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急,车轮碾过水坑,混浊的泥浆泼出去老远。

我没敢回头,只从后视镜里瞥见一抹鹅黄色的身影狼狈地僵在原地。

那件衣裳,一看就不便宜。

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紧了车把,三轮车在湿滑的路上跑得更快了。

可县城就这么大,想躲,能躲到哪儿去?

三天后的傍晚,她真找上门来了。

就站在我家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外,头发有些乱,眼神却很亮。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说是洗衣费的清单。

爷爷要掏钱,我拦住了。

我说,赔,但得分期。

她没接钱,目光却越过我肩头,落在屋里墙角的咸菜坛子上。

那时我怎么也想不到,这笔债,最后会以那样一种方式“偿清”。

更想不到,那滩溅起的泥水,会把我往后余生都搅得天翻地覆。

01

我把三轮车停在院外的墙根下,用那块捡来的旧篷布仔细盖好。

车斗里还留着点煤渣,明天一早得去城西砖厂。

这车是借钱买的,债主是我爷爷。

厂子垮了半年,我们这些钳工、车工,像撒出去的芝麻,再也聚不成堆。

爷爷蹲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修补我那双开口笑的解放鞋。

锥子穿过胶底,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今天咋样?”他没抬头。

“拉了四趟。”我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手上的黑灰,“比昨天多一趟。”

水很凉,激得我一哆嗦。

“嗯。”爷爷应了一声,把补好的鞋递过来,“穿上试试,别硌脚。”

我接过来,鞋底那块补丁厚厚的,针脚密实。

穿进去,脚底板踏实了许多。

“爷,月底……能先把利息还上。”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裤兜里掏出卷在一起的零钱,小心数出几张。

爷爷看了一眼,没接。

“先紧着你自己,我这把老骨头,用不着。”

锅里还剩点中午的疙瘩汤,我热了热,盛了两碗。

就着半块酱豆腐,稀里呼噜喝下去,身上才有了点热气。

屋里的灯是十五瓦的,昏黄昏黄的。

墙上贴满了我的奖状,从小学到技校,都是“三好学生”、“技术标兵”。

如今看,有点刺眼。

爷爷洗了脚,坐在床边卷烟。

烟丝是自家种的旱烟叶子,搓碎了,拿旧报纸卷。

辛辣的烟味弥散开,他咳嗽了两声。

“星驰啊,”他吐出一口烟,“这日子,是苦了点。但人活着,脊梁骨不能弯。咱靠力气吃饭,不丢人。”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知道,最难受的不是我。

是他。

一辈子在厂里,手艺顶呱呱,带出的徒弟都有当车间主任的了。

到头来,儿子儿媳走得早,孙子下岗,还得靠他这点退休金撑着。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爷爷压抑的咳嗽声。

窗外的月光很淡,冷冷地照在斑驳的墙上。

我盘算着明天的路线,怎么能多接一单活。

枕头底下,压着买车的借条,上面的红手印像一块疤。

02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淅淅沥沥,后来就成了白茫茫一片。

我本来想收车回家,可货站的老刘喊住我,说有批急着发的山货,五点前必须送到城南仓库。

“加五块钱。”他伸出巴掌。

我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

五块钱,能买三斤肥膘炼油,够我和爷爷吃半个月的青菜了。

“成。”

雨披有些旧,领口漏风,雨水顺着脖子往里钻。

三轮车在积水的路上跑着,轮胎碾过水洼,溅起老高的水花。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自行车,骑手穿着雨衣,埋头猛蹬。

快到城南路口时,雨更大了。

风横着吹,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我看见前面公交站牌下站着个人,撑着一把绿色的伞,伞面被风吹得歪斜。

她穿着件鹅黄色的上衣,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里,很扎眼。

我心里只惦记着时间,脚下不由得加了力。

车轮轧过站台前一个不起眼的水坑。

“哗——”

泥黄色的水幕猛地扬起,精准地扑向站台。

后视镜里,那把绿伞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鹅黄色的身影瞬间溅满了泥点。

她好像惊叫了一声,但被风雨声吞没了。

我心里一沉,下意识想刹车。

可车子已经冲出去十几米。

回头吗?

货要迟了,那五块钱就没了。

还有,我怎么赔?拿什么赔?

镜子里的身影在用力跺脚,似乎在擦脸上的泥水。

我一咬牙,右手把油门拧到了底。

三轮车像受惊的牲口,在雨幕里狂奔起来。

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篷布,也敲打着我的心跳。

那抹刺眼的鹅黄,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我把货送到仓库时,离五点还差十分钟。

管仓库的叼着烟,慢吞吞地清点,嘴里嘟囔着嫌货淋湿了。

我赔着笑,递上烟。

他磨蹭了十几分钟,才在单子上签了字。

接过那五块钱时,纸币被我的汗水和雨水浸得有些软。

回去的路上,雨小了,风也停了。

天边露出一抹惨淡的灰白。

我骑得很慢,车轮偶尔碾过小水洼,只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路过那个公交站时,我停下来。

站台空荡荡的,地上留下一小片未干的水渍,和几个模糊的脚印。

旁边有个小小的泥点,形状像朵难看的花。

我盯着那泥点看了很久,然后蹲下身,用手把它抹掉了。

手指上沾着湿冷的泥沙。

风一吹,有点凉。

我骑上车,没再回头。

心里却像压了块湿透的篷布,沉甸甸,闷得慌。

03

接下来的两天,我跑车时总有些心神不宁。

经过那个路口,会不自觉地朝站台瞟一眼。

拉货去城西,路过县百货大楼,看到橱窗里挂着的女式衣裳,脚步也会慢下来。

一件鹅黄色的上衣,得多少钱?

三十?还是五十?

