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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外婆,温热的爱

文/刘俊森

每临镇上赶场,一辆白色大货车总会歪歪扭扭地出现在我家门前的那条黄土路上。

那个时候,互联网还没普及,赶场的人还很多;那个时候,外公和外婆还是生意人,他们经常披星戴月出发,坐着那辆装满货物的大货车到达街市。天未亮,他们便要摆好摊子,等待早起的客人。

“哎,这个剪指刀多少钱一个?”一个女人指着摊子上的货物问。

“两块钱。”外婆笑着回道。

“哪晓得你这个快不快哦。”女人的眉毛微皱起来,拿着剪指刀对自己的指甲比了又比。

“快!怎么不快呢?不信你试一试嘛!”外婆话音未落,在热闹的集市上,清脆的“咔咔”声已在对方指间响起。

“你看是不是很快嘛!”外婆微笑着说。

女人剪完,左右看看自己的双手:“咦,还是不见得呢。”她嘴巴一撇,摇摇头,摆摆手,走了。

而我清楚地记得,那把剪指刀被人反复地拿起又放下,逐渐地,它不再如曾经那样地耀眼明亮,它变得一天比一天钝,一天比一天苍老。

到了下午三四点,大货车开在我家门前时,便会笨重地停下。外婆从货堆的空隙处挤出来,趴到车门处,大声地叫我们名字。每逢我们的镇上赶集,在家里面听到了外婆的喊声,内心满怀着期待和惊喜,心想着:这次外婆带的是什么呢?上次是油粑粑,上上次是一个大西瓜,上上上次是……总之,每次都不一样。

车门比较高,不太方便上下车,外婆就让我们站在一旁,轻轻地把东西扔到附近一块干净的地上。

我们抢着从地上捡起来,开心地抱在怀里。外婆微笑着叮嘱:快进屋去玩啊,你们几姊妹在家不要打架,在屋头乖点啊!接着,外婆再趴到车门外,大声喊:师傅,可以了,走吧!我们几个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对外婆挥手说再见!

司机拉起了发动机,声音“哐哐”的,车屁股处吐出一大缕黑烟。接着,大货车还要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才是真正地开走了。

不过并没有开很远,但是车却越来越模糊。是因为路在太阳天的曝晒下,实在太干,扬起的漫天黄尘土把眼前的车和人所笼罩。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看着那辆白色大货车在朦胧中一摇一摇地渐行渐远,像极了外婆走路的模样。

放暑假时,外婆有时有事会来我家,每次离开前,都会问我们:这次你们谁去我家?说谁去她家就给买好吃的,包子油条,旺仔牛奶,又或者给我们做瘦肉油炒饭。小时候家里面并不宽裕,像肉和零食这种东西,并不是天天都能吃到。但我妈却对我们说:你们外婆一天忙着做生意,去了就是给她添乱。而外婆却执意道:人家娃娃想去我家耍,就让他们去。事实上是我妈和我爸出门干活几乎每天早出晚归,所以家里面就没人管我们,我们就可以在家尽情撒欢儿。我妈没说话,就笑一笑问我们自己想不想去外婆家玩。最后,我们在两者之间徘徊,还是选择了去外婆家,那里除了没什么好玩的之外,许多美味是可以轻易吃到的。

外婆住在山的另一边,也就是我的大舅家。大舅和大舅妈常年在外打工,家里面也就只有外婆外公两个人住。所以,要去外婆家就得先走一段我们村的田埂路,一直走到河沟处的坡入口,到那里就要开始上山了。上山的路上,铺着一大片从树上散落下来的松针,加上坡度较陡,走在那样的路上,稍微不小心就会打滑摔倒。

不一会儿,翻到了山顶,会感到空气格外清新,眼前的世界也似乎变得格外广阔而明亮。在那里,搭有一个木制凉亭和长廊,不过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年了。凉亭的梁柱有些塌了,晴天倒是能遮点阳,但一遇雨天就漏水,不过和什么都没有比起来的话,这里总归算个好的歇脚处。我们在此驻足,吃点东西。明媚的风吹进我们的身体里,凉悠悠的,疲惫感渐渐消散,好不精神,赶起路来比先前更得劲了。

每次离开凉亭时,我总会不由自主地转身看看身后这个凉亭,它破旧却坚强,古老却不失温暖,我想它曾经又是怎样的年轻呢?我再回过身,看向外婆,她正蹲下身并抓住附近的野草慢慢地挪下山,又觉得她走路的模样是那么地平稳有力量。

下坡路上青苔很多,我们小孩子索性就坐在滑石或者泥巴上,当作滑滑梯,像泥鳅一样滑下去。外婆在后面喊慢点,我们嘴上一边应着,一边却继续滑。

离人家住户越来越近,说明很快就能走上平坦安逸的水泥小道了。一般这个时候,外婆又要反复喊口号了:一二一,上街去打米!一二一,上街去打米!风轻轻一吹,种在路旁的大片绿色稻穗在风中欢乐地舞蹈、歌唱。我们几个小不点儿,有时跟在外婆身后跑来跳去,有时又跟着她的口令整齐地走着,别说,还真有几分气派呢!

最后,过了石河,终于到镇上了。外婆家,真的马上就要到了。

在外婆家安顿下来后,发现包子油条果真样样不少。我还记得,刚从梦里面醒过来的我,睡眼惺忪,隐隐约约感觉到枕头旁边有什么东西热乎乎的,抓过来一看,口袋里竟然装着的是香喷喷的包子和油条!

我惊喜万分,心里想着外婆是什么时候来的呢?她静悄悄地来,把这些好吃的放在我们枕头旁边,方便我们醒来就可以直接吃,放好了之后,又温柔安静地离开。

外婆啊,在我们平淡的童年里,您就给了我们一半的美好与幸福。

不知不觉中,我的外婆如今快到八十岁了,头发已经被岁月染得雪白,脸上爬满了时间的痕迹。但回到老家的她依旧闲不住,每逢赶集,仍跟外公一起,背着自家栽的菜、母鸡下的蛋,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

天刚蒙蒙亮时,路上就会出现两个拄着拐杖,步伐却有力的身影——没错,那就是我的外公和外婆。他们已经走在赶场的路上了,我真的很佩服两个老人的精气神,似乎比我们年轻人还旺盛。他们仿佛真的可以永远这么精神矍铄地走下去。

这天,外婆赶集回来了,她又一次将背篓轻轻放在我家门口,像往常一样,从背篓里缓缓取出一袋梨子,递到我手中。我接过来,只觉得那梨子沉甸甸的——那不只是水果的重量,更是外婆从不言说却始终如一的爱。

那份温热的爱,从我懵懂的童年延续至今,那份温热的爱,无声,却震耳欲聋。

作者简介:刘俊森,在读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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