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我以为生活即将在这种压抑的平衡中缓慢前行时,一个周末,婆婆的一句话,再次将看似平静的水面搅得天翻地覆。
那天,我爸妈听说陈伟生病又失业,特意炖了汤过来看望。
饭桌上,我妈心疼地看着我和陈伟,说:“你们两个都瘦了。伟子啊,工作没了再找,身体要紧。静静也是,别太拼了,写东西费脑子。”
婆婆本来还勉强笑着应付,听到这里,筷子“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她看着我爸妈,脸上没了笑容,语气硬邦邦的:“亲家,这话我可不爱听。伟子现在是遇到点困难,但我们老陈家还没到要指望儿媳妇写那些不着调的东西养家的地步!静静要是真懂事,就该好好把家里照顾好,让伟子没有后顾之忧地去闯!而不是整天关在屋子里,不知道捣鼓些什么!”
我爸妈愣住了,脸色顿时变得尴尬又难看。
陈伟也急了:“妈!你胡说什么呢!”
我却异常平静。
我看着婆婆,看着这个始终把我当“外人”,在我丈夫落魄时依然想维护她那可怜自尊的老人,缓缓放下碗。
“妈,”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的写作,不是‘不着调的东西’。它是一份正经工作,是我现在,也是未来这个家庭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陈伟需要休养,需要时间重新开始。在这段时间里,我有责任,也有能力,和他一起撑起这个家。”
“至于怎么‘撑’,”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婆婆,看向欲言又止的父母,最后落在神情复杂的陈伟脸上,“是用我自己的头脑和双手,而不是只靠‘照顾家里’。”
“另外,”我拿起手机,点开银行APP的到账通知页面,把屏幕转向他们,“这是我上个月写专栏的稿费和奖金。虽然比不上陈伟以前的收入,但维持乐乐上幼儿园和家里一部分日常开销,足够了。”
屏幕上那个清晰的数字,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婆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爸妈则是松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欣慰。
陈伟看着那个数字,又看看我,眼神剧烈地波动着,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晦暗。
我知道,我今天的话,像一把刀子,划开了这个家庭最后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
也把我和陈伟,把我们的婚姻,推到了一个必须重新审视、彻底摊牌的十字路口。
而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苏晴。
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急切:
“林静,出事了!你最新那篇关于‘婚姻中价值失衡’的文章,在网络上引发了巨大争议!有人支持,但也有很多攻击性言论,甚至……有人人肉到了你的真实信息,在网上散布!你和陈伟的照片,还有乐乐幼儿园的信息,可能都被扒出来了!”
06
苏晴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让我瞬间从刚才家庭对峙的紧绷中抽离,跌进另一种刺骨的寒意。
“人肉?照片?乐乐的信息?”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怎么会这样?”
“那篇文章戳中了太多人的敏感点,尤其是关于家庭责任分配和女性自我价值的部分,惹恼了一些人。”苏晴语速很快,语气里满是歉意和焦虑,“现在舆论严重两极分化,支持的人说你讲出了她们的心声,反对的人骂你煽动性别对立、制造家庭矛盾,还有更难听的。有几个极端账号在带节奏,不知道怎么就……挖到了你的个人信息。公司技术部已经介入,第一时间报了警,也联系平台删帖了,但传播太快,可能已经有部分信息流出去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我写那些文章,本意只是记录自己的观察和思考,想给有类似困境的女性一点共鸣和力量。
我从没想过,文字会变成伤人的利刃,还会反弹回来,刺向我和我的家人。
“现在怎么办?”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你和家人最近一定要注意安全,特别是孩子。其次,暂时不要在任何公开平台发声,也不要回应私信或采访。所有对外回应,由公司公关部统一处理。第三,你的住址等信息可能已经泄露,建议近期提高警惕,必要的话……可以考虑暂时换个地方住。”苏晴的声音充满歉意,“对不起,林静,是我们保护措施没做到位,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不,苏编辑,这不怪你们。”我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抱怨没用,“需要我怎么配合,你随时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发现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刚才我接电话时骤变的脸色和只言片语,已经让他们察觉到不对劲。
“静静,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妈最先走过来,满脸担忧。
我看着他们,婆婆脸上还带着刚才被我顶撞后的不快和尴尬,我爸眉头紧锁,陈伟则是一脸疑惑和隐隐的不安。
我简单把事情说了,省略了那些恶毒的攻击言论,只说文章引发争议,个人信息可能被泄露,需要小心。
婆婆一听,立刻炸了:“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写那些东西就是招灾惹祸!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弄得全家不安宁!现在好了,连乐乐都被连累了!你这当妈的,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她的指责像尖刀,刺在我本就紧绷的神经上。
陈伟猛地站起来,脸色难看:“妈!你别说了!”他转向我,眼神锐利,“到底怎么回事?你写了什么?怎么会被人肉?”