我摸了摸裤兜里卷着的毛票,喉头发紧。

第三天下午,我收了工早了些。

车斗里帮粮站拉了几袋麸皮,有些洒漏,得清扫干净。

刚把车停在院外,就看见隔壁赵婶探出头,冲我使了个古怪的眼色。

“星驰,你家来客了。”

“客?”我愣了一下。我家很少有客人。

“是个姑娘,”赵婶压低声音,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长得挺俊,就是脸色不大好。问你爷爷是不是住这儿,刚进去。”

姑娘?

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啪”一声断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爷爷正站在屋门口,搓着手,有些无措的样子。

堂屋里,背对着门站着一个身影。

鹅黄色的上衣,洗得很干净,但在肩膀和后背的位置,还能隐约看出几处淡淡的、没完全洗掉的污渍痕迹。

头发梳成了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闻声转过头来。

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泥点。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看着我,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压着的火气。

“是你。”她开口,声音清脆,但没什么温度。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

爷爷赶紧打圆场:“丫头,这就是我孙子,吕星驰。星驰,这是……”

“我叫罗晓雪。”她接过话,目光没离开我,“三天前,下午四点半左右,城南路口公交站,记得吗?”

我喉咙发干,又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像是松了口气,从随身的一个布包里,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走过来两步,递到我面前。

纸上用蓝黑墨水写着几行字,字迹清秀:洗衣皂一块,两毛五。

洗衣粉一袋,三毛。

送去国营洗衣店特殊处理,费用一块二。

误工费(请假两小时),按临时工日薪折算,八角。

合计:两块五毛五。

下面还备注了一行小字:衣物为羊毛混纺材质,市场价约四十五元,虽经清洗,仍有痕迹残留,影响穿着。

“这是因你造成的直接损失和相关费用。”她指了指清单,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看一下。”

爷爷凑过来,眯着眼看了看清单,又看看她,急忙转身往屋里走:“该赔,该赔!丫头你等等,我拿钱……”

“爷!”我喊住他,声音有点哑。

我看着罗晓雪,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等我表态。

屋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照着她半边脸,鼻梁挺直。

墙角堆着修补用的铁皮、胶水,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金属味。

“我……”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现在没这么多钱。”

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清单上的两块五毛五,”我指着纸,“我认。但……能不能分期给你?这个月我先给一块。”

说完,我觉得脸上有点烧。

分期赔两块多钱,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寒碜。

罗晓雪没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从清单上移开,慢慢扫过屋子。

斑驳的墙壁,掉漆的桌子,竹壳暖水瓶,墙角盖着木盖的咸菜坛子。

最后,落在爷爷刚才坐的马扎旁,那双刚刚补好、还没来得及收的旧胶鞋上。

针线笸箩里,顶针、锥子、麻线散乱放着。

她看了很久。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爷爷沉重的呼吸声。

窗外,不知谁家的孩子在哭。

“行。”

她忽然说,把清单折好,重新放回布包。

“就按你说的。这个月一块,下个月一块五毛五。”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是,”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我要留下你的地址和……工作单位。免得你赖账。”

“我没单位。”我闷声说,从桌上撕下一角旧日历,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下住址,“下岗了,现在开三轮车拉货。”

她接过纸片,看了看上面的字,又看了看我。

眼神里那点火气,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好。”她把纸片小心地放进布包夹层,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爷爷,声音低了些:“大爷,打扰了。”

然后,她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清单的副本——她刚刚硬塞给我的。

爷爷走过来,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这姑娘,看着厉害,心倒不坏。”

我没吭声。

走到门口,看见她身影在巷子口一闪,不见了。

暮色四合,家家户户亮起了灯。

那抹鹅黄色,像一个小小的、晃动的光点,烙在了我的眼底。

04

那张清单被我贴在了三轮车的仪表盘旁边。

皱巴巴的纸,随时提醒我欠着一笔债。

一块钱,不多。

但月初要还贷款利息,要给爷爷买降压药,要买米买面,剩下的才是这笔“赔款”。

我数出十张一毛的票子,又凑了两个五分的硬币,用牛皮纸信封装好。

信封是以前厂里发劳保用品时剩下的,上面还印着褪色的厂徽。

按照地址找去,是在城东一片老居民区。

院子比我们家的大些,种着几棵柿子树,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几个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

我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脸色有些苍白,但收拾得利落。

“你找谁?”

“我找罗晓雪老师。”我捏了捏手里的信封。

“晓雪还没下课呢。”阿姨打量着我,“你是?”

“我……我是来还钱的。”我有点局促。

“还钱?”阿姨眼里露出疑惑,侧身让了让,“进来说吧,外面冷。”

屋里比我家暖和,也整齐得多。

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墙上挂着几张奖状,都是罗晓雪的。

“师范学校优秀毕业生”、“县小学代课教师先进个人”。

我坐在木头沙发上,有点不敢挪动。

阿姨给我倒了杯热水,我双手接过,焐在手里。

“晓雪这孩子,没跟我说欠人钱啊。”阿姨在我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小伙子,你是?”

我简单说了那天溅泥水的事。

阿姨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摇摇头:“这孩子……她回来只说不小心弄脏了衣服,自己洗干净了,没事。”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钥匙响。

罗晓雪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兜,装着教案和课本。

看见我,她也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让他进来了?”她脱掉外套,挂在门后。

“人家来还钱,总不能堵在门口。”罗母起身,“你们说话,我去做饭。”

罗晓雪在我对面的椅子坐下,马尾辫有些松了,几缕碎发落在颊边。

“带钱了?”她问。

“嗯。”我把信封递过去,“一块,你点点。”

她接过去,没打开,随手放在茶几上。

“下个月别忘了。”

“不会。”

一阵沉默。

厨房传来洗菜的水声和切菜的笃笃声。

“你……”她忽然开口,“就靠开三轮车生活?”

“嗯。”

“你爷爷以前是机械厂的?”

“八级钳工。”我补充道,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硬气,“厂里最好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

目光落在茶几下面,那里摊开放着一本翻旧的书,封皮上写着《机械原理》。

我瞥见,心里动了一下。

“你也看这个?”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把书拿起来:“我妈以前是厂里技术科的,留了些书。我……偶尔翻翻,有些地方看不懂。”

我“哦”了一声。

又没话了。

“我走了。”我站起来。

她也没留,送到门口。

“下个月,还是这时候?”

