爷”剪纸扔进灶坑,这叫“送灶王爷”,祈望他能“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年幼的我,听爷爷讲起他曾经的见识,总会忍不住幻想那些贡品,常常忍不住口水直流。

小年过后,村里的喧嚣和雪交映成趣——“杀年猪”是开年大戏。男人们早早张罗,神情庄重,似在筹备一场盛大的赛事。到了日子,猪从圈里被赶至院中,几个壮汉一拥而上,迅速用绳子捆住猪的四蹄,再两两一组用粗木棒将猪抬至大门口的矮桌上。杀猪师傅是村里的重要人物,手艺精湛者寥寥无几,故需提前预约。师傅手起刀落,猪血被精准接在盆里,备做血肠。偶尔落在雪地上的鲜红尤为扎眼,像一朵朵盛开的梅花。女人们也没闲着,早将大铁锅里的水烧得滚烫,待猪肉切割妥当,便将新鲜猪肉、灌好的血肠、晶莹剔透的酸菜一股脑儿下锅炖煮。不一会儿,炖肉的香味便伴着炊烟袅袅飘散开来,让人忍不住垂涎。待众人吃喝尽兴,东家会给帮工者分发下水、肥肉、血肠、五花肉等,剩下的猪头、前槽、后鞧则埋进后园的雪堆,留待正月里慢慢享用。

雪,藏起人们最朴素的愿望,有时候它代表温暖。

腊月二十七,女人们开始制作油炸食品,民间称为“走油”。一大早,女人们便已起床开始忙碌。面粉是炸麻花、炸干果的基础原料,豆沙馅是春卷、油炸糕必备的馅料,而肉馅、干豆腐则是“炸千子”必不可少的食材,还有做豆腐泡的大豆腐,过油的鲤鱼、鲶鱼、船钉子,可谓应有尽有。面粉要筛得细腻,肉馅要剁得均匀,豆腐要切成适中的小块儿,鱼要处理得干净利落。孩子们这时总会站在大人身后呲溜着口水,妈妈们偶尔递过来一块炸好的食物,嘴里还不断叮嘱着:“慢点吃,别烫着!”这些食品做好后是不能吃的,都被放在落锁的仓房里,是春节期间餐桌上随手可得的佳肴。

腊月二十八,是贴窗花、年画,写春联、福字的日子。印象最深的是那些散着油墨清香的年画——展现农村劳动场景和集体建设成果的《公社处处大寨田》《机器插秧好》;体现了革命精神和集体主义的《军民团结一家亲》《红色园地》;描绘丰收喜悦的《丰收年》……抱着锦鲤的胖小子、威风凛凛的杨子荣、英姿飒爽的李铁梅、喜笑颜开的农民形象……都在岁月的打磨中上了颜色,形成包浆,每当瑞雪纷飞,就出现在眼前,挥之不去。我自幼能写些毛笔字,便常在大红纸上挥毫泼墨,虽不得章法,但每一笔每一画都倾注着我对新年的期盼。那种情境,总让现在的我恍惚,经常会有时光穿梭的错觉——纷飞的大雪中,我给孩子们讲述春联的贴法:上下联不能贴反,屋里的福字要正贴,外面门上可倒着贴……

家家户户电灯长明的夜晚,那自然是除夕到了。“谁家过年不吃顿饺子”是物资匮乏年代常说的一句话,饺子,对于东北人来讲,和春节永远连在一起。天一擦黑儿,女人们就开始为年夜饭的餐桌准备起来。酸菜和猪肉是最常见的馅料。那时候家家屋门后都有一口酸菜缸,捞出酸菜先把外面的烂叶去掉,切成细丝后再剁成馅。冻猪肉早就化好,剁肉馅一般用两把菜刀,上下翻飞间,伴着大葱的肉馅香味扑鼻,菜刀与砧板的撞击声从每家传出来,在乡村的雪天里别有韵味。

那时候还很少有电视机,过年仿佛只为一顿丰盛的年夜饭。一家人分工明确,围在桌子旁,和馅、揉面、擀皮、包馅,有说有笑。外屋的灶台边还有人在忙活着,将鸡鱼肉蛋做成孩子们馋了一年的美味,将平时的节省全部释放在春节。

过年了,要把白炽灯换成100瓦的,不怕费电,图个亮堂。年夜饭的餐桌上,大人们喝着酒,酒令声在屋子里回荡,淋漓尽致展示着乡野的粗犷。吃完饭是要守岁的,谁也不能睡。女人们嗑着瓜子花生聊天,说笑声在屋梁间回荡,一年的疲惫尽数驱散。老爷们儿打麻将、打扑克,麻将牌碰撞出的清脆声响,在乡村大年夜里回荡。我们小孩子则提着灯笼走家串户,灯笼是用空罐头瓶做的,里面放块厚土豆片,中间挖洞放蜡烛,用铁丝在瓶口、瓶底各绑一圈,再用长铁丝连在木棍上做提手。在瓶子里点上一支细细的蜡烛头儿,我们管这个叫“磕头了”,很短的意思,极其形象。我们提着灯笼,咯吱咯吱地走在雪地上。乡村的点点灯火里,有偶尔的犬吠,有零星的鞭炮声,氤氲着宁静与美好。

大年初一,孩子们早早地就被大人叫醒去拜年。老大穿上新衣服,虽是最普通的面料,却挺实、簇新,心里总要生起暖意和兴奋。弟弟妹妹则穿上老大替换下的旧衣服,浆洗得干干净净。见到长辈,需规规矩矩磕头,磕完头,便能拿到红包,最多一块钱的压岁钱,在我们心里却是不折不扣的“巨款”,快乐与满足充溢心间,让之后各种玩雪的游戏更有豪情和底气。初一的一整天,都有村民们自发组织的秧歌队,风雪不误,到各家各户拜年。憨态可掬的猪八戒、精灵古怪的孙猴子、拿着烟袋的老婆婆、坐着小车的大姑娘,个个披红挂绿。当锣鼓从东边响起,西边的人家就早早候在门口,拿着糖果、瓜子,分给秧歌队的组织者,表达最淳朴的感谢。

正月十五,还有“骨碌冰”的习俗。把覆盖在冰面上的雪扫干净,大家就在上面翻滚嬉戏,嘴里整齐地念着:“骨碌冰,骨碌冰,一年到头不得病……”笑声、叫声在凛冽空气和如镜冰面上回荡,将寒冷尽数驱散,满心都是喜悦。

我怀念冰天雪地里的春节,那是我心中最温暖、最珍贵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