我把手机递给他,上面是那篇引发争议的文章。
陈伟快速扫了几眼,脸色越来越沉。文章里,我以自己和身边人的经历为蓝本(当然隐去了真实姓名和细节),剖析了某些婚姻中,一方(多为女性)的付出如何被视作理所当然,个人价值如何被家庭角色吞噬的现象,呼吁建立更平等、互相尊重的关系。
其中一些观点,显然刺痛了他。
“你……你把这些都写出来了?”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震惊,有难堪,还有被“背叛”的愤怒,“你经过我同意了吗?你把我们家的事,当成你博眼球的素材?林静,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有用真实信息!所有细节都做了处理!”我辩解道,心里却一阵发虚。虽然隐匿了姓名,但核心的矛盾和情绪,确确实实来源于我们的生活。
“处理?现在被人肉出来的是谁?是我!是乐乐!是咱们家!”陈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因为激动,他的脸色又有些发白,“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失业了,没用了,就可以随便把我的失败和不堪拿出来给人当笑话看?!”
“我没有!”我也急了,“我写这些,不是为了博眼球!我只是想记录,想思考!陈伟,你扪心自问,文章里说的那些,难道全是假的吗?那个凌晨的电话,那句‘让你妈自己扛着’,你妈说的‘儿媳妇是外人’,还有你对我工作的轻视……这些,难道不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你……!”陈伟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胸膛剧烈起伏。
婆婆在一旁拍着大腿哭喊:“造孽啊!家门不幸啊!娶了个媳妇回来,不安心过日子,整天写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现在把祸事都引到家里来了!伟子啊,你看看,这就是你当初非要娶的好媳妇!”
我爸气得脸色铁青:“亲家母!你这话过分了!静静写文章是正经工作!是那些坏人违法人肉!你怎么能怪到静静头上?”
我妈也护着我:“就是!静静也是受害者!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保护孩子,怎么解决问题,不是在这里吵!”
客厅里乱成一团。
指责,哭诉,争吵,辩解。
乐乐被吓醒了,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场面,“哇”地一声哭起来。
孩子的哭声像一把剪刀,瞬间剪断了所有嘈杂。
我冲过去抱住乐乐,轻声安抚。
陈伟也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颓然坐回沙发,双手捂住脸。
婆婆还在抽泣。
我爸妈心疼地看着我和乐乐,又气又无奈。
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席卷了我。
我的写作,我试图抓住的独立和价值,非但没有成为我的铠甲,反而变成了一枚炸弹,炸得我的家庭摇摇欲坠,把我最想保护的孩子卷入了危险。
接下来的几天,是在高度紧张和压抑中度过的。
我按照苏晴的建议,给乐乐幼儿园的老师打了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请他们近期特别注意陌生人来访,并暂时不让其他家长接送乐乐(平时是我和陈伟轮流)。
我们尽量减少了外出,快递外卖都让放在门口。
网上那些恶意的言论和人身威胁,苏晴会筛选后告诉我一部分,让我了解事态,但更多不堪入目的,她替我挡下了。
即便如此,偶尔流窜进我社交平台私信的诅咒和辱骂,还是让我心惊肉跳,彻夜难眠。
陈伟不再跟我争吵,但那种沉默比争吵更冷。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疏离。我们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冰点,甚至比之前更冷。
婆婆则整天唉声叹气,指桑骂槐,把家里低气压的源头都归咎于我。
唯一支持我的,是我的父母。他们每天都会打电话来,叮嘱我们注意安全,安慰我事情总会过去。我妈甚至提出,让乐乐先去他们那里住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我考虑之后,同意了。
把乐乐送到父母家那天,小家伙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松手,眼泪汪汪地问:“妈妈,是不是乐乐做错事了?为什么不能去幼儿园?为什么不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我的心都要碎了。
“乐乐没有做错事,是外面有一些坏人。姥爷姥姥想乐乐了,先去陪他们住几天,等坏人被警察叔叔抓走了,妈妈就去接你,好吗?”我强忍着泪意哄他。
送走乐乐,回到那个突然变得空荡荡、冰冷冷的家,我靠在门上,终于忍不住滑坐在地,泪如雨下。
我做错了吗?