“看情况,我下午一般有空。”

“好。”

我走出院子,天已经擦黑了。

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亮着灯,映出她伏案备课的影子。

风一吹,柿子树叶子簌簌地响。

我骑上三轮车,慢慢往回蹬。

口袋轻了,心里那块湿篷布,好像也拧干了些。

05

月底最后一天,我把第二笔钱送去了。

还是一毛一毛的票子,凑成一块五毛五。

罗晓雪接过信封,这次打开看了看,确认数目没错。

“清了。”她说,语气平淡。

“嗯。”我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我,从里屋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是个铜皮都快黑了的长嘴壶,壶身上凹进去一块,壶嘴也歪了。

“这个……能修吗?”

我接过来,掂了掂,很沉。是以前那种老式火锅用的烧炭壶,现在很少见了。

“我不行,”我老实说,“但我爷爷或许能试试。他手艺好。”

“那,”她犹豫了一下,“能麻烦你爷爷给看看吗?这壶是我姥爷留下的,我妈一直想修好。不白修,算……算我请大爷帮忙,或者抵债?”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快,耳根似乎有点红。

我想起那天在她家看到的《机械原理》。

“我问问爷爷。”

我把壶带回去。

爷爷正戴着老花镜,在灯下打磨一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小齿轮。

看到铜壶,他眼睛亮了一下。

接过去,用手指摸了摸凹陷的地方,又看了看歪掉的壶嘴。

“哟,这可是正经黄铜,有些年头了。摔得不轻啊。”

“能修吗,爷?”

“费点工夫。”爷爷把壶放在桌上,掏出他那套用了几十年的工具,小锤、木垫、焊锡,“但能修。这活儿有意思。”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爷爷都在摆弄那个壶。

用小锤一点点敲打凹陷,用特制的木头撑子慢慢把壶嘴较正。

火盆烧着烙铁,融化焊锡,填补细微的裂缝。

橘红的火光映着他专注的脸,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

我蹲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看锡水在铜面上流淌,冷却,变成一道光滑的银线。

那专注的神情,和当年在厂里攻克技术难关时一模一样。

壶修好的那天,爷爷用细砂纸打磨了一遍,又擦了铜油。

暗沉的壶身重新泛起温润的光泽,凹陷处几乎看不出来,壶嘴笔直。

“手艺没丢。”爷爷满意地吁了口气,眼里有光。

我把壶给罗晓雪送去。

她和她妈妈都在。

看到修好的壶,罗母“呀”了一声,接过去,反复摩挲,眼角有些湿。

“真修好了……跟新的一样。老吕师傅这手艺,神了。”她连声道谢,“晓雪,快,给人家拿点东西!”

罗晓雪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硬塞给我。

“自己做的绿豆糕,不值钱,给你爷爷带回去尝尝。”

我推辞不过,只好接着。

临走,罗母送到门口,又说:“老吕师傅要是得空,家里还有个旧台灯,底座不稳了……”

“妈!”罗晓雪拉了她一下。

“行,”我点点头,“我回去跟爷爷说。”

回去的路上,我闻着油纸包里散发出的淡淡甜香。

路过百货大楼,橱窗里已经换上了冬装。

那件鹅黄色的上衣,早就不见了。

回到家,爷爷尝了绿豆糕,说甜而不腻,手艺好。

“那家姑娘,”他喝了口茶,像是随口提起,“看着是个明白人。”

我没接话,低头收拾工具。

过了两天,我又去了罗晓雪家,取那个要修的旧台灯。

台灯很老式,绿色玻璃灯罩,铜底座,只是连接处松了。

爷爷几下就弄好了。

罗晓雪付钱,爷爷坚决不要。

“顺手的事,邻里邻居的,提钱生分。”

“那……”罗晓雪想了想,“我帮吕星驰补补文化课吧?我看他那车,有些地方响动不对,是不是传动有问题?光靠经验摸,不如看看书。”

爷爷看了我一眼。

我闷头摆弄台灯开关,没吱声。

“那敢情好!”爷爷却笑了,拍板定下,“这小子,技校那点东西早还回去了。晓雪老师是正经师范生,正好敲打敲打他。”

于是,莫名其妙的,每周有两个晚上,罗晓雪会来我家。

就着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摊开书本,给我讲基础的机械原理,力学计算。

她的手指细长,指着图纸上的线条和公式,声音不高,但清楚。

我学得慢,有些地方转不过弯。

她也不急,换种方式再讲一遍。

屋里除了她的讲解声,就是爷爷在旁边摆弄零碎的叮当声。

有时她来得早,赶上饭点,爷爷会留她吃饭。

无非是青菜豆腐,顶多炒个鸡蛋。

她也不挑,吃得斯文,但干净。

走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我推着三轮车送她到巷子口。

“就这儿吧,前面有路灯了。”她总是这么说。

“书上03的习题,下次来要检查。”

“知道了。”

她转身走进路灯的光晕里,影子拉得老长。

我站在黑暗的巷口,看着她走远,直到影子也看不见了,才掉转车头。

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仪表盘旁边,那张清单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我找过,没找到。

也许是被风吹走了吧。

06

天气越来越冷。

三轮车的车把,早晨摸上去像握着冰。

我加了条旧围巾,但风还是顺着领口往里灌。

罗晓雪来“上课”时,会带一个灌满热水的玻璃瓶,外面套着毛线织的套子。

讲课间隙,她就把瓶子递给我:“暖暖手。”

瓶子很烫,热度透过毛线套,慢慢焐热我冻僵的手指。

有一回,爷爷感冒了,咳嗽得厉害。

她再来时,书包里多了两瓶止咳糖浆。

“我妈常备的,效果好,您试试。”

爷爷推辞,她不由分说放在桌上。

那天讲课,爷爷的咳嗽声不时从里屋传来。

她停了笔,侧耳听了一会儿,轻声问我:“没带爷爷去医院看看?”

“老毛病了,看了也没用。他不肯去,说浪费钱。”

她沉默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隔天,她没来上课。

晚上,却拎着个保温桶来了。

“我妈熬的梨汤,润肺的。给大爷喝点。”

爷爷喝了,说甜,夜里咳嗽果然轻了些。

我心里有点东西在翻腾,说不清是什么。

只觉得这昏暗破旧的小屋,因为她偶尔的到来,好像没那么冷了。

一个周五,货栈有批急货要连夜送到邻县。

路远,钱给得多。

我接了。

回来时已是后半夜,天阴沉着,飘起了小雪粒。

又冷又乏,卸了货,我胡乱擦了把脸就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头重得抬不起来,嗓子眼像着了火。

我知道是发烧了。

挣扎着起来,想给自己烧点热水。

爷爷一早出去给人修农具了,屋里就我一个。

水还没烧开,人就撑不住,扶着灶台直晃。

门就在这时被敲响了。

敲得有点急。

我踉跄着去开门。

罗晓雪站在门外,围巾上落着没化的雪粒,鼻尖冻得通红。

看见我的样子,她眉头立刻皱紧了。

“你怎么了?”

“没……”我一张嘴,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一跳。

她伸手,手背飞快地在我额头贴了一下。

“这么烫!”她吃了一惊,扶住我胳膊,“快回去躺着!”

我被她半扶半推地弄回床上。

她转身就出去了。

我以为她走了。

心里空了一下,又觉得理所当然。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又响了。

她回来了,手里提着个网兜,装着几个苹果,还有一包不知什么的药。

炉子上的水开了,她倒出来,兑了凉水,端到我床边。

“先喝点温水。”

又翻出我家那个掉瓷的白糖罐子,舀了一勺,溶进水里。

“把退烧药吃了。”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动作麻利,一点也不像那个拿着清单索赔的姑娘。

“你……不上课?”

“请假了。”她把药片递到我嘴边,语气不容商量,“吃了。”

我就着她的手,把药吞下去,水有点甜。

“你爷爷呢?”

“出门干活了。”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屋子。

扫得很仔细,连床底的灰都掏了。

扫完地,她又把堆在盆里的脏衣服抱出去,蹲在院子里,就着冰冷的水搓洗。

我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嚓嚓”搓衣声,和偶尔被风吹进来的零星对话——是隔壁赵婶在问她什么。

她的回答听不清。

只觉得那搓衣声,一下,一下,敲在我昏沉的脑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端着洗好的衣服进来,手冻得像胡萝卜。

“晾哪儿?”

我指了指院里拉的铁丝。

她踮着脚,把衣服一件件晾上去。

冷水洗过的衣服,很快在寒风里冻硬了,挂着冰碴。

她回到屋里,搓着手,在炉边烤火。

炉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

“饿不饿?我给你煮点粥。”

“不用……”

她已经淘米下锅了。

米粥的香气慢慢弥漫开。

我靠在床头,看着她在灶台前微微晃动的背影,鹅黄色的毛衣袖口挽起了一截。

屋子里很静,只有粥锅咕嘟的声音,和炉火偶尔的噼啪。

窗外,雪下大了些,一片一片,安静地落在晾衣绳冻硬的衣服上。

世界好像被这场雪捂住了声音,只剩下这一方温暖,和粥的香气。

爷爷傍晚才回来,看到屋里的情形,愣了一下。

罗晓雪已经走了。

粥在锅里温着,屋子干净整洁,我的烧也退了大半。

爷爷没说什么,只是盛了粥,坐在床边,看着我吃。

“这姑娘,”他慢慢搅着自己碗里的粥,“心善。”

我喝着粥,米粒煮得开花,糯糯的,一直暖到胃里。

嘴里还有退烧药淡淡的苦味,混着粥的甜。

那苦和甜缠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只是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07

病好之后,我去还保温桶,又买了两斤鸡蛋。

罗母收下了桶,鸡蛋死活不要。

“街坊邻居的,帮把手应该的。再说,老吕师傅帮我修好了壶,我还没好好谢呢。”

她留我坐,问起爷爷的身体,又问我现在跑车的收入。

语气温和,像拉家常。

罗晓雪在里屋批改作业,没出来。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刚走出院子,就听见后面有人喊。

“吕星驰。”

我回头,罗晓雪追了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围巾。

“落下了。”她递过来。

“谢谢。”我接过,围巾上似乎还带着屋里的一点暖气。

“你……”她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以后晚上别接那么远的活了。不安全,也伤身体。”

“嗯。”我应着。

“还有,”她看了看我身上的旧棉袄,“过阵子更冷了,你总在外面跑,得穿厚点。我那有件我爸留下的旧军大衣,挺挡风,改天拿给你。”

“放着也是放着。”她打断我,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走了。”

她转身回去了。

我捏着围巾,站了一会儿。

军大衣?她爸爸?

我从没听她提过她爸爸。

心里有点疑惑,但也没多想。

日子依旧那么过。

跑车,还贷,听罗晓雪“讲课”。

她带来的书越来越深,有时讲到传动比、扭矩计算,会让我去院子里,对着三轮车的后桥实地比划。

“光知道蛮干不行,得懂原理,坏了才知道毛病在哪儿,省修理钱。”她说。

爷爷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两句嘴,都是实际经验,往往能印证书上的道理。

一来二去,我这半吊子技术,好像还真摸着点门道。

有时在路上,听到别的三轮车有异响,我能大概猜出是哪里的问题。

腊月里,爷爷以前厂里的老哥们找他,说乡下有个小农机站,有台老式柴油机死活修不好,想请他去看看。

工钱给得不错。

爷爷动心了。

我不同意,路远天冷,他身体受不了。

爷俩争了几句,最后各退一步,我陪他去。

罗晓雪知道了,没说什么。

临走前一天晚上,她送来那件军大衣。

洗得发白了,但厚实,里子还是羊皮的。

“穿上试试。”

我套上,有点大,但确实暖和,风一点不透。

“谢谢。”我闷声道。

“谢什么。”她帮我理了理领子,手指不经意碰到我下巴,冰凉的。

她很快收回手,揣进自己兜里。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我和爷爷在乡下待了三天。

那台柴油机毛病刁钻,爷爷折腾了两天才找准症结。

修好那天,农机站的人很高兴,多给了二十块钱。

爷爷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皱纹都舒展开。

回去的班车上,他靠着车窗睡着了。

我抱着装工具的帆布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和田野。

包里,除了工具,还小心地裹着那多出来的二十块,和爷爷挣的工钱。

够还两个月的贷款了。

心里松快不少。

班车晃悠着进了县城车站。

我扶着爷爷刚下车,就听见一个声音。

“晓雪!”