我只是想记录,想发声,想寻找一条出路。
为什么就这么难?
为什么最后受伤的,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家庭?
陈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站在我面前,沉默地看着我。
半晌,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没有接。
他叹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下,背靠着另一边的墙。
我们就这样,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中间隔着仿佛无法逾越的鸿沟。
“林静,”他先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谈谈吧。”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这件事,我承认,我有责任。”他艰难地说,“如果不是我之前……那样对你,你或许不会写那些东西,至少,不会带着那样的情绪去写。”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先道歉。
“但你也必须承认,你写的时候,带着对我的怨气,对我们这个家的不满。”他看着我,“你把我们的私事,摊开在了陌生人面前,任由他们评判,甚至攻击。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想过乐乐的安危?”
“我想过!”我激动起来,“我匿名了!我处理了!我没想到会这样……”
“可事实就是发生了!”陈伟打断我,声音也提高了,但很快又压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林静,我们是夫妻。有什么问题,关起门来,我们自己解决。吵也好,闹也罢,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把战火引到外面,引到网上,让无数陌生人对着我们的婚姻指指点点,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他的话,像重锤敲在我心上。
我无法反驳。
在愤怒和寻求共鸣的驱使下,我确实把我们的伤口暴露在了公众视野下。我得到了许多陌生人的声援,却也引来了更猛烈的攻击,伤害了身边的人。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解决?”我看着他,泪流满面,“你妈永远把我当外人,你觉得我的付出理所应当,我在这个家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我连想发展一点自己的事业都要被否定……这些问题,关起门来,我们解决了吗?你改变了吗?”
陈伟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我……我正在改,不是吗?我承认我错了,我在试着理解你。可你需要给我时间,也需要给我们这个家时间。而不是用这种方式,把一切都搞砸。”
“搞砸一切的,不是我的文章,陈伟。”我擦干眼泪,站了起来,“是我们的婚姻早就出了问题。文章只是一个导火索,把问题炸了出来。”
我也累了,身心俱疲。
“乐乐先去我妈那儿住一段时间,等风波过去再说。至于我们……”我看着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冰冷压抑的家,“我们都冷静一下吧。好好想想,这段婚姻,到底该怎么继续,或者说,还要不要继续。”
说完,我转身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把我和他,隔在了两个世界。
网络上的风暴,在公司和警方的介入下,渐渐平息。
那些恶意散布个人信息的账号被查封,相关帖子被大量删除。虽然仍有零星余波,但已构不成实质威胁。
苏晴告诉我,这次事件虽然凶险,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让我的专栏和名字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下一期的约稿和采访邀请纷至沓来,甚至有出版社加快了洽谈出书的进程。
“危机也是转机,林静。你的文字有力量,所以才会有争议。坚持你相信的,但以后下笔,或许可以更……审慎一些。”苏晴在电话里如是说。
我明白她的意思。
经此一役,我确实成长了。
表达需要勇气,但也需要智慧和责任。
乐乐在父母家住了两周,适应得很好。我和陈伟偶尔会一起去看他,在孩子面前,我们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但彼此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陈伟开始积极投简历,寻找新的工作机会,但经济大环境不好,他之前的职位又高不成低不就,进展缓慢。他开始主动分担家务,接送乐乐(从我爸那里接回后),甚至尝试着下厨,虽然做得一言难尽。