声音有点耳熟,带着一种城里人才有的腔调。

我循声望去。

车站出口那儿,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方头方脑,擦得锃亮。

在我们这小县城,很少见。

车旁站着个年轻男人,穿着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是羊绒的,头发梳得整齐。

他正朝着我们这边挥手。

不,是朝着我身后。

我回头。

罗晓雪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车,站在不远处。

她看着那个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冷淡。

“徐俊德?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这边出差,顺路看看你。”叫徐俊德的男人笑着走过来,目光扫过我和爷爷,在我身上那件显大的旧军大衣上停了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位是?”他问,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的打量让人不舒服。

“吕星驰,我朋友。”罗晓雪简单介绍,又转向我,“这是我大学同学,徐俊德。”

爷爷也点点头。

徐俊德的视线落在我脚边沾满油污的工具包上,又瞥了一眼远处停着的破旧三轮车——那是邻居王叔的,爷爷借来拉工具去车站的。

“朋友?”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意味不明,“晓雪,你在这边……交朋友还挺别致。”

他走到他那辆轿车旁,拉开车门:“别站这儿说话了,冷。上车吧,我送你回去。叔叔阿姨都还好吧?”

“不用。”罗晓雪声音硬了些,“我住得不远,走回去就行。”

“跟我还客气什么。”徐俊德像是没听出拒绝,又看向我和爷爷,“这两位……也一起?车还能坐下。”

“真不用。”罗晓雪打断他,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徐俊德,你有事就忙你的。我跟我朋友还有事。”

徐俊德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他关上车门,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踱了两步。

“行,那改天再聚。我还得在这边待几天。”他看了看我,忽然问,“吕兄弟是做什么工作的?”

“开三轮车,拉货。”我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

“哦。”他拖长了音,点点头,“挺好,自食其力。”

那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

“晓雪,”他又转向罗晓雪,声音放柔了些,“省城师范附小那边,我姑父打过招呼了,代课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机会难得,你考虑好了,随时可以回去。”

“我的事,我自己有打算。”罗晓雪说完,不再看他,转向我和爷爷,“大爷,星驰,我们走吧。”

她率先朝车站外走去。

我提起工具包,扶住爷爷。

经过徐俊德身边时,他忽然低声,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朋友?开三轮车的朋友?”

我没停步。

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又喊了一句:“晓雪!那事你好好想想!别在这小地方耽误自己!”

罗晓雪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走得更快了。

一直到走出车站,拐进回家的巷子,她才放慢脚步。

爷爷叹了口气,摇摇头,没说什么。

巷子里风大,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她走在我旁边,低着头,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快到我家院门时,她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我。

眼睛很亮,像是憋着一股气。

“他那个人,就那样。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摇摇头:“没什么。”

“三轮车怎么了?靠力气吃饭,不偷不抢,比谁都干净!”

她声音不高,但很用力,胸脯微微起伏。

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手去捋,手指有些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

我的手在军大衣口袋里,攥紧了那二十块钱,纸币边缘硌着掌心。

“我知道。”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那里面有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别的。

过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别开脸。

“我回家了。”

她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大衣穿着,别嫌不好看。”

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爷爷拍了拍我的胳膊:“进屋吧,风硬。”

我站在原地,没动。

巷子深处传来谁家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戏。

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有点疼。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军大衣,又抬头望了望罗晓雪离开的方向。

心里那点刚松快起来的东西,又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沉甸甸的。

08

徐俊德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涟漪不大,但看得见。

罗晓雪再来“上课”时,话比以前少了些。

有时讲着题,她会走神,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

我问她,是不是省城那边工作的事。

她摇摇头:“不是。”

顿了顿,又说:“我妈身体不好,我走不开。”

我没再问。

但那个叫徐俊德的人和他说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那儿。

不碰不疼,一碰,就隐隐地不舒服。

转眼快到年关。

跑车的活多了起来,人们开始置办年货,搬运东西。

我早出晚归,想趁着年前多挣点。

爷爷也没闲着,找他修东西的人排起了队。

老手艺人的名声,在这片渐渐传开了。

一天傍晚,我收车回来,看见爷爷坐在屋里,对着桌上几张图纸发呆。

图纸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画着些复杂的机械部件。

“爷,看啥呢?”

爷爷抬起头,眼神有些空,半晌才说:“厂里以前的老图纸。新产品试制的关键部件,当时……就差一点。”

他没再说下去,小心翼翼地把图纸卷好。

“星驰啊,”他摩挲着图纸,声音低了下去,“我这手艺,怕是要带进棺材里了。”

我心里一揪。

“您说什么呢。”

“现在谁还修这些老物件?都买新的了。年轻人都往城里跑,学电脑,学开车,没人愿意静下心来摆弄这些铁疙瘩了。”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沉甸甸的,压在我心上。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爷爷的叹息,罗晓雪走神的样子,徐俊德锃亮的轿车和意味深长的话,还有那永远还不完的贷款……搅在一起。

脑子里乱哄哄的。

忽然,一个念头钻了出来,起初很模糊,后来越来越清晰。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冰冷的月光。

第二天,我没出车。

去了城北。

那里有家临街的铺面,以前是修自行车的,老板年纪大了,干不动了,铺子关了小半年。

玻璃上贴着“转让”的红纸,被风雨侵蚀得褪了色。

我蹲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看了一上午。

铺面不大,位置也偏,但门前地方宽敞,能停三轮车,也能摆弄大件。

后面还有个小隔间,能住人。

我心里那个念头疯狂滋长。

中午,我去货栈找老刘打听。

老刘跟那老板熟。

铺子啊?老李头早想转了,价钱不高,但得连里面那些破铜烂铁一起接。”老刘吸着烟,“咋,你小子有想法?”