他不再对我的写作发表任何负面意见,有时甚至会问我进度如何,需不需要帮忙。
但这种改变,带着一种刻意和补偿的意味,并不是发自内心的理解和认同。更像是一种在现实压力和我“闹”出风波后,被迫做出的妥协。
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室友,客气,疏离,谨慎地维持着平衡。
婆婆似乎也被之前的人肉事件吓到了,加上陈伟私下跟她谈过,她不再明目张胆地指责我,但那种挑剔和疏远,依然弥漫在空气里。
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但我知道,水面下的暗涌从未停止。
直到那个周末,陈伟接到一个电话。
是他之前的一个老客户打来的,闲聊中提起,本地一家新兴的科技公司正在招聘中层管理,职位和发展前景都不错,问他有没有兴趣。
陈伟很激动,这可能是他失业以来最好的机会了。
他精心准备了简历,并通过内推获得了面试机会。
面试很顺利,对方对他之前的工作经验和能力很认可,薪酬待遇也谈得不错,让他回去等终面通知。
希望似乎重新燃起。
陈伟的脸上久违地有了笑容,家里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他甚至主动提出,周末请我爸妈过来吃饭,一是感谢他们前段时间照顾乐乐,二是庆祝他可能即将拿到新工作。
我爸妈很高兴地答应了。
周末,妈妈早早过来帮我准备饭菜,爸爸则带着乐乐在客厅玩。
陈伟面试回来,心情很好,陪着乐乐搭积木,偶尔和我妈聊几句天。
一切看起来,温馨又和谐。
饭桌上,大家举杯,预祝陈伟面试成功。
陈伟喝了一点酒,话也多了起来,谈起新公司的规划,眼里有了光。
婆婆也很高兴,不停地给陈伟夹菜,说“我儿子还是有本事的”。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我妈妈看了看我和陈伟,小心翼翼地开口:“伟子,静静,看你们现在这样,妈就放心了。夫妻嘛,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互相体谅,互相扶持,日子总能过下去。”
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接话。
陈伟点点头:“妈,您说得对。以前是我不懂事,让静静受委屈了。以后我会改。”
他说得诚恳,我爸妈听了很是欣慰。
我爸也开口道:“静静写作那事,现在也挺好。我看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也过去了,还有好多人夸她写得好呢。伟子,你也多支持支持她,两个人劲往一处使,这家啊,才能越来越好。”
陈伟笑着应道:“爸,您放心,我现在明白了。静静喜欢写,就让她写,能做出成绩,我也为她高兴。”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矛盾似乎在化解,创伤似乎在愈合。
直到晚饭后,我妈妈在厨房洗碗,婆婆也进去帮忙。
我原本在客厅收拾,忽然听到厨房里传来婆婆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清晰的话语:
“亲家母,不是我说,静静这次闹出这么大动静,差点害了伟子和孩子,可得好好说说她。女人家,还是安分守己最重要。伟子现在马上就要有新工作了,以后家里还得靠他。静静那写写画画的事,就当个爱好行了,别太当真,免得又惹麻烦。”
我妈妈洗碗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我听到她平静却坚定地回答:
“亲家,你这话我不爱听。静静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堂堂正正,没偷没抢,怎么就不安分守己了?上次那事是坏人违法,怎么能怪静静?伟子有工作是好事,我们静静的事业也是事业。他们小两口互相支持,一起把日子过好,才是正理。”
婆婆似乎没料到一向温和的亲家母会这么直接地反驳,噎了一下,语气更不好了:“互相支持?你看她写的那些东西,不是抱怨婆婆就是埋怨丈夫,这能让家庭和睦吗?伟子现在是不计较,要是换了别人家,早跟她过不下去了!”
我站在厨房门外,手紧紧握成了拳。
原来,表面的平和之下,偏见和芥蒂从未消失。
而接下来我妈妈的话,更是让我瞬间如遭雷击,血液都几乎凝固。
我妈妈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冷意和决绝:
“亲家母,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免得伤了和气。但今天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不瞒着了。”
“你以为,当年你们家买房,首付那二十万,真是你儿子陈伟工作攒下的?”
(下文链接在评论区,全文在主页合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