“嗯。”我点点头,“刘叔,您帮着问问,最低多少?”

老刘看了我一眼:“星驰,不是叔泼你冷水。那地方偏,修车?现在谁还修?都换新的了。你开三轮拉货,好歹现钱活。盘个铺子,租金、本钱、压货,哪样不是钱?你爷俩那点家底,经得起折腾?”

“我知道。”我攥了攥拳头,“但我想试试。不光是修车,农机、五金、家里物件……我爷爷那手艺,不能真烂在家里。”

老刘沉默地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成,我给你问。”

晚上,我把想法跟爷爷说了。

爷爷正在补一口铁锅,闻言,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

“盘铺子?”

“嗯。城北老李头那家,连工具带铺面转让,价钱我问了,能谈。”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爷,您手艺好,名声也有。咱们弄个正经修理铺,比我在外面跑零活强。以后……也能把您的手艺传下去。”

爷爷没说话,慢慢放下锤子,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钱呢?”他问,声音干涩。

“我算过。把三轮车卖了,能凑一部分。剩下的……我去信用社问问,看能不能再贷点。”

“胡闹!”爷爷把茶缸重重一放,“那三轮车是吃饭的家伙!卖了,万一铺子不成,喝西北风去?再说了,信用社的钱是那么好借的?利滚利,还不上咋办?”

“可就这么跑下去,啥时候是个头?”我声音也高了,“爷,您也看见了,现在修理的活不少,就是没个固定地方。有了铺子,能接大点的活,能收徒弟,您这一身本事……”

“本事?”爷爷苦笑一声,“我这老掉牙的本事,谁稀罕?”

“我稀罕!”我冲口而出。

屋里一下子静了。

爷爷看着我,眼神震动。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让我想想。”

这一想,就是好几天。

爷爷明显更沉默了,烟抽得凶,夜里咳嗽也重了。

我知道他担心什么。

怕失败,怕拖累我,怕他这点手艺最后变成我的负担。

我心里也煎熬。

但那个念头一旦种下,就顽强地生根发芽,疯长。

几天后,老刘给了我回信。

价钱谈下来了,比预想的还低些,但必须一次性付清。

我算了又算,缺口不小。

晚上,罗晓雪来“上课”。

她看出我心不在焉。

“有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盘铺子的想法说了。

她听得很仔细,问了些细节,比如位置、转让费、日常开销。

“钱不够?”她问到了关键。

“嗯。差不少。”

她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算了几个数字。

“我这儿有点。”她忽然说。

我愣住了。

“不多,两百块。是我工作后攒的,本来想给我妈换个好点的药……”她顿了顿,“你先拿去用。”

“不行!”我立刻拒绝,“那是给你妈看病的钱!”

“药可以缓一缓,我妈现在情况稳定。”她语气平静,“机会不等人。我觉得……你的想法挺好。吕爷爷的手艺,不该埋没了。”

“可是……”

“就当是我投资。”她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以后铺子赚钱了,分红给我。”

她说得轻松,但我听得出里面的分量。

两百块,对她家来说,绝不是小数目。

我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说什么好。

“别急着拒绝。”她收起笔,“你再好好合计合计,跟爷爷也再商量商量。决定了,告诉我。”

她收拾书本,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回头:“吕星驰,人有时候,得敢想,也得敢做。你和你爷爷,都是肯下力气的人,差的就是个机会。”

她走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草稿纸上她留下的那几行算式,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

窗外,黑漆漆的,没有月亮。

只有远处路灯一点昏黄的光。

我坐了半夜。

天亮时,我做了决定。

爷爷起得早,正在院子里生炉子。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爷,铺子,我想盘。”

爷爷添煤的手停了一下。

“钱,我想办法。罗晓雪……愿意借一些。剩下的,我去信用社碰碰运气。”

爷爷没看我,盯着炉子里逐渐腾起的火苗。

火星噼啪爆了一下。

“你想好了?”他声音沙哑。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爷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早晨变成一团白雾。

“那就……试试吧。”

他拿起火钳,把煤块拨匀。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扑腾几年。给你……打个下手。”

炉火旺了起来,映红了他的脸。

我鼻子有点酸,用力眨了眨眼。

09

接下来的日子,像上了发条。

卖了三轮车,心像被剜掉一块。

那车陪了我大半年,风里雨里,每一道划痕我都记得。

买主是个憨厚的中年人,点钱时很爽快。

“车保养得不错。”

我接过那沓厚厚的、但远远不够的票子,没说话。

只是最后拍了拍那冰凉的车把。

罗晓雪的钱,用一个旧手帕包着,送了过来。

我打了借条,她看都没看,塞进了口袋。

“需要帮忙就说。”

信用社那边,跑了三趟。

信贷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听我结结巴巴说完,又看了爷爷的退休证和我原来的下岗证,眉头拧成了疙瘩。

修理铺?这能行吗?你有经验?有客源?拿什么抵押?”

我答不上来。

爷爷把一直攥在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他的八级钳工证书,几枚早就褪色的厂里劳动奖章,还有那套跟了他几十年的、擦得锃亮的老工具。

“同志,我用这些,和我这把老骨头担保。”爷爷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我孙子,不是胡来的人。我们爷俩,还得起。”

信贷员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良久。

最后,他推了推眼镜:“这样吧,我汇报一下领导。你们等等消息。”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

我和爷爷每天还是会去城北那铺子附近转悠。

透过脏污的玻璃朝里看,想象着里面摆满工具,炉火通红的样子。

老李头来过一次,催问到底要不要,有人也在打听。

我只能说,再等等。

罗晓雪有空就会过来,有时带点她妈做的吃食,有时就是坐坐,说些学校里的趣事,或者聊聊修理铺以后怎么弄。

她的存在,像定心丸。

让我觉得,这事不是我们爷俩在异想天开。

就在我觉得快要熬不住的时候,信贷员来了通知。

贷款批了。

数额比申请的少,期限也短,利息不低。

但,批了。

签合同那天,我的手有点抖。

爷爷按手印时,很稳,鲜红的印泥,像一道疤,又像一颗种子。

拿到钱,立刻去和老李头办了手续。

钥匙到手,冰凉的。

打开那把生锈的锁,“嘎吱”一声,铺门开了。

一股灰尘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屋里堆满了废弃的零件、旧轮胎、破烂工具。

我和爷爷对视一眼,挽起袖子。

打扫,清理,归置。

罗晓雪下班也来帮忙,扫地,擦玻璃。

三个人忙活了四五天,铺子才有了点模样。

爷爷把他那些宝贝工具一样样摆出来,挂在墙上,放在工作台上。

小锤、扳手、锉刀、台钳……琳琅满目。

他抚摸着每一件,像抚摸老伙计。

“老伙计们,咱们又有地方干活了。”

开张那天,没放鞭炮,也没请客。

就爷爷早年厂里的两个老哥们来坐了坐,说了些吉利话。

老刘用三轮车(我的旧车)拉来一块木头牌子,他自己写的:“铁生修理铺”。

字不算好看,但方正。

挂上去的时候,爷爷仰头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牌子上,也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第一批活,是街坊邻居送来的。

坏了的铁皮桶,不转的电风扇,掉了齿的齿轮。

爷爷主修,我打下手。

罗晓雪帮忙记账,收钱。

钱不多,几毛几块的。

但每一声“修好了”,每一次递过来的零钱,都让我们觉得踏实。

铺子慢慢有了点人气。

偶尔有过路的,看见牌子,也会进来问问。

我和爷爷劲头很足,常常忙到天黑。

心里那点盼头,像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我以为,日子就要这样好起来了。

直到那天下午。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进铺子,面色严肃。

“谁是吕星驰?”

我心里一咯噔,站起来:“我是。”

“你之前是不是用三轮车,给城南‘兴发贸易’拉过一批轴承?”

“拉过。怎么了?”

“那批轴承是伪劣产品,涉嫌走私。现在货主跑了,你作为运输环节经手人,需要配合我们调查。”

我脑子“嗡”的一声。

爷爷手里的扳手“当啷”掉在地上。

罗晓雪从里间快步走出来,脸色发白。

“同志,是不是搞错了?他就是个拉货的,货什么样他根本不知道啊!”爷爷急声道。

“我们知道。但按规定,他得跟我们回去,把事情说清楚。还有,这批货的运输费用,可能涉及赃款,需要暂时冻结你们的相关账户,包括这个铺面的资金流动。”

冻结账户?

铺子刚起步,每天进货、买材料,都要用钱。

账户一冻,等于掐断了血脉。

“我跟你们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星驰!”爷爷一把抓住我胳膊。

“爷,没事。就是说清楚。”我拍了拍他的手,冰凉。

我看向罗晓雪,她紧紧抿着嘴唇,看着我,眼神里有惊慌,但更多的是坚定。

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跟那几个人走了。

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扶着门框站着,腰似乎佝偻了下去。

罗晓雪站在他身边,手搭在爷爷手臂上。

“铁生修理铺”的牌子,在午后斜阳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10

调查比我想象的麻烦。

我只是个最底层的运输个体户,没签正规合同,运单也是随手开的便条。

“兴发贸易”的老板早就卷款跑了,留下的是一堆烂账和假冒伪劣的轴承。

我说不清他们的来历,只知道按时拉货,收钱。

但法律不讲这些。

反复的问询,材料的核对,让我筋疲力尽。

暂时不能离开县城,要随时配合调查。

账户果然被冻结了。

铺子里刚进的一批材料款付不出,供货商天天来催。

爷爷赔着笑脸解释,但人家也要吃饭,脸色越来越难看。

更糟糕的是,这事不知怎么传开了。

“铁生修理铺”的老板卷进了走私案。

风言风语一起,上门的主顾立刻少了。

原本谈好的几单活,也黄了。

爷爷急火攻心,咳嗽的老毛病加重,夜里喘不上气。

我没办法,只能白天应付调查,晚上回去照顾爷爷,一大早再去铺子看看,想办法应付催债的。

罗晓雪每天都会来。

有时带点饭菜,有时是给爷爷的药。

她话不多,就是帮着收拾,或者静静地坐在一边,陪着我爷爷。

一天傍晚,我从派出所回来,身心俱疲。

推开铺子的门,看见罗晓雪正在炉子上煎药。

药罐咕嘟咕嘟响,苦涩的气味弥漫开。

爷爷躺在里间临时搭的板床上,睡着了,脸色灰败。

“怎么样?”她压低声音问。

我摇摇头:“还是那样,让等消息。”

她递给我一杯水。

我接过来,水温透过杯子传到掌心。

“钱的事,”她犹豫了一下,“我问我舅借了点,先把最急的那笔材料款还上了。”

我猛地抬头:“不行!不能再把你家拖进来!”

“不是借给你的。”她看着炉火,侧脸映着跳跃的光,“是借给铺子的。铺子有我的投资,我不能眼看着它垮了。”

“晓雪……”

“吕星驰,”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难关要一起过。”

我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还有,”她继续说,“我托我在省城学法律的同学问了。你这种情况,如果能证明自己完全不知情,只提供运输劳务,最后处罚不会太重,主要是配合调查和可能的罚款。关键是要找到对你有利的证据。”

“证据?我哪有证据?”

“运货的便条,你还有留存吗?哪怕一张。付你运费的凭证,或者有没有其他拉货的司机,可以证明你只负责运输?”

我努力回想。

便条……好像随手扔了。

其他司机?老刘!他好像也给“兴发”拉过货!

我腾地站起来:“我去找刘叔!”

“天黑了,明天再去。”她拉住我手腕,“不急在这一时。”

她的手很凉,但力道很稳。

我重新坐下。

药煎好了,她倒出来,黑乎乎的一碗。

“晾晾,等爷爷醒了喝。”

我们都没再说话。

铺子里很静,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爷爷沉重的呼吸声。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说:“会过去的。”

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开始有目的地寻找证据。

我翻遍了家里和铺子每一个角落,终于在一个旧工具箱底层,找到了两张皱巴巴的“兴发”手写运单。

老刘那边也问到了,他愿意作证,我们就是纯粹拉货的,不管货品来源。

罗晓雪那个学法律的同学,寄来了一些类似的案例材料和法律条文摘抄。

我们把能找到的所有东西,都整理好,提交了上去。

爷爷的病反反复复,但精神似乎好了点,能下床走动了。

他不再提铺子的事,只是每天默默地擦拭他的工具,把它们摆放整齐。

有一天,他忽然对我说:“星驰,不管结果咋样,咱爷俩,对得起良心。”

调查终于有了进展。

“兴发”的案子基本查清,我的确只是被雇佣的运输者,没有证据表明我参与知假售假或走私。

最终的决定下来了:不予立案,但运输非法货物的所得(那几次的运费)需要追缴,并处以一定罚款。

罚款数额不小,几乎是铺子这段时间所有的盈余。

但相比最坏的打算,这已经是好结果。

账户解冻那天,我和爷爷坐在铺子里,看着那张盖着红章的通知,半天没说话。

爷爷点了支烟,手有些抖。

“没了,再挣。”他吐出一口烟,说。

罚款加上之前的借款,让铺子一下子又空了。

还欠着罗晓雪和她舅舅的钱。

但我们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晚上,我送罗晓雪回家。

路上很静,只有我们俩的脚步声。

“接下来什么打算?”她问。

“先把债还清。铺子,慢慢来。”我说,“这次……连累你了。”

“又说这个。”她停下脚步,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吕星驰,你觉得,我帮你,只是可怜你,或者因为那点投资吗?”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我见过徐俊德那样的人,也见过厂子里那些眼高手低、只会抱怨的人。”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不一样。你和你爷爷,是那种哪怕摔在泥里,也会咬着牙一点一点爬起来,把路重新趟平的人。”

她微微笑了一下:“这样的人,值得帮。”

我心里翻江倒海,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晓雪,我……”

“好了,”她打断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快到了,你回去吧。”

送到她家院子外,她摆摆手,进去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

回去的路上,起风了。

云层很厚,遮住了星星。

可能要下雨了。

果然,半夜时分,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把我惊醒。

雨势不小,哗哗的。

我忽然想起,铺子后面窗户的插销坏了,一直没来得及修。

雨这么大,可能会潲水进去,淋湿工具。

我披上衣服,拿了手电,冲进雨里。

雨点又密又急,打在脸上生疼。

跑到铺子,还好,潲水不严重,只湿了一小片地面。

我把工具挪开,用抹布擦干,又找了块塑料布暂时遮住窗口。

弄完这些,身上几乎湿透了。

锁好铺门,准备回家。

雨幕中,巷口的路灯下,似乎站着个人。

撑着一把伞,身影有些熟悉。

我眯起眼。

那人朝我走来。

伞檐抬起,是罗晓雪。

她头发有些湿,贴在额角,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道。

“听见雨大,想起你白天说窗户没修。”她走近,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不放心,过来看看。”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

我们站在伞下,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混着雨水的清冽。

“修好了,没事。”我说。

只有雨声,充斥在天地间。

“徐俊德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她忽然说。

我心里一紧。

“他说,省城附小的位置,还能保留最后一个月。”

“哦。”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他还说,跟着一个开三轮车、现在说不定铺子都开不下去的人,没前途。”

我没吭声,看着地上溅起的水花。

“我把他骂了一顿。”她说,语气平静。

我愕然抬头。

她看着我,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吕星驰,”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在雨声里格外清晰,“上次溅泥水的债,两块五毛五,清了。”

我点点头。

“后来修壶、修台灯、补课……那些账,也算不清了。”

我继续点头,心跳得有点快。

“但是,”她往前凑了一小步,伞沿的水珠滴落,打湿了我的肩头,“有笔账,一直没算。”

“什么账?”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眼睛里有细碎的光,比路灯还亮,比雨水还清。

然后,她微微踮起脚尖。

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我冰凉的、还带着雨水味道的嘴唇上。

像羽毛拂过,像雨滴坠落。

一触即分。

她退后一点,脸上泛起一层红晕,不知是冷,还是别的。

“上次的债还没清完,”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我心上,“这次,我把自己赔给你,慢慢还行吗?”

雨还在下。

哗啦啦的,敲打着屋檐,敲打着石板路,敲打着我们头顶这把小小的、摇晃的伞。

世界一片喧嚣。

可我耳朵里,只剩下她这句话,和她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我看着她。

看着雨水打湿的额发,看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微微抿着的、刚刚吻过我的嘴唇。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我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伞。

另一只手,慢慢地、试探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她没有挣开。

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握。

指尖传来她的温度,一点点,驱散我掌心的寒意。

雨幕无边无际。

巷子又深又长。

路灯的光晕在雨中氤氲开,模糊了远处的一切。

只有伞下的这一方小小天地,是清晰的,真实的。

我们握着的手,谁也没有松开。

就这样,在1994年深冬的这场夜雨里,静静站着。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交握的手心,温度在悄悄攀升。

雨声渐渐小了。

风也歇了。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公鸡,喔喔地叫了一声。

天,快要亮